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第一军司令部那间挂着山西地图的办公室里,筱冢一男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过。他的参谋长端着饭菜进来又端着原样出去,热了三次,凉了三次,最后只能把饭菜倒进垃圾桶里。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敲门汇报——除了参谋长本人,其余军官连走廊都不敢靠近,连电话接线员都把铃声调到了最低,生怕惹恼了办公室里那个沉默得像一块铁的人。
筱冢一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北路铃木联队的战报,报告了在北山梁和杨村一线的进攻过程,以及在追击中未能歼灭独立团主力的结果。第二份是西路黑田旅团的战损报告,弹药集散地在沙沟被偷袭,损失了八辆卡车的弹药和全部油料储备,直接导致总攻日当天西路的炮火支援中断,步兵在塬地上多付出了近两百人的伤亡。第三份是南路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报告,他们提前到达了黑石崖并截断了河谷出口,但仍然被独立团在正面和后方两面夹击撕开了口子,未能堵住八路军的突围。
三份报告加起来,铁壁合围的结果是——太岳根据地的八路军主力部队和后方机关全部转移完毕,独立团虽然损失了部分兵力但主力成建制地突出了包围圈,而在杨村被重点打击的目标——那座月产复装子弹五万发的军械所——连影子都没摸到,设备拆走了,厂房炸平了,留给鬼子的只有一堆砸烂的齿轮和一地烧焦的木料。
筱冢一男把三份报告推到一边,又翻开了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让他真正动了怒——北路指挥部在石庄的绝密文件被盗。三个文件夹,包含四路部队的详细兵力部署、总攻时间、以及南路部队提前占领黑石崖的行动计划,全部被人摸进指挥部偷走了。事后调查只发现了一具被扒了军装的少尉尸体和一个被撬开的铁皮文件柜,偷文件的人像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参谋长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的汗擦了好几次。他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失窃的文件中包含了四路部队的兵力部署和总攻时间,八路军很可能据此调整了防御部署和转移路线。另外,沙沟弹药集散地被袭的时间点,恰好是西路军发起总攻前的凌晨,这绝不是巧合。种种迹象表明,八路军可能在我们内部有情报来源——”
“够了。”筱冢一男打断了参谋长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背对着参谋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沙沟被袭和文件失窃,都是同一支部队干的。独立团的那支特战分队。他们的指挥官叫魏大勇,以前是中央军的士兵,后来成了李云龙的警卫员。这个人能摸进一个联队级指挥部偷走文件,再摸进一个守备严密的弹药集散地炸掉八车弹药,而且两次行动都全身而退。”筱冢一男转过身来,“你把他的资料整理出来,单独归档。我要让情报部门专门针对这支特战分队建立跟踪档案。下次扫荡,第一个要打掉的就是他们。”
参谋长记下了命令,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司令官阁下,铁壁作战的总结报告怎么写?方面军司令部要求三天内提交。”
筱冢一男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照实写。战果——摧毁了杨村、赵家峪等八路军根据地外围据点,毙伤八路军数百人。不足——未能歼灭独立团主力,未能摧毁其军械所,两处重要军事目标——石庄指挥部和沙沟弹药集散地——遭到渗透袭击,损失了部分弹药和文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在报告的末尾加上一条建议:建议方面军司令部重新评估对太岳根据地的扫荡策略。目前使用的铁壁合围战术在面对具有高度机动能力和情报能力的八路军部队时,存在被穿透的风险。请方面军司令部研究新的战术方案。”
参谋长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最后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筱冢一男等于是在向方面军司令部承认,他主导的铁壁战术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对于一个中将司令官来说,这比承认一场战斗的失利更严重。
