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说鬼子北线下不下去了,这话说了没两天,旅部又送来了新的敌情通报。这次通报的内容让李云龙刚松下来的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通报说,鬼子在正太铁路沿线的碉堡施工虽然放缓了,但在太原以南的太谷、祁县方向却出现了新的动向——鬼子从同蒲铁路南段调来了两个工兵中队,在太谷以南开始修建一条新的公路。这条公路从太谷火车站往西延伸,经过几个村子,一直通到靠近太岳根据地边沿的山区。与此同时,在祁县附近开始修筑配套的兵站和物资仓库。公路的路线选得很讲究,避开了独立团和新一团的主要防区,从根据地的边沿地带擦过去。公路不经过根据地核心区域,但一旦修通,鬼子就能在一天之内把兵力从太原快速投送到太岳根据地的南面,对根据地的侧后形成威胁。
李云龙把通报看了一遍,又把魏大勇刚送来的特战分队侦察报告对照着看。魏大勇的侦察员在太谷以南蹲了好几天,把公路的路线画了出来——从太谷火车站往西,经过张庄、马家堡、侯城,一路往西延伸到靠近山区的边沿地带。公路路基已经推了将近二十里,沿途的树木被砍倒,田地被推平,路基上铺了碎石和沙土。鬼子的工兵用推土机和压路机施工,速度很快,按目前的进度估计再有个把月就能全线贯通。沿路还修了三个临时物资堆放点,每个堆放点都有伪军把守,堆放点里堆满了成袋的水泥和成捆的钢筋。
“这是修路还是修刀?”李云龙把两张图拼在一起,用手指沿着那条新公路的路线划了一下,“这条路要是通了,太谷的鬼子坐卡车一个时辰就能冲到咱南面的潇河边上。到时候不用从太原调兵,直接从太谷出兵,咱的侧后就全暴露了。”
赵刚也看了一遍通报,说鬼子这是在变招。北面的碉堡修不成就修公路,碉堡是死的,公路是活的。碉堡钉在一个地方动不了,公路一通兵力可以在整条线上随时机动。等于是用公路代替了碉堡群,一条路能顶好几个碉堡使。而且公路修的路线在根据地边沿区,这些地方本来就是游击区和敌占区的过渡地带,老百姓的成分比较复杂,有些村子还存在着伪政权的影响。鬼子修路的同时肯定会加强对沿线村子的控制,搞不好还会在这些地方安插便衣和探子。
李云龙把张大彪和李大山叫到团部。人到齐以后他把地图往桌上一摊,用铅笔在太谷到祁县之间画了一个圈。
“鬼子在太谷以南修公路,路线从咱防区的边沿擦过去,虽然没直接进咱的防区,但这条路一旦通了,太谷的鬼子随时能往西机动威胁潇河南岸。咱不能等他把路修好了再打——新公路跟碉堡不一样,碉堡是死的可以定点拔,公路一条线躺在那,你炸他一个点他修一天就能补上,得反复打。”
张大彪趴在地图上看了看公路的走向,说这条路沿线的几个村子——张庄、马家堡、侯城——以前是游击区,鬼子扫荡的时候在那些地方扶植过伪政权,虽然被区里清剿过几次但根基还在。鬼子修公路肯定会在这些地方重新拉拢一些人,说不定已经在安插便衣了。打公路不能光炸路基,得连着沿线的伪政权和便衣一起拔了,不然今天炸了明天他们又给鬼子带路重新铺。
李云龙同意张大彪的判断。他说这次行动分两块——正面袭扰和边沿拔钉。正面袭扰由一营和二营轮流出动,每三天去炸一次路基,重点炸那三个物资堆放点,把水泥给他炸了钢筋给他抢回来,让他修路的材料接不上。边沿拔钉由特战分队和区政府的民兵联防队配合,深入公路沿线村庄,清查伪政权残余势力,抓捕安插在村里的便衣探子。两项行动同时进行互相配合。
李大山说二营在伏击运输队方面已经有了些经验,炸路基的活二营能包一段。他建议把公路按村子分成几段,每段指定一个排负责,各排轮流去袭扰,让鬼子修路队每天都处在疲于应付的状态。今天修好的路基明天就被炸了,反复搞他几次,进度自然就慢下来了。李云龙觉得这个办法好,说这就是“破路战术”——不在乎一次炸多长,在乎天天炸,让鬼子永远修不完。
