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民协作搞了没几天,旅部的通讯员骑着快马进了杨村。马蹄子在村口的土路上踏出一溜烟尘,马还没停稳,通讯员就从马背上翻下来,从牛皮挎包里掏出一封盖着旅部火漆印的急件。虎子接过信一路小跑送进团部,李云龙拆开信封看完以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对赵刚说了句——“旅长又要咱们干活了。”
赵刚接过信看了一遍。信是旅长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时工整不少,说明写的时候很慎重。信上说太行山方向的友军准备在近期对正太路东段发动一次攻势,目的是切断鬼子从石家庄往山西运送兵力和物资的铁路线。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旅部命令独立团在太原外围发动一次佯攻,吸引太原守军的注意力,牵制鬼子可能往东增援的兵力。佯攻的目标是太原西北方向的一座据点——叫青龙寨。青龙寨是鬼子拱卫太原的一个外围据点,驻扎着鬼子一个加强中队和伪军一个营,配有两门步兵炮和一个重机枪排,工事坚固,地势险要,是块硬骨头。独立团的任务不是攻下青龙寨——旅长的原话是“做出攻寨态势,吸引太原之敌,配合友军行动”,说白了就是佯攻。
李云龙坐在方桌前把烟点上,对着地图看青龙寨的位置。青龙寨在太原西北大约四十里的地方,正好卡在太原通往晋西北的公路边上。寨子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着一座陡峭的青石山,正面是依山势修的梯级寨墙,寨墙外挖了一道深沟。从寨墙上往下看周围的山路一览无余,确实是易守难攻。他记得在现代读过的战史资料里提到过类似的据点——鬼子在华北修的据点选址极其考究,专门挑地势险要的地方,目的就是让八路军没有重炮的情况下啃不动。独立团这次啃不动的目标正好可以拿来佯攻,压力不大但动静要搞大,让太原的鬼子觉得八路军真的要打青龙寨。
赵刚看完信以后提醒了一句:旅长在信里特意强调“做出攻寨态势”,说明这次行动的核心不是消灭多少敌人,而是演好这场戏。如果独立团的佯攻能让太原的鬼子不敢往东面派援兵,就等于帮太行山的友军减轻了压力。但如果佯攻演砸了被鬼子看穿,鬼子不但不会留在太原,还可能提前把兵力往东调。李云龙说演戏也得演得像真的,鬼子不是傻子,光在山脚下放几枪就想骗过筱冢一男?得真打,打出攻寨的架势来,炮要轰寨墙,步兵要往上冲,炸药要炸他几道铁丝网,让青龙寨的鬼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完蛋了,他们才会拼命往太原求援。太原那边接到求援以后才会把预备队留在原地不敢动。
他把各营营长叫到团部,传达了旅部的命令。张大彪听到是佯攻以后有点失望,说一营上次打碉堡打出了经验,这要是真打青龙寨也不是没有可能拿下来。李云龙说旅长要的是佯攻不是真打,咱不能擅自改变上级的作战意图。但佯攻也得有个佯攻的样子——一营担任主攻,负责正面攻打青龙寨外围阵地,迫击炮集中轰寨墙前面的两道铁丝网和机枪工事,步兵从正面往上压但不能冲进寨墙,保持在鬼子步枪射程边缘来回拉扯,造出随时要强攻的架势。二营在青龙寨东面埋伏,如果太原方向的鬼子援军出来了就在半路上给他一下子,出来得多就打阻击,出来得少就打伏击,确保援军到不了青龙寨。三营当预备队,负责外围警戒和伤员转运。孙德胜的骑兵营在太原西面的公路沿线大张旗鼓地巡逻,故意扬起大量尘土造出声势让鬼子的侦察兵看到——八路军骑兵在太原外围频繁调动,给太原城里的鬼子增加心理压力。王承柱带炮兵连把全团的迫击炮全部集中起来打青龙寨外围工事,打完一轮换阵地再打一轮,让鬼子以为咱有好几门炮,实则来来回回就是那几门在不停地挪窝。
王承柱听完部署以后说迫击炮弹药库存够打两轮,两轮打完了就得停。李云龙说两轮够了,打完了就用鞭炮在铁皮桶里放制造枪声效果,再把炸药包埋在远离寨墙的山坡上引爆制造爆炸声,让寨子里的鬼子听着觉得八路还在打炮。他穿越前在现代学过心理战的原理——战场上的佯攻不光是打给人看的,更是打给人听的,听觉比视觉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张大彪听完部署以后说团长你这佯攻演得跟真的一样。李云龙说就是要跟真的一样,不但要骗过青龙寨的鬼子,还要骗过太原的筱冢一男。
部署完毕以后各营分头准备。王承柱把全团的迫击炮集中到杨村后山,一共凑了六门——独立团自己攒的三门,石门镇缴获的一门,新一团借调的一门,新二团借调的一门,口径不一型号不同。发射药批次也不同,弹道特性各有差异。王承柱把六门炮的射表全部重新算了一遍——每门炮的发射药批次不同导致射程偏差不同,需要在统一的射击诸元基础上各自加减修正量。他趴在地图上算了半天,把每门炮的修正量写在炮弹箱上。他的炮弹库存确实只够打两轮——六门炮每门打四发,总共二十四发炮弹,打完就没了。但他按照李云龙的要求把炮弹的落点精心编排了一番——第一轮集中轰寨墙正面的铁丝网和拒马,打开一个视觉上很唬人的缺口;第二轮轰寨墙外侧的机枪工事,把鬼子的重火力打哑。两轮打完以后炮兵连转移到山侧面,从另一个角度用铁皮桶放鞭炮模拟枪声,继续迷惑鬼子。
