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攻青龙寨的任务完成之后没几天，旅部又下来一道命令。这次不是打仗，是调人——旅长指名要魏大勇带特战分队的一个小组，护送旅部情报科的几个人潜入太原城，跟城里的地下情报站接头，取一份关于鬼子华北方面军近期作战计划的绝密情报。命令里说得明白：这份情报对总部判断鬼子下一步战略方向至关重要，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李云龙看完命令以后把魏大勇叫到团部，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他把命令递给魏大勇，自己在方桌前坐下，点了一根烟。魏大勇看完命令以后把纸折好放回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李云龙开口。
“太原城不比青龙寨，更不比石门镇。”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语气比平时慢了不少，“那是鬼子的老窝，城里有筱冢一男的司令部，有宪兵队，有特务机关，还有伪警察满大街巡逻。你在城外打仗是把好手，进了城就是另一回事了。城里的街道、暗哨、巡逻时间、检查站的位置——这些东西你都不熟，得全靠地下党的同志带路。你的人负责护送，到了城里一切行动听情报科的安排，不许擅自做主，更不许恋战。拿到情报以后立刻撤出，不要多待一分钟。”
魏大勇说他知道轻重。他会带四个人去——邱小满、秦大雷，再加两个太原本地出身的新队员，一个叫韩老根，一个叫于小水。韩老根是太原城里长大的，从小在柳巷那边跑街串巷卖烧饼，对城里的大小胡同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于小水原来是正太铁路上的扳道工，会几句日本话，碰上盘查能应付几句。这两个人都是反扫荡期间从太原逃出来投军的，对城里的情况比较了解。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句：武器带短的不带长的，冲锋枪太扎眼一律不带，每人带手枪和短刀藏在便装里面。手雷每人带两颗，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在城里一响手雷全城的鬼子都会扑过来。弹药不用带太多，进城以后一旦交上火就不是靠弹药多少能解决的问题了。
魏大勇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敬了个礼。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云龙又叫住了他。
“和尚。”
魏大勇转过身来。
“把人全部带回来。”
魏大勇说了一个字——“是。”然后推门出去了。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是在特战分队的驻地里悄悄进行的。五个人把便装换上——缴获的鬼子便衣队服装，深色粗布褂子，黑布裤子，布鞋，看上去跟太原城里赶集的乡下人没什么两样。武器藏在衣服里面，手枪用布条绑在肋下，手雷别在腰带内侧，外面罩一件宽大的褂子看不出来。短刀插在绑腿里或者藏在后腰，刀鞘用破布缠了免得走路时出声。
邱小满把他那支心爱的狙击步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留在驻地的枪架上。他的手摸了一下缠在枪管上的那块胶布——里面压着的还是方小山牺牲地的那撮泥土。他把枪放好以后转过身去检查手枪的弹夹，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压子弹，压完了用手指敲了敲弹夹底部确认弹簧没有卡住。
韩老根把一张手绘的太原城区地图摊在桌上，用铅笔头给几个人讲解城里的街道布局。这张图是他在出发前凭记忆画出来的，上面标着太原城的主要街道——柳巷、钟楼街、桥头街、府东街——还有鬼子司令部的位置、宪兵队的驻地、伪警察局和几个主要检查站的位置。他画得很细，每条街的长度和宽度都标了大致数字，连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哪条能通到城墙根都标了出来。他说太原城有六个城门，每个城门都有鬼子站岗盘查，进城出城都要查良民证。西门和南门的盘查最严，北门相对松一些。
于小水在旁边补充了几个鬼子巡逻队经常出没的地段——火车站附近和柳巷南口是鬼子宪兵队重点巡逻的区域，早晚各一次，每次一个小队；钟楼街那边有几家日本人开的商号，门口常年有哨兵；府东街是司令部所在地，整条街都是军事禁区，普通老百姓不能靠近。他还教了大家几句简单的日语应付盘查——“我是种田的”、“进城卖菜”、“太君辛苦”——发音不准没关系，鬼子对乡下人说的日语本来也没指望多标准。
秦大雷负责准备进城需要的东西。良民证是赵刚通过区里的地下关系搞来的，一共五张，上面的照片和本人长得不太像——这在当时是常有的事，良民证上的照片本来就模糊，鬼子盘查时也不会太较真。干粮每人带了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小袋炒面，水壶灌满。另外秦大雷还带了一小包炸药和两根雷管藏在干粮袋的夹层里，以备万一。他说这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实在跑不掉的时候销毁情报用的——情报不能落到鬼子手里，这是底线。
旅部情报科的人在出发当天下午到了杨村。一共两个人，一个姓徐，叫徐天明，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其实是旅部情报科的副科长，在太原城里搞过好几年地下工作。另一个是他的联络员，姓潘，叫潘小林，二十出头，瘦小精干，以前在太原电报局当过报务员，后来被鬼子怀疑身份暴露了才撤回根据地的。徐天明把接头的方式跟魏大勇说了一遍：接头地点在太原城柳巷后面一条叫铁匠巷的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家叫“晋丰”的杂货铺，铺子门板上方第三块木板后面藏着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件，那是地下情报站事先放进去的。接头的暗号是——敲门三下，停顿，再敲两下，里面问“买什么”，外面答“打酱油”。暗号对上了门板会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把情报递出来。