赵刚把边沿区群众工作的部分补充了一下。他说区政府已经掌握了一份边沿区各村伪政权残余人员的名单,是反扫荡期间沈慎之带人摸排出来的。名单上有二十几个人,分布在公路沿线的几个村子里。这些人有的是被迫给鬼子干过事后来偷偷跑了的,有的是两面敷衍的,也有少数几个是死心塌地给鬼子当走狗的。对于被迫的和两面敷衍的,采取争取加警告的策略,让他们脱离伪政权站到抗日这边来;对于死心塌地的汉奸,由特战分队负责抓捕,公开处理,震慑其他观望的人。
老周头被叫到团部来商量这件事。他听完以后说他亲自带区干部去张庄和马家堡做群众工作,那些被迫给鬼子干过事的老乡很多是鬼子拿枪顶着脑袋逼的,不能一刀切全当汉奸处理。得让人知道八路军是讲政策的。但他也同意对那几个死心塌地的得公开处置——张庄有个叫赖三的,鬼子修路的时候他主动跑去给鬼子带路,还把村里的两个抗日积极分子出卖给了鬼子特务队,这两个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个人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李云龙让魏大勇派一个特战小组跟老周头一起去张庄,负责抓捕赖三和另外几个上了名单的人。魏大勇把任务交给了邱小满——邱小满刚从太原回来休整了没几天,正闲得发慌,接到任务以后精神一下子来了。他把狙击步枪从枪架上取下来重新擦了一遍,又检查了手枪和短刀。韩老根和于小水被派去给他当助手——张庄离太谷不远,韩老根对那一带的口音和风俗都很熟,于小水在路上可以当翻译。三个人换上便装跟着老周头和几个区干部一起出发了。
张庄是一个不算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住在一条黄土路的南北两侧。鬼子修公路的时候把村东头的十几亩麦田全推了做路基,几户人家连青苗补偿都没拿到就被赶走了,家里的老人孩子挤在村西头一间破庙里过日子。老周头到了以后先去破庙里看了那几户人家,登记了损失情况,说区政府会想办法从缴获的物资里拨一批粮食补偿他们。一个老太太拉着老周头的袖子说你说的这个补偿要等到啥时候,我家麦子再有一月就能收了,鬼子推土机一推就全没了。老周头蹲下来跟她说月底之前一定把粮食送到,独立团的战士会帮忙重新开荒补种。老太太不哭了,但还是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邱小满没有在村里露面。他在村外的一片杨树林里找了一棵最高的树爬上去,把狙击步枪架在树杈上,用瞄准镜观察村里的动静。韩老根扮作收山货的商贩在村里转了一圈,跟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搭了话。老头们说赖三这几天天天往鬼子修路的工地上跑,帮鬼子监工催民夫,工地的鬼子给了他一个红袖箍戴着,在村里走路的时候把胳膊上的红袖箍亮得比谁都高。有个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说这人以前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鬼子的狗他都能当出优越感来。韩老根问清楚了赖三的活动规律——每天晚上从工地回来,先在他相好的家里喝酒喝到半夜,醉醺醺地走回自己家睡觉。他相好的住在村北头一栋青砖小院里,那条巷子晚上没什么人走。
邱小满和韩老根在当天夜里摸到了那栋青砖小院外面。邱小满蹲在巷子对面的房顶上,透过瞄准镜盯着院门口。大约后半夜时分,赖三醉醺醺地从小院里晃出来,嘴里哼着山西梆子,袖子上的红袖箍在月光下显眼得很。他刚拐进自家巷子,韩老根从墙后闪出来,一把勒住他的脖子,于小水从侧面用毛巾塞住了他的嘴。两个人把他拖进巷子尽头的柴房里,老周头和几个民兵已经在柴房里等着了。赖三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是鬼子拿枪逼着的。老周头把他出卖两个抗日积极分子的事跟他一件一件对质,说到第二件的时候赖三不吭声了。民兵把他捆起来押回了区政府等待公开处理。