郭大锤接到任务以后连夜带人做了一批假炸药包。真的炸药包是黄色炸药装在油布里,假的用锯末和沙子装在同样的油布里,重量手感跟真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雷管。佯攻时突击队扛着假炸药包冲到离寨墙不远的山坡上,把假炸药包堆在显眼的位置,让寨墙上的鬼子看到八路军在集结炸药准备爆破——这是心理战里制造紧张感的手法,让对方以为你要动真格的。真的炸药包只有少数几个用来炸铁丝网和外围障碍物,由特战分队提前埋到位置。
佯攻开始前的那天晚上,独立团的部队分批向青龙寨外围运动。山路很窄,队伍拉得很长,战士们一个跟一个摸黑往前走。驮着迫击炮和炮弹的骡子走得最慢,山路上的石子硌得骡蹄子打滑,牵着骡子的战士得一边拽着缰绳一边托着骡子背上的炮弹箱不让它歪下来。有一头骡子在拐弯处踩滑了蹄子差点摔下坡去,旁边的战士扑上去用身体顶住了骡子,骡子稳住了,那个战士的肩膀撞在山壁上磕出了一块淤青。
天亮之前各营进入了预定位置。张大彪的一营埋伏在青龙寨正面的山坡上,离寨墙大约五百米,散兵坑挖了一夜,坑沿上插了带叶子的灌木做伪装。迫击炮阵地设在营主力后面两百米的一个凹地里,王承柱用测距仪反复量了距离,在迫击炮底座下面垫了石头把仰角调好。六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青龙寨的方向,炮弹码在旁边的炮弹箱上。装填手们知道只有二十四发炮弹,每装一发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王承柱交代的话:这一发是砸铁丝网的,这一发是打机枪工事的,打完了就撤。二营埋伏在东面公路两侧的山头上,李大山的伏击位置选在公路拐弯处的一段山壁上面,从上面往下扔手榴弹正好能封住公路。三营在后方一片松树林里待命,王怀保难得当预备队,他把全营的担架和急救包重新清点了一遍,每个担架都检查了布条是否结实。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提前出发了,他们在太原西面的公路上分几路来回跑了好几趟,每趟都故意让战马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大片尘土,远远看去像大部队在机动。路上有个鬼子的侦察骑兵远远看到了扬起的尘头,以为是八路军主力在往太原方向运动,掉头就跑回去报告了。
天刚蒙蒙亮,王承柱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约定时间到了。他把手里的小红旗往下一挥,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尖啸声飞过山脊砸在青龙寨正面的铁丝网上,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铁丝网被炸断了好几截,木桩歪倒在地上,铁丝散落在碎石间。第一轮炮击过后青龙寨里响起了鬼子的警笛声和喊叫声,寨墙上的人影晃动着进入了战斗位置,片刻之后寨墙上的重机枪开始朝山下盲目扫射,子弹打在山坡上溅起一串串土花。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打了过来。这轮炮弹瞄准的是寨墙外侧的机枪工事——沙袋垒成的工事被炸飞了两个,有一个工事里的重机枪被炸翻了,枪架朝天地歪在一边,鬼子的机枪手被炸死在工事里。两轮炮击打完以后炮兵连按照计划迅速拆炮,骡子驮着空炮管往山侧面转移。撤到新位置以后战士们把鞭炮塞进铁皮桶里点燃,铁皮桶被炸得哐哐响,声音在远处听跟轻机枪扫射差不多。寨墙上的鬼子果然被迷惑了——他们把机枪调过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阵猛扫,子弹全打在了山壁上,石头碎屑乱飞。
张大彪见炮击停了,拔出驳壳枪朝寨墙方向一挥,一营的战士从散兵坑里跃起来成散兵线往寨墙方向推进。他们的队形拉得很开,前后左右间距都在十步以上,这是老规矩,防止鬼子机枪一扫倒一片。冲到离寨墙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时寨墙上的步枪火力密集了起来,子弹嗖嗖地从战士们头顶上飞过去。张大彪下令全体卧倒就地还击,一营的机枪手架起机枪朝寨墙上的射击孔对射,步枪手们趴在石头后面你一枪我一枪地跟寨墙上的鬼子对射。子弹在寨墙的石头面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寨墙上的鬼子被压得不敢露头。
