休整的日子过了不到十天,李云龙就开始坐不住了。
青崖沟的山水再好,也不是独立团该一直蹲着的地方。旅部把石板坡据点这颗钉子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却又不急于拔掉,意思很明白——让你李云龙自己看着办。但李云龙从来不是等着别人给他下命令的人。钉子在那里,不拔了它,独立团的西南防线就始终有个缺口。这个缺口平时看不大,可一旦鬼子再从太原方向南下扫荡,石板坡据点就是鬼子插在独立团防区里的一把尖刀——它卡在三条路的交汇处,控制着方圆三十里的视野,任何一个方向有大部队运动都逃不过据点里鬼子的眼睛。
石板坡必须拿下。但怎么拿,得先摸清楚。
李云龙把段鹏和和尚同时叫到了团部。团部设在槐树沟一孔朝南的窑洞里,墙上挂着他手绘的那张青崖沟防区地图,地图上石板坡的位置被打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零碎的情报——都是从旅部和当地老乡那里收集来的。段鹏和和尚并排站在地图前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油灯下拉得很长。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个光着脑袋穿着一件缴获的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臂。
“石板坡据点,鬼子一个中队,伪军一个连。总共加起来的兵力大概三百人左右。”李云龙用竹竿点着地图上的红圈,“据点修在石板坡最高的台地上,石头围墙,一丈多高,四个角各一个碉堡,碉堡之间用围墙上的步道连接,火力可以互相支援。据点下面是三条小路交汇的岔路口。正面只有北面一条缓坡能上去,其余三面都是陡坡,徒手爬都费劲。”
和尚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石板坡四周的山势上比了比,说这地形和青龙寨差不多——据点修在制高点上,周围都是陡坡,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段鹏在旁边说青龙寨比石板坡好打,至少青龙寨背后有一片林子可以藏兵,石板坡四周光秃秃的,台地上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侦察兵靠太近了没遮蔽,远了又看不清。
李云龙听他们说完,把竹竿搁在桌上。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但实施这个计划之前需要大量准确的情报。这些情报不能靠猜,得靠侦察兵拿眼睛去看、拿耳朵去听、拿脚步去量。
“段鹏,你带你的人化装侦察,分三路摸。一路走正面缓坡,看鬼子的岗哨布置和换岗规律。一路摸到石板坡据点两侧的山头上,看据点的火力配系——每个碉堡里有多少机枪、射界覆盖哪个方向、有没有射击死角。第三路绕到据点后方,看鬼子的后勤补给怎么运进去——从哪条路来,每隔几天来一次,运输队有多少人护送。”李云龙说完,又转向和尚,“你带上特战队那组人,去据点外围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不用靠太近,只需要在远处的山头上架一挺反坦克枪,找个合适的角度,看看能不能从远处打穿碉堡的射击孔或者围墙。我琢磨过,碉堡的射击孔不大,但围墙只是石头干砌的,反坦克枪的穿甲弹打石头墙应该能打穿。如果打穿了,鬼子在碉堡里的安全感和火力优势就被打掉了。”
段鹏和和尚领命走了。段鹏的侦察排化装成了走乡串户的货郎,背上篓子,篓子里装着针线、火柴、盐巴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石板坡周围有三四个村子,最近的那个叫刘家坪,离据点不到三里地,村里还有老百姓住着。鬼子在据点里驻扎以后没怎么祸害周围的村子——不是发了善心,而是需要附近的村民给他们送粮送柴做苦力。段鹏打算先到刘家坪找村里的联络人摸摸情况。