“情报站的人不能暴露，所以接头必须在三分钟以内完成。”徐天明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语气很严肃，“如果敲门超过一分钟没人回应，或者暗号对不上，或者发现巷子里有异常——比如有陌生人蹲在巷口、有小贩在卖根本没人买的东西——立刻放弃接头，所有人分头从不同方向撤出太原，在城外西山的废弃砖窑会合。情报可以下次再取，但人不能折在城里。”魏大勇说记住了。
天黑以后，五个人加情报科两个人一共七个人，从杨村出发了。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潇河往西，绕过鬼子的巡逻区，在半夜摸到了太原北面的一片菜地边上。太原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城墙上的探照灯来回扫着，灯光照在城外的田地里，把地上的菜叶子照得发白。北门就在几百步之外，城门口挂着两盏马灯，两个鬼子哨兵背着枪在城门口来回走动。
韩老根在菜地里蹲着观察了好一阵，回头对魏大勇说北门的岗哨比平时少了一个——平时是四个鬼子加两个伪军，现在只有两个鬼子，应该是临时调走了一部分兵力，跟独立团在青龙寨佯攻把太原守军调动了有关。这是个好消息。
进城的时候七个人分了三批，间隔一盏茶的工夫先后通过城门。徐天明和潘小林第一批——徐天明的良民证上写的是太原城里一所学校的教员，潘小林是他侄子，证件齐全。韩老根和于小水第二批，两人扮作进城送菜的乡下人，挑着两筐从菜地里现摘的白菜。魏大勇和邱小满、秦大雷第三批，扮作进城找活干的苦力，肩上搭着破麻袋，手里攥着扁担。城门口的鬼子哨兵检查了良民证，问了于小水几句日语——“干什么的”、“去哪里”——于小水用事先准备好的那几句磕磕巴巴地应付过去了。鬼子哨兵听到那口音浓重的乡下日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秦大雷的扁担被鬼子多看了一眼，但他那副憨厚粗壮的模样跟进城找活干的苦力实在太像了，鬼子没有多问。
进了城以后七个人在铁匠巷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会合了。此时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屋檐低矮，墙根下堆着杂物和垃圾。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和巡夜的梆子声——那是伪警察在打更巡逻。魏大勇让韩老根和于小水在巷子两头的街口放风，邱小满爬上巷子中间一座院子的屋顶观察周围的情况。秦大雷留在巷子里做接应。他带着徐天明和潘小林往巷子深处走。
铁匠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子尽头那家杂货铺的门面不大，门板已经关上了，上面依稀能看出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用油漆写着“晋丰杂货”四个字。店铺门口堆着几个空麻袋和两个破木箱，看起来跟巷子里其他关门的小店没什么区别。徐天明走到门板前面，按照暗号敲了门——三下，停顿，再两下。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魏大勇站在徐天明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已经伸进了衣服里面握住了枪柄。
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买什么？”
“打酱油。”徐天明低声回答。
门板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大约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徐天明伸手接过包裹，迅速塞进怀里。门缝里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门板重新合上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了韩老根的口哨声——是警报。
一队鬼子的巡逻兵从铁匠巷南头的街口拐了进来。巡逻队一共六个人，排成一列，枪上装着刺刀，打头的手里拎着一盏马灯。他们不是日常巡逻经过这里——往常巡逻队不走这么窄的巷子——而是临时起意拐进来抄近路，或者是在排查什么。马灯的光在巷子两侧的砖墙上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魏大勇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分开走”。潘小林和秦大雷立刻转身往巷子北头跑去，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情报安全离开太原，不走在一起是为了分散风险。魏大勇让徐天明和邱小满往东边另一条巷子撤，他自己留下来拖住巡逻队。徐天明犹豫了一下，魏大勇说你身上有情报快走。徐天明咬了咬牙拉着邱小满钻进了东边的岔巷。
巡逻队的马灯光照到了巷子深处，打头的鬼子看到了站在杂货铺门口的魏大勇。鬼子喝了一声——用的是日语，意思是“什么人站住”。魏大勇没有站住，他转身往巷子另一个方向跑，脚步声在窄巷子里反弹着。鬼子追了上去，刺刀在黑暗中闪着光。