筱冢一男注意到了参谋长的紧张,但没有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夹,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参谋长从侧面看到了一行字迹——那是筱冢一男正在起草的一份新的作战构想,扉页上写的不是“铁壁”,而是一个新的代号。
参谋长不敢多看,合上笔记本,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筱冢一男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份新的文件夹,开始写字。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得又重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窗外的大院里,几辆三轮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开出了司令部的铁门。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当天晚上,太原城里下起了雨。雨水顺着司令部的屋檐往下淌,打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哗哗声。齐思远在福顺号粮行的账房里,就着油灯的光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一项进出货的数字都对得严丝合缝。他把今天的账结完了,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后院的货仓。
货仓里的麦垛比以前矮了一层——鬼子在铁壁合围期间征用了大批粮食,福顺号也被征走了二百袋麦子。齐思远在麦垛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摸了摸靠墙那块青砖。青砖还是原样,铁皮箱子还在下面,电台也在里面。他没有打开箱子,只确认了青砖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牛从外面挑着空担子回来了。他把担子往墙角一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齐思远跟前低声说:“齐先生,今天司令部门口的岗哨加了双岗,进出都要查证件。伪政府里面的熟人说,筱冢一男这两天情绪很差,一连骂走了三个联队长,连参谋长都不让进办公室。”
齐思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回到账房里,在灯下打开一本新的账本,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毛笔写了几个蝇头小字。他写的是账目数字——每笔数字对应一个情报编码。他在太原城里经营了两年多,情报网已经比当初刚来的时候密了好几倍。他的信息源从最初的三四个扩大到了十几个,从司令部的翻译到火车站的装卸工,从伪政府的职员到城门口站岗的伪军,每条信息线都像蜘蛛网上的丝一样,单根很脆弱,但织在一起就能粘住很多东西。
他今天记录的信息来自两个不同的渠道。一个是伪政府里的小职员,说鬼子最近从太原火车站调走了一批工兵,往北走了,不知去向。另一个是城门口站岗的伪军,说这几天出城往北的卡车比平时多了不少,都是夜间走,白天不停。
齐思远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看了看,用算盘在旁边的草纸上拨了几个数字,然后合上账本。他走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北面有什么?正太铁路的某个路段?还是更远的地方?他暂时无法判断,但他知道,鬼子在太原的动作没有因为铁壁合围的结束而停下来。筱冢一男在准备下一局棋。
齐思远把草纸上的数字用算盘重新打了一遍,然后把草纸塞进灶膛里烧了。纸灰在灶膛里翻卷了一下,变成了黑色的蝴蝶,然后碎了,被灶膛里的余火吞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在青崖沟独立团的宿营地里,团部也还没有熄灯。李云龙坐在用弹药箱搭的桌子前面,借着马灯的灯光在画一张新的防区地形图。青崖沟周围的山势和水路和他熟悉的杨村完全不同,他需要重新摸透这片陌生的地形,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青崖沟的地形比杨村复杂得多。沟壑更深,山更高,林更密。北面是连绵的石头山,山体陡峭,植被稀疏,不利于部队隐蔽机动但利于防守——光秃秃的山坡上鬼子只要露头就能被发现。南面是一片台地,台地上沟壑纵横,深的地方能藏一个连,浅的地方人走过去只露个头。东面是汾河的一条支流,河水不宽但水流急,雨季涨水的时候能冲走一头牛。西面是通往太岳腹地的山路,弯弯绕绕,岔路极多,没有本地向导带路很容易走岔。