刘家坪的联络人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羊倌,姓刘,村里人叫他刘瘸子。刘瘸子表面上给石板坡据点里的鬼子送羊奶换钱,实际上是太岳根据地敌工部安插在石板坡附近的情报员。他的羊圈就在村口最靠外的位置,每天赶着羊往台地那边的山坡上走,鬼子在碉堡上远远看见他,早都看熟了,从来不盘查。段鹏到刘家坪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挑着货郎担子敲了敲刘瘸子家的院门,用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敲了三长两短,刘瘸子拄着拐来开了门,把他让进院子里。
刘瘸子把羊赶进圈里,关上圈门,对段鹏说你们可算来了,鬼子这几天在据点里不知道忙活什么,天天往山下面拉石头,还让刘家坪的村民给他们背了三天的水和柴,像是要长期固守。他边说边把拐杖靠在墙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据点的平面图——哪里是兵营,哪里是弹药库,哪里是伙房,哪里是伪军住的院子,画得清清楚楚。他画到据点东北角的时候特别点了一下,说这个碉堡下面是鬼子的弹药库入口,碉堡比其他三个都大一圈,顶上还多架了一挺重机枪。门口挖了一条直通到据点里面主兵营的交通壕,鬼子的中队长每次巡查都是从这条壕沟里走,从来不在地面上露面。
段鹏问伪军的布防情况。刘瘸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伪军那个连守在据点最外面——靠缓坡那一侧的围墙根底下有一排平房,原本是村民的住房,被鬼子拆了改成伪军营房。伪军平时不主动出据点,但每天早上会在据点外围的土路上巡逻一圈。连长姓苏,本地人,原先在阎老西手下当过排长,后来投了鬼子,对本地老百姓的态度不算最坏但也不算好,属于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滑头。刘瘸子跟姓苏的接触过几次,感觉这个人不是铁了心要当汉奸,更像是混口饭吃,谁给饷就跟谁干。
段鹏把这些情报用脑子记得一清二楚。当天夜里他在刘瘸子的羊圈里睡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背着篓子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一段路,爬到石板坡西北面的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据点。据点正门朝北,门口两个岗哨,围墙上的步道每隔半个时辰有巡逻兵走过。东北角的碉堡确实如刘瘸子所说比其他三个都要大一圈,碉堡顶上一挺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口里伸出来,像一根黑色的手指头。据点外面是一圈大约三十步宽的开阔地,显然被刻意清理过——树木砍光了,石头搬走了,连野草都烧过,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遮蔽物。这道开阔地是鬼子专门设置的射击域,任何试图从正面接近据点的部队都会在这道开阔地上被四面交叉火力覆盖。
段鹏在日记本上画了据点地形图,标出了火力的强弱面。他发现一个问题,一个可以利用的问题——四个碉堡的火力虽然互相交叉,但南面因为是陡坡,鬼子只在南面碉堡里留了一挺轻机枪当警戒,射界也比较窄,只能打到南面陡坡的下半部分。如果攻击部队能从南面陡坡爬上去,在陡坡上缘找一个隐蔽位置,往碉堡的射击死角里扔手榴弹,能打掉南面碉堡。南面碉堡一哑,整个据点的火力交叉网就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从刘家坪回去以后把侦察情况向李云龙做了详细报告。和尚也回来了,他在据点东南方向一个叫鹰嘴岩的山梁上找到了一个位置——从鹰嘴岩到石板坡据点东北角碉堡的直线距离大约四百步。这个距离在反坦克枪的有效射程之内,而且鹰嘴岩地势比石板坡高出二十多丈,俯射角度好,子弹打出去以后弹道是从上往下落,能避开碉堡正面的射击口挡板,直接打中碉堡顶部。
和尚让一个特战队员扛了一支反坦克枪到鹰嘴岩上试瞄了一下——瞄准镜里能清晰地看到石板坡据点东北角碉堡的整个顶部。碉堡顶上盖的是松木杆加石板,松木杆顶盖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反坦克枪的钢芯穿甲弹打这种松木石板结构,一发就能打穿,打穿了以后子弹在碉堡里面翻滚碎裂,杀伤力极大。但和尚也说了一个问题——反坦克枪只能打一轮,枪声一响鬼子就知道有狙击手,立刻会把重机枪调过来压制鹰嘴岩。所以反坦克枪打响以后射手必须马上转移,不能贪第二枪。
