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袭扰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鬼子的太谷公路修了炸、炸了修，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轮，最终只推进了不到计划里程的一半。筱冢一男在太原司令部里对着工程进度表发了几次火，但发火归发火，前线工兵中队的中队长山田大尉在报告里写得明白——八路军的袭扰不分昼夜，路基刚铺好就被炸，物资堆放点屡遭攻击，水泥和钢筋的损耗已经超过了施工预算的三倍。再这么修下去，整条公路的造价够修三条同规格的公路了。
旅部在这段时间里发来了一份关于联防后勤体系下一步发展的指导文件，让独立团、新一团和新二团在现有联防协作的基础上，把被服、药品和军械三个保障方向进一步专业化分工。文件里专门提了一句：独立团负责的弹药复装和军械维修已经超出了最初的预期，反坦克枪、霍氏炸药、复装炮弹这些项目已经具备了小批量生产能力，下一步应当尝试建立一个初具规模的兵工保障点，为联防圈内的所有部队提供基本的技术支持。
李云龙看完文件以后把郭大锤和霍师傅叫到团部，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摊，说旅部要把咱军械所升级成兵工保障点，以后不光给独立团修枪造子弹，联防圈里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活也得接，你们看看要添什么设备加多少人手，列个单子给我。
郭大锤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他早就在盘算这件事了。他说现在军械所的设备太简陋，脚踏车床就两台，手摇钻床一台，铁匠炉子一座，全靠人力撑着。要扩大产能，至少得再添两台车床和一台能加工枪管膛线的专用拉线机。上次反坦克枪管的内膛全靠手工铰刀一点一点铰出来的，铰一根要两天，有了拉线机一天能拉好几根。另外化铁炉也得换大的——现在的炉子一次最多熔百十来斤铁，铸几个弹壳就没了。要批量生产复装炮弹和手榴弹壳，得有一座能熔半吨铁的大炉子。
李云龙问他要的这些设备从哪里搞。郭大锤说车床和钻床可以去缴获太原兵工厂流散出来的旧设备——太原失陷以后有不少兵工厂的机器被工人拆散了藏在民间，霍师傅认识几个以前兵工厂的老伙计，知道几台车床藏在什么地方。拉线机买不到成品，但他可以自己造，只要有合适的钢材和一把好锉刀，凭他的手艺能做出来。化铁炉的炉体可以用耐火砖和黏土自己砌，鼓风机用缴获的鬼子汽车发动机改造。
霍师傅补充说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原材料。复装子弹和炮弹的底火需要氯酸钾和硫化锑，这两种化学品在根据地周边很难买到，以前全靠缴获鬼子的库存。现在生产规模扩大了，光靠缴获不够用，必须想办法从敌占区通过地下渠道采购。另外弹壳的铜材也不够——铜是紧缺物资，鬼子严格控制。他建议扩大废弹壳回收的范围，不光是独立团自己的废弹壳，联防圈里所有部队打完仗的废弹壳都要统一回收送到杨村来复装。同时可以在榆次区范围内发动老百姓捡炮弹片和废铁料，用粮食和盐跟他们换。
李云龙把这些建议一条一条记下来，说设备和原料的问题分头解决。郭大锤负责设备改造和自制拉线机，霍师傅负责通过老关系寻找散落的兵工厂设备，采购化学品的事由赵刚通过区里的地下渠道去办。废弹壳回收和民间收铁的事交给老周头，让他发动各村民兵利用赶集的日子设点收购。缺人手的事由赵刚从识字班的结业学员里挑一批手巧的补充进军械所，先当学徒跟着霍师傅和郭大锤学。
三个人商量完设备的事，又把联防物资调配的方案细化了一遍。按照丁伟、孔捷和李云龙之前商定的框架，新一团被服厂负责三个团全部的军装和布鞋生产，新二团药品储备点负责三个团卫生队的药品调配和急救器材供应。独立团军械所负责三个团的弹药复装、军械维修和武器试制。三方各有所长，互为补充，物资交换按照联防协议的定价标准执行——不是按钱算，是按物资的实际使用价值以物易物。复装子弹换布鞋，手榴弹换药品，迫击炮弹换军装，每一项交换比例都在联防协议的附表中写得清清楚楚。
为了让联防后勤体系运转得更顺畅，赵刚建议三个团各指定一名后勤联络员，定期碰头核对账目，免得时间长了账对不上影响团结。丁伟那边指定的是新一团的军需股长，姓彭，是个精打细算的山西商人出身。孔捷那边指定的是新二团的后勤参谋，姓顾，做事严谨到什么程度——每笔账都要双方签字画押才认。独立团这边自然是沈慎之负责，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沈慎之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顾参谋的账本记得一笔不落，彭股长在中间讨价还价两边抹零头，每次对账都跟打仗似的热闹。但账算得越清，物资调配就越顺畅，弟兄们之间就越没有隔阂。