同样的行动在公路沿线的马家堡、侯城等几个村子同步展开。张大彪的一营负责马家堡方向,带队的白小年带人摸进村里抓了一个给鬼子当眼线的伪保长。这个伪保长表面上是村里选出来的,实际上每次鬼子扫荡他都提前给鬼子送消息,村里有好几户抗日家属因为他告密被鬼子抓走了。白小年从他家炕洞里搜出了一本账本,上面用铅笔头记着村里每一家八路家属的名字和住址,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落。白小年把账本往那个伪保长面前一摔,伪保长瘫在地上尿了裤子。与此同时李大山带着二营在侯城查获了一个鬼子的便衣联络点,从一间废弃的牲口棚里搜出了一部电台和一批弹药。电台的电池还亮着灯说明不久前刚用过。
连续几天的清扫行动下来,公路沿线各个村庄的暗桩和钉子被拔了个干净。被抓的人有的承认了罪行关在区里等待公审,有的喊着冤枉——这属于被迫给鬼子干过事的,经调查核实后予以释放并登记在册,警告他们不能再跟鬼子有任何来往,发现鬼子进村必须第一时间报告。
与此同时破路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张大彪和李大山各自带着部队轮流出击,每三天去公路上炸一回。他们专挑鬼子刚修好的路段下手——白天鬼子的工兵和民夫把路基推平压实,晚上一营或者二营的爆破组就摸上去在路基下面埋炸药。炸药一响刚修好的路面上就多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的碎石和沙土塌进去填了坑底。第二天鬼子工兵来了一看又得从清理塌方重新填平从头再来,修路进度被拖得慢如蜗牛。
秦大雷在这段时间里成了全团最忙的人之一。他带着爆破组在各个破路段之间来回跑,用缴获的鬼子炸药和自己配的霍氏炸药炸路基。鬼子在修路沿线加强了巡逻以后,直接在路面下埋炸药容易被发现,秦大雷就改了办法——他发明了一种用竹筒装炸药的定时爆破装置。竹筒里装满炸药和一根缓燃引信,埋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上面盖一层草皮和碎石。引信点燃以后要烧好几个时辰才炸,等炸的时候埋炸药的人早撤到安全距离以外了。鬼子巡逻兵就算从埋炸药的位置经过也发现不了,因为竹筒埋在排水沟里不在路面下。这个办法减少了爆破手暴露的风险,炸了以后路面一样被炸烂——冲击波从侧面撕开路基比从正下方炸的效果差不了多少。
三个物资堆放点被轮番攻击。水泥袋被炸得四处飞散,水泥灰在堆放点周围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得像下了一场大雪。钢筋被战士们扛回去交给了郭大锤,郭大锤的军械所库房里堆满了从公路沿线抢回来的各种建材。运输队缴获的水泥和钢筋还没用完,又新添了一大批。沈慎之在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跟赵刚说军械所的建材库存比反扫荡之前还多了不少,鬼子修路的材料有一半都跑到咱这边来了。
鬼子工兵中队的中队长是个叫山田的大尉,他在给太原司令部的报告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太谷公路施工屡遭袭扰,无法按计划推进,工期严重延误,请求增派护卫兵力。筱冢一男把报告摔在桌上,说又是独立团。