李云龙把段鹏和和尚的情报拼在一起,在桌子上把石板坡据点的立体图慢慢还原了出来。他在脑子里推演了好几遍攻击方案,最后确定了一个基本思路——不按鬼子预想的正面强攻,而是从南面陡坡和东北角碉堡同时下手。和尚的特战队在鹰嘴岩用反坦克枪打掉东北角的碉堡重机枪,把鬼子的防御核心敲掉。与此同时,白小年带突击组从南面陡坡摸上去,打掉南面碉堡。两个火力最强的碉堡一瘫痪,整个据点的火力网就塌了大半边,后续部队再发动总攻。
但是这个方案需要一个前提——鬼子的反应不能太快。从枪声响起到鬼子组织起有效反击,至少要争取到一刻钟的混乱期。在这一刻钟里,突击组必须从南面陡坡爬上去翻进围墙,主攻部队必须从正面压上缓坡打进据点大门。
李云龙把想法跟赵刚说了一遍,赵刚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方案的关键不在打,而在骗。如果能让鬼子以为我们是偷袭他们的补给线而不是直接进攻据点本身,他们就会把一部分兵力调出据点去保护补给线。据点里的兵力一旦分散,我们的机会就更大。
李云龙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赵刚,说老赵你这脑子和我的刚好互补。我光想着怎么硬打,你想的是怎么把鬼子骗出来再打。行,就这么办——在总攻之前几天,派小股部队袭扰鬼子的运输线,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断他们的补给。等他们分兵去保护运输线的时候,再集中兵力打据点本身。声东击西,先骗后打。
赵刚拿起笔在作战方案上添了这条——战前三天,段鹏侦察排对石板坡据点的运输线进行不间断袭扰,打运输队不打据点,造成独立团意图切断据点补给的假象。鬼子分兵之后,再按预定方案发动总攻。
计划拟好了。赵刚把作战方案工工整整地抄了两份,一份报旅部备案,一份留团部存档。报旅部的那份作战方案电文发出去以后,当天傍晚旅部就回了电,只有六个字——“方案可行。谨慎。”
李云龙看着电文笑了一下。旅长这个“谨慎”不是不放心他,是怕他打赢了高兴过头又犯什么幺蛾子。旅长上次在电文里骂他“你他娘的又把我一个炮连打残了”,嘴上骂着,手里还是给他补了一门炮。旅长和李云龙之间的账从来算不清楚——李云龙老觉得自己欠旅长的,旅长老觉得自己迟早要被李云龙气死,但每次打仗之前旅长还是会放手让他干。
现在方案有了,计划定了,李云龙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两个字——等。但不是干等,是边准备边等。他在等另一个更重要的时机——军械所的第一批燃烧弹批量生产完成。郭大锤和崔木匠把改良后的投石机配上了弹簧钢板的拉臂,又造了十几台,每营配属的数量从三台增加到六台。燃烧弹的生产也跟上了——陈大脚动员了槐树沟的妇女帮着缝棉布包,把破绷带和缴获的鬼子雨衣碎片做成拳头大小的布球,装满浸了汽油的棉絮,再在外面裹一层干棉布。汽油是从缴获的鬼子油罐车里抽出来的,还剩一小桶,省着用够造六七十颗燃烧弹。李云龙把这六七十颗燃烧弹全部留给了石板坡据点的战斗。
槐树沟军械所的后山洞里,崔木匠正在调试最后一台投石机。他把扳手递给旁边的徒弟,后退几步,眯着眼睛看投石机的角度。一个徒弟拉动铁齿轮,弹簧钢板被缓缓压紧,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崔木匠举起手,然后猛地一挥。徒弟松开齿轮卡扣,投石机长臂带着燃烧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山脚下的碎石地上炸开一片火。崔木匠看着那片火,说射程七十五步,比上次又远了五步。李云龙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卷烟递过去,崔木匠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说了句这东西能烧鬼子的碉堡。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碉堡能不能烧开还不知道,但至少能把碉堡里的鬼子呛出来。
石板坡据点的鬼子还不知道,青崖沟的独立团已经把他们的碉堡画在了瞄准镜的十字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