孔捷有一次在三个团的后勤联席会上说了一句话，把联防体系的本质说得透彻极了。他说以前咱三个团各管各的，遇到弹药短缺只能靠自己省着用，遇到药品用完了只能找旅部伸手。现在不一样了，咱三家合在一起虽然家底还是薄，但合在一起就能互相补台——你缺弹药我这边有复装弹支援你，我缺药品他那边有储备调拨过来，他缺被服你那边被服厂加班赶一批出来。这就好比咱三家各有一块小菜园，单干的时候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合在一起种把渠修通了水就流到各家地里了。
丁伟在旁边接了一句话，说这个联防后勤就像合伙开铺子，各管一摊但东家是旅长。李云龙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你俩一个比一个会说话，我就记得一句话——账本在旅部不要紧，只要东西在咱手里。
联防后勤的扩容让郭大锤的军械所彻底摆脱了单打独斗的局面。丁伟把新一团缴获的一台手摇铣床送了过来——这台铣床是他们在正太线上伏击运输队时从鬼子的修理车上拆下来的，品相不算好但还能用。孔捷送来了两箱磺胺粉和一批手术器械，换走了独立团五十发复装迫击炮弹和十支反坦克枪弹。作为回报，独立团军械所为新一团修好了两挺打坏了枪管的歪把子机枪，为新二团翻新了一批报废的老套筒步枪。三方你来我往，物资和设备在联防圈里流动起来，每个团的家底都在这种流动中慢慢增厚。
这天傍晚，一辆骡车慢悠悠地进了杨村。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上的褂子汗渍斑斑。骡车斗里装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铁疙瘩，铁疙瘩下面垫了好几层干草和破棉絮，骡车走在土路上颠一下赶车的汉子就回头看一眼，生怕颠坏了。
骡车停在军械所门口，赶车的汉子跳下来问郭大锤在不。郭大锤从车间里出来，围着骡车转了一圈，掀开油布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就停住了。油布下面是半台车床的床身——铸铁的，上面还有太原兵工厂的铭牌。霍师傅拄着拐杖走出来，在车床床身上摸了一把，手指摸到铭牌上的日文和凸起的铸造日期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这台床子是民国十七年太原厂从德国进口的那批，他在上面车过炮管零件，后来太原失陷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赶车的汉子说他是霍师傅以前在兵工厂的徒弟，姓马，太原失陷时他跟几个工友把好几台机器拆了藏在城外的砖窑里，鬼子搜了好几年没搜到。最近听说霍师傅在杨村八路军这边搞军械所，他就联络了以前的老工友把藏着的机器偷偷运出来。车床太大没法整体运，拆成了几大件分批送，这是床身，车头箱和刀架在后面两趟车上，过两天就能到。马师傅说太原城里还有好几个老工友想过来，就是拖家带口的不容易走，问这边能不能帮忙安排。赵刚正好在场，说只要他们愿意来，区政府负责安排家属工作和孩子读书，来一个接收一个。
郭大锤让人把车床床身小心翼翼地搬进军械所，用缴获的鬼子军毯裹了好几层放在车间最干燥的角落里。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像两颗被点亮的火炭。有了这台车床和即将到货的刀架，他就能加工出精度更高的枪管和弹芯。反坦克枪的产量能翻倍，迫击炮弹的尾翼也能做得更标准更一致。
这天晚上李云龙在团部里对着地图坐了很久。他的手指从太谷那条被炸了无数次的公路往北划，划过榆次，划过太原，划过忻州，最后落在一个他从没在作战会上正式提过的地方——大同。魏大勇之前北上侦察带回来的情报里提到过，大同的鬼子守军在反扫荡后一直维持在较低的水平，如果联防圈继续扩大，后勤保障能力再上一个台阶，独立团的活动范围能不能往北推得更远一些？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来。眼下联防后勤的扩容、公路袭扰战的收尾和新兵的持续训练，哪一样都比一个遥远的想法更紧迫。不过他还是拿出铅笔，在大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虎子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圈，问团长咱是不是要去大同。李云龙端起粥喝了一口说暂时不去，以后再说。虎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团长说“暂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不可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