公路袭扰战打了一段时间以后,老周头在区里组织了一次群众大会。开会那天杨村打谷场上挤得满满当当,周围几个村的老百姓都赶来了。老周头让人把赖三和那个伪保长押到台前公开宣布了他们的罪行和处分决定。赖三因为出卖抗日积极分子致人下落不明,被枪毙。伪保长因为告密导致多户抗日家属被抓,但被抓的家属后来被独立团营救回来了,罪不至死,判了三年苦役。另外几个查明是受胁迫的经教育后当众释放。老周头在大会上宣布了一条政策——凡是以前被迫给鬼子干过事的人,只要从现在开始主动站出来说明情况并且以后不再跟鬼子有任何瓜葛,区政府一律既往不咎。如果想立功赎罪,可以留下来当民兵或者参加支前工作。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了一阵,然后一个中年汉子慢慢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走到台前说他以前被鬼子抓去当过伪军,在鬼子修炮楼时帮他们搬过砖,后来跑回来了,一直不敢说。他问老周头现在说了还算不算数。老周头说不算数的话我刚才站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成了放屁了吗?中年汉子的肩膀微微发抖,说他想参加民兵。老周头让赵老栓把他领到一边登记名字,登记完了以后那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赵老栓把自己的烟袋递给他,蹲在旁边一言不发。
散会以后,赵刚注意到台下的人群里有几个以前从没露过面的人也来开会了——他们是公路沿线村子里的,鬼子修路时被迫去工地当过民夫。赵刚让老周头注意联系这些人,他们虽然不敢主动站出来,但心里已经向着咱了。只要群众基础在,鬼子就算把路修通了也寸步难行——没人给他带路,没人告诉他八路藏在哪,他的机械化部队进了山区就是瞎子。
独立团在公路沿线的破路战和拔钉战引起了旅部的高度重视。旅长专门派人来杨村调研,把独立团的经验整理成一份反蚕食斗争的系统总结。调研的人回去以后没多久,一份文件通过电台传到了各团——独立团把反碉堡、打运输、破公路、拔钉子四招结合起来,形成了对鬼子蚕食的连环打击:你修碉堡我就炸碉堡,你运建材我就截运输队,你改修公路我就破路基,你安便衣眼线我就全部拔掉。这套组合拳让鬼子在整个同蒲铁路北段和正太铁路西段都无法顺利推进,蚕食计划被全面遏制。
旅部决定在太岳根据地推广独立团的经验。正太铁路沿线的新一团防区、同蒲铁路南段的新二团防区,以及旅部直属的另外几个部队,都开始采用类似的战术对鬼子的施工点和运输线进行袭扰。联防后勤体系也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大了规模——丁伟的被服厂开始为更多的部队生产军装和布鞋,孔捷的药品储备点为更多的卫生队提供药品调配,郭大锤的军械所为联防圈里的部队提供弹药复装和军械维修服务。三个老战友各管一摊,分工协作的模式在实战中越走越成熟。
李云龙在团部批阅各营送来的破路战报,批到一半赵刚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李云龙问他什么事,赵刚说区里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后山新开出来的那片麦田收了第一批麦子,石匣村和五里铺的水渠修好以后灌溉面积扩大了不少,各村的粮食总产预计比去年能翻一番。李云龙放下铅笔,从搪瓷缸子里喝了口水,说翻一番能多发几双布鞋不。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部队休整期间训练量在加大,战士们穿鞋跟吃鞋似的,一双布鞋穿不了太久鞋底就磨穿了,得想想办法。赵刚说丁伟那边新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纳鞋组,产量比之前又提高了一些,回头拿缴获的炸药跟丁伟换一批鞋底更厚的加厚布鞋,应该能解决问题。李云龙说换鞋的事你负责,我只要结果——战士们的脚不能光着打仗。赵刚把这个需求记在本子上,旁边还记着另外几笔待办事项:识字班“家信写作”课需要油印一批新范文,民兵训练缺少教练弹让军械所做一批木头弹,杨村有一户人家的房顶漏雨需要派人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