李云龙花了三天时间,带着段鹏和几个侦察兵把青崖沟方圆三十里的山路全部走了一遍。每一条能走人的小路、每一个能藏兵的山坳、每一个能设置火力点的制高点,他都在地图上标了出来。有些小路连本地老乡都不知道——是野猪拱出来的兽道,人勉强能侧身通过,但马和骡子走不了。他把这些兽道也标上了,用虚线画在地图上。别人看不懂虚线的意思,但他自己知道——那些虚线是关键时刻可以用来穿插渗透的奇路。
段鹏跟着他跑了三天,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他在侦察排干了快两年,知道地形就是独立团最大的本钱。正面打不过鬼子的时候就往山沟里钻,往林子里躲,往悬崖上爬——鬼子穿皮靴,爬山爬不过穿布鞋的。他把每条小路的位置、长度、能走多少人、夜里能不能看清路,全都用脑子记住,回来以后又用铅笔头在草纸上画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青崖沟周围的几个村子也被李云龙摸了个透。槐树沟、枣林坪、石窑湾——这三个村子呈三角形分布在青崖沟的外围,彼此之间相隔十里左右。每个村子的地形、人口、水井位置、存粮数量,他全记了下来。他还特意到枣林坪找到当地一个老猎人,老猎人在这片山里打了几十年猎,山里每一条能过人的石缝他都钻过。李云龙跟他聊了大半天,把老猎人脑袋里的山路图挖出来不少,全部补充到了自己的地图上。作为交换,李云龙让老王头给老猎人装了满满一袋子窝头和两包火柴——对独立团的抠门团长来说这已经是大手笔的礼数了。
旅部也在调整部署。铁壁合围结束后,太岳根据地的防区进行了重新划分。独立团被指定为旅部的西南前哨,防区从青崖沟往南延伸三十里,一直到汾河支流南岸的一个叫石板坡的地方。石板坡是从太岳腹地通往太原方向的一处重要交通节点——三条山间小路在石板坡交汇,南通太岳腹地,北通太原外围,西通同蒲铁路。守住石板坡,就等于掐住了鬼子从太原方向南下的一条重要通道。
但旅长在给李云龙的电报里也交代了,石板坡现在不在独立团手里——鬼子在那里修了一个据点,驻扎了一个中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据点修在石板坡最高的台地上,围墙是石头砌的,有一丈多高,四个角各有一个碉堡,碉堡里架着轻机枪。据点下面就是三条小路交汇的岔路口,任何人从这三条路上走过,都在据点机枪的射程之内。
旅长在电文里的原话是:“石板坡据点目前由日军一个中队加伪军一个连驻守,暂时不动它。你团当前任务是休整补充,恢复元气。等新兵到齐、弹药补充到位以后,再考虑拔掉这个钉子。拔钉子的具体时间由你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报旅部备案即可。”
李云龙把这份电文看了两遍,把“自行决定”四个字反复品味了一番。旅长这是给了他一把尺子又不划刻度,让他自己量着办。这是对独立团能力的信任,但也是给他埋了个坑——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那就是“自行决定”的锅。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抽屉里,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找到石板坡的位置。石板坡的地形他在勘察防区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那个据点修得确实刁,台地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北面一条缓坡能上去,但缓坡正好对着据点的主碉堡。正面强攻,伤亡小不了。
李云龙在石板坡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等”字。现在不是拔钉子的时候。新兵还没到,弹药还没补足,部队的体力还没恢复,最重要的是——军械所刚刚重新装好机器,生产还没恢复到战前水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自然会去拔那颗钉子。
新兵在第四天到了。三百名新兵,大多数是从太岳根据地南部几个县动员来的,年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五岁。有的是主动报名参军的,有的是村里推举来的,有的是家里被鬼子烧了房子杀光了亲人,一个人揣着把菜刀来找八路军报仇的。他们的行李五花八门——有人背着一床棉被,有人扛着一袋子红薯,有人腰里别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镰刀,还有人的鞋底磨穿了光着脚板走了上百里路。