张大彪命令突击队往前压。白小年带着突击组从侧面冲上去,每人身上背着两个假炸药包,在离寨墙不远的一片碎石坡上把假炸药包堆在一起,做出要集结炸药强行爆破的架势。寨墙上的鬼子看到八路军突击队冲到了离寨墙这么近的地方还堆了炸药包,顿时慌了神——重机枪和步枪同时朝突击队的方向猛扫,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白烟,白小年趴在石头后面按住何满仓的脑袋说别抬头鬼子上钩了。何满仓的腿肚子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青龙寨里的鬼子指挥官果然中计了。他趴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八路军的散兵线、迫击炮弹坑、堆在碎石坡上的炸药包——所有迹象都指向八路军即将发动总攻,而且兵力不小炮火也不弱。他抓起野战电话拼命摇手柄,接通了太原司令部的线路以后对着话筒大喊——青龙寨遭到八路军主力围攻,兵力至少一个加强营,火炮多门,请求紧急增援。太原司令部的值班军官听到“主力围攻”几个字赶紧跑去报告筱冢一男。筱冢一男把原本准备往东面正太路方向派的一个大队暂时留在了太原城郊,命令他们原地待命,同时派出了一个小队的援军往青龙寨方向增援,先探探虚实。
这一小队援军刚从太原城西面出发不久,就在半路上被李大山的二营堵了个正着。伏击地点是公路拐弯处那段山壁,鬼子的援军车队——三辆卡车拉着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兵——拐过弯道的时候司机看到前面路面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本能地踩了刹车。车队刚一停,山壁上的手榴弹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下来。第一波手榴弹炸在最前面那辆卡车的车头前面,弹片打在挡风玻璃上把玻璃打得粉碎,司机当场被炸死。后面两辆卡车的鬼子兵跳下车想往路边散开,被山壁两侧的交叉火力压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动弹不得。李大山没有恋战,打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下令吹撤退号——他的任务是打掉这支援军,不是全歼。援军死伤过半以后残余的鬼子拖着伤员逃回了太原。
太原司令部里,筱冢一男先后收到了青龙寨守军的紧急求援和援军在半路遭伏击的消息。他把这两条情报叠加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八路军确实在攻打青龙寨,而且预先布置了打援部队,这说明攻打青龙寨的不是小规模的袭扰而是有组织有预案的正规作战。他把那个原本要往东面派的大队重新部署在太原城西加强防务,下令青龙寨守军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待援。太行山方向鬼子的正太路防线因为少了这个大队的支援,在友军的攻势面前压力陡增。
这些发生在太原司令部和青龙寨之间的无线电波,李云龙在青龙寨山下的临时指挥所里自然听不到。但他从寨墙上鬼子拼命还击的火力密度判断——鬼子上钩了,他们是真的以为独立团要攻寨。他蹲在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寨墙上鬼子的动向,对身边的虎子说差不多了再撑半个时辰就撤。虎子蹲在旁边抱着他那支还没开过枪的驳壳枪,眼睛盯着寨墙方向一眨不眨。佯攻持续了大约三个时辰。接近中午时分按照约定信号杨村后山上空升起了两颗绿色信号弹——太行山友军的攻势已经顺利展开,独立团的佯攻任务完成可以撤退。
李云龙下令撤退。各营交替掩护着从青龙寨外围撤出来,队伍沿着山路往杨村方向走。张大彪带着一营撤在最后面,他让人把假炸药包从碎石坡上收回来——这东西下次还能用,不能浪费。白小年扛着两个假炸药包走在队伍里,何满仓跟在后面也扛着两个,两个人满头大汗但脚步轻快。王承柱带着炮兵连最先撤下来,二十四发炮弹全部打光,骡子背上驮着空炮管和空炮弹箱。
傍晚时分各营全部回到了防区。战士们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很足——虽然是佯攻没拿下寨子,但戏演得好把鬼子骗得团团转,本身也是一件痛快的事。李云龙在团部等着各营的伤亡报告。一营伤七人无牺牲,二营伏击援军时伤三人无牺牲,三营和骑兵营无伤亡。全团总共伤了不到十来个人,消耗炮弹二十四发、子弹三千余发、假炸药包若干。换来的是太原守军一个大队被钉在原地不敢动,太行山友军的攻势因此减少了不小的阻力。
旅部的嘉奖令这次没有长篇大论。旅长在电报里就写了六个字:“戏演得好,记功。”李云龙看了电报以后笑了笑把电报递给赵刚。赵刚说旅长夸你戏演得好,你好像不太高兴。李云龙说高兴是高兴,就是觉得不够解气——青龙寨就在眼前炮也打了冲也冲了,要不是弹药不够还真想把它拿下来。赵刚说弹药省着用是对的,佯攻就是佯攻,旅长让你演戏你就把戏演好,别自己加戏。李云龙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赵刚说得对——在李云龙看来打仗就是算账,什么仗该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用多少弹药、冒多大风险,心里都要有个账本。这次佯攻的账本是赚的,消耗少收益大,虽然在战场上没好意思说,但心里的算盘早把账算明白了。
当天晚上部队犒劳了一顿好的。老王头把上次伏击运输队缴获的牛肉罐头拆了好几罐,放在大锅里跟萝卜粉条一起炖,又从地窖里搬出最后一坛咸菜给大家分。战士们围坐在打谷场上端着碗吃饭,有人把今天佯攻的事编成了笑话——“咱今天在青