魏大勇跑到巷子拐角处的时候，脚下一滑踩进了一条积了雨水的凹坑里，污水溅了一裤腿。他稳住身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这条巷子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韩老根在地图上专门标过这条巷子，说这是铁匠巷通往柳巷背后的一条密道，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魏大勇侧着身子从巷子里挤过去，身后的鬼子巡逻兵被窄巷子卡住了——背着步枪侧身过不来，等他们退回去绕路追的时候，魏大勇已经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了。
天亮之前，七个人先后从不同的路线撤出了太原城。秦大雷和潘小林从西门混在早起的菜贩堆里出了城，徐天明和邱小满从北门原路出去，韩老根和于小水翻了一段倒塌的城墙豁口——那是几年前太原战役时炸塌的，鬼子一直没有完全修好，用铁丝网临时封着，韩老根提前在那里准备了一把铁钳，剪开了铁丝网的下沿爬了出去。魏大勇最后一个撤出——他在柳巷后面一户人家的房顶上躲了小半个时辰，等巡逻队彻底放弃搜索了才从城墙豁口摸了出去。
所有人在城外西山的废弃砖窑会合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油纸包裹完好无损，里面厚厚一叠文件，封面上盖着日军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红色机密章。徐天明把情报贴身收好，对魏大勇说这次行动成功了，独立团的人可以返回驻地了。魏大勇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满是灰尘的圆框眼镜，说老徐你们回去路上小心。徐天明点了点头，带着潘小林沿着山路往南走了，他们要把情报直接送到旅部。
魏大勇带着他的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东回杨村。路上几个人的话都不多，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于小水走在队伍最后面，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复习那几句日语——刚才在城门口跟鬼子对话的时候他其实紧张得要命，鬼子那句“野菜を売りに来たのか”他只听懂了前半截，后半截完全是瞎蒙的，还好鬼子没多问。韩老根说你这日语水平回去还得再练，下次碰到会多问几句的鬼子就露馅了。于小水说回去就跟政委申请加开日语课，赵政委不是燕京大学出来的吗肯定懂日语。秦大雷走在他前面，干粮袋里的炸药包和雷管原封未动——这趟没用上，这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杨村以后魏大勇把护送任务的经过跟李云龙汇报了一遍。李云龙听完以后问了一句：人全带回来了？魏大勇说全带回来了。李云龙说那就行。
那份情报通过旅部转到了总部，对判断鬼子的下一步动向起了重要作用。太行山友军的反扫荡也因为这份情报提前掌握了鬼子的兵力调动计划，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这些是后话。特战分队的这次护送任务被旅部作为敌后城市渗透的标准案例编入了培训教材，供其他部队的特战培训班参考学习。
太原之行回来以后，李云龙发现王承柱在研制新炸药方面突然有了突破。起因是霍师傅翻出了一本发黄的日文笔记——那是太原兵工厂的老技师在太原失陷前带出来的，一直压在军械所的箱子底下没被人发现。霍师傅在整理仓库时把它翻了出来，看不懂日文就拿给了赵刚。赵刚懂日文，晚上在煤油灯下一边查字典一边翻译，看到一半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把旁边正在写报告的程明义吓了一跳。赵刚说老霍你这本书不简单，上面有鬼子工程兵标准炸药的配方，不是TNT，是鬼子工程兵专门用来搞爆破的炸药，原料在咱附近都能找到。
霍师傅拿回去以后按照赵刚的翻译试配了好几次。第一次配方不对，炸药燃烧不爆炸；第二次燃烧太快差点烧了他的眉毛；第三次配方调整了氧化剂和燃料的比例，把硝酸铵和铝粉的比例从七比三调到六比四，又加了从缴获鬼子工业原料里翻出来的一种稳定剂。第三次试爆时炸药的威力明显比原来土造的黑火药大了不少。炸药用在了新一批手榴弹和新造的反坦克枪弹的发射药上，效果全面提升了至少两成。
郭大锤把这批新炸药命名为“霍氏炸药”。霍师傅摆了摆手说不要这么叫，叫新炸药就行。但这个名字已经在全团传开了，连旅部的通讯员都知道了——独立团有个从太原兵工厂出来的老工匠，复装子弹有一手，还能自己配炸药。
同蒲铁路和正太铁路沿线，鬼子的碉堡施工在独立团的连续打击下陷入了瘫痪。北面忻州段的两座碉堡工地被炸后一直没有恢复施工——鬼子的工兵来修过一次被特战分队的狙击手从远处打掉了两个技术军官，之后就再也没派人来过。公路枢纽旁边的砖石碉堡倒是重新开工了，但进展极慢，因为没有水泥——钢筋勉强能从远处调，水泥实在供不上，运输队被打怕了。白杨店的钢筋混凝土据点工程被蒸汽压路机和搅拌机被炸以后也一直没有恢复全面施工，只靠民夫手工作业，速度慢了不止一截。
筱冢一男在太原司令部里看着沙盘上那些插了蓝旗又被拔掉、拔掉以后再也没有重新插上的位置，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碉堡封锁计划暂时搁置，把有限的建材和兵力集中到太原外围的核心据点上去。”参谋长问他北面那些碉堡怎么办，筱冢一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暂缓施工”和“收缩防线”之类的话。
李云龙从特战分队的侦察报告中读出了鬼子的退意——工地停工、兵力收缩、建材转移，这些迹象都在说明筱冢一男正在放弃对同蒲铁路北段的封锁计划。他在地图上把鬼子停工的位置一个一个用铅笔圈掉，圈到最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对赵刚说了句：“鬼子这盘棋，北线他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