赵刚带着各营的副营长和指导员在打谷场上迎接新兵。他让新兵们排成三列,挨个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和家庭情况。登记完了以后按身体条件和年龄分配到三个营——年轻力壮的优先补充到一营和二营,年龄偏大但有手艺的分配到后勤和军械所,识字的留一个给团部当文书,其余的全部编入战斗班排。
分到一营的新兵里有个叫冯双柱的小伙子,刚满十七岁,个子还没步枪高。他是从太岳山南边一个叫马家川的村子里来的,家里六口人被鬼子杀了五口,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背着一条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被来参军,棉被里还裹着他娘给他烙的最后一张玉米面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他没舍得吃,揣在怀里当念想。张大彪收下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说先把个子长高了再打冲锋,暂时先跟着机枪班扛弹药箱。冯双柱把他的玉米面饼掏出来放在桌上,说这是他全家留给他的,现在交给部队。张大彪看了看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没有笑,他把饼拿起来放在一营炊事班的米缸里,说这饼先放着,等你打完第一仗再还给你。
分到二营的新兵里有个叫崔木匠的,四十五岁,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以前在县城里做木匠活,因为给八路军送过两回粮食被汉奸告了密,鬼子半夜来抓人,他翻墙跑了出来,家里房子被鬼子烧了,老婆和三个孩子下落不明。李大山见他年纪大了本打算把他分到后勤,崔木匠不干,说他会造投石机和木炮,以前在县里帮戏班子搭台子的时候琢磨出来的。李大山听了以后觉得新鲜,把他带到军械所给郭大锤看。郭大锤听崔木匠说完投石机的构造以后,眼睛亮了一下——这投石机扔的不是石头,是用浸了火油的棉布包,一个棉布包扔出去能在五十步外炸开一片火。郭大锤说这东西对鬼子的粮仓和油料库有奇效,虽然不是正规武器,但便宜好用。他把崔木匠留在了军械所专门研究这个。
分到三营的新兵里有个叫杨石头的,二十岁,是从杨村跟着部队一起撤出来的。他不是杨村本地人,是两年前逃难到杨村落脚的,在村里帮人放羊。铁壁合围打响以后他跟着杨老汉的担架队抬了好几天伤员,后来担架队撤到后山,他没有跟着群众一起往安全地方走,而是找到了王怀保,说他也要参军。王怀保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抬伤员的时候看到一个比他小两岁的战士负了重伤躺在担架上,嘴里还喊着“把手榴弹递给我”。杨石头对王怀保说,他想递手榴弹给那个战士,但他手里当时只有扁担,所以他来参军,下次手里要有手榴弹。王怀保收下了他,把他编进了二连当步枪手。
三百名新兵分配完毕,各营的兵力得到了初步补充。一营从铁壁合围后的四百人左右恢复到了五百多人。二营从六百出头恢复到了将近七百人。三营损失最大,原来近七百人打完只剩五百出头,补充后恢复到六百人左右。全团兵力从突围后的一千九百余人恢复到了两千二百余人。虽然还没回到战前的两千五百人,但离完全恢复已经不远了。
新兵入伍以后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训练。何满仓的新兵连一下子又多了三百张新面孔,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这些新兵们,有人扛着枪像扛锄头,有人站队前后左右分不清,有人听到远处山里打炮的声音就下意识往地上趴。何满仓没有笑,他想起自己刚入伍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把训练弹扔进木圈里对新兵们说这个圈五十步,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练到能把训练弹投进这个圈里才算合格,投不进去就一直练,练到天黑掌灯继续练。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前扔,田小锁站在投弹线旁边当示范员,投一颗进圈,再投一颗又进圈,连续投了五颗全部进圈。新兵们看着田小锁的投弹动作,眼睛里全是羡慕。
训练场上除了投弹和射击,还增加了两个新的训练科目——夜间行军和山地穿插。这两个科目是李云龙亲自定的训练大纲里新增的内容。独立团在铁壁合围中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夜暗掩护和山地机动。新兵必须学会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怎么一个跟着一个走而不掉队,怎么在陡峭的山坡上保持队形而不滑下去,怎么在穿越密林的时候避免发出声响惊动敌人。
夜行军训练的头一晚就出了洋相。一个新兵走着走着摸错了前面人的背包,跟着跟着就跟到了另一排队伍里,到了集结点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人,回头去找才发现他在半路上跟着炊事班的驴车走到了另一个山坳里,还一脸无辜地问这地方怎么没有自己班的人。他的班长气得直骂娘,骂完了又把训练方法改了——让新兵们在前后背包上各扎一条白布条,夜暗里看不清人脸但能看见白布条。何满仓说这个方法好,独立团以后夜行军全这么办。
山地穿插训练更苦。新兵们要背着全副装备从山脚下爬到山顶再从另一侧翻下去,往返一次十几里山路,脚底的布鞋在碎石子上磨得稀烂。有个新兵爬到一半腿抽筋了,蹲在山坡上疼得龇牙咧嘴。罗小满正好在旁边,把他拽到路边帮他压腿拉筋,压了半刻钟才缓过来。新兵喘着粗气说这比种地还累,罗小满说打仗比这个更累,你现在多流汗,上了战场就少流血。
山地穿插训练进行的同时,独立团里发生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但这件事在以后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崔木匠的投石机做成了。
崔木匠在军械所里泡了整整五天,用山上的榆木做了三架投石机。投石机不大,一台两个人就能扛着走,结构是杠杆原理——一根长臂挂在木架上,长臂一头是皮兜子用来装棉布包,另一头拴着几根用牛筋绞成的绳子,拽紧牛筋然后猛地松开,长臂弹起来把棉布包抛出去。原理不复杂,但崔木匠在细节上下了不少功夫——投石机的仰角可以调节,仰角越高抛得越远,最高抛程能达到八十步。皮兜子的形状也经过调整,兜口微收,棉布包在飞行途中不会掉出来,到了最高点兜口自然张开把棉布包甩出去。
棉布包是陈大脚提供的——救护所用旧了不能消毒的绷带和破布条塞进缴获的鬼子雨衣碎片里包成拳头大小的布球,浸上从缴获的卡车油箱里抽出来的汽油,外面再裹一层干棉布,点燃以后扔出去,落地就炸开一片脸盆大的火,火苗贴在地面上能烧好一阵子,踩都踩不灭。
投石机试射的那天李云龙亲自到后山看了。崔木匠把第一发燃烧弹装进皮兜子,调节了仰角,对旁边的徒弟点了点头。徒弟用火镰点燃了棉布包外面的干棉布,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崔木匠猛拉扳手,牛筋绳松开的瞬间投石机长臂刷地弹起,燃烧弹划着一道弧线飞了出去,飞了大约七十步,落在一片碎石地上,啪地一声炸开,火苗溅了一地,石头缝里都在烧。
李云龙看完以后,走到崔木匠身边,看了看投石机,又看了看崔木匠那双手——手指头全是木刺留下的疤,掌心的老茧厚得能搓麻绳。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崔木匠递了一根,说这东西好,给我造十二台。三台配给军械所当试验品,九台分配给各营——每营三台,编进火力班。
崔木匠接过烟,手里拿着烟发了半天愣。他之前做了一辈子木匠,给人打过棺材、修过房梁、做过桌椅板凳,从来没想过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能用在打鬼子上。他把烟别在耳朵后面,蹲下去仔细检查投石机上的每一个榫卯,用刨子在几个不太平滑的地方又修了一遍。他说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改良——把牛筋换成从鬼子卡车上拆下来的弹簧钢板,射程还能再远二十步。
郭大锤在旁边听完以后直接带着两个徒弟跑到溪边把一辆报废卡车上的钢板拆了下来,扛回来给崔木匠。钢板上面全是铁锈,郭大锤让人用砂石磨了一个下午把锈磨掉,露出里面黑色的钢面。崔木匠把钢板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块料正好,弹性比牛筋强,力道更大。他又问能不能找几个铁匠打一副铁齿轮,用手摇齿轮拉钢板比直接用手拽省力得多。郭大锤说这个好办,军械所修枪的钳工都能打铁,明天就给你打一副。
军械所在恢复弹药生产的同时,增加了一项新产品——燃烧弹。这种粗陋的燃烧弹在正规兵工厂看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在独立团手里它变成了一种奇招。石木结构的炮楼和砖木仓库最怕火攻,尤其是汽油浸过棉布的火一旦粘在木头和房梁上很难扑灭。李云龙给这种燃烧弹取了个外号叫“灶王爷”,说这东西打出去就像是灶王爷下凡,到哪哪着火。战士们听了都笑,说团长取名从来不讲究雅不雅,只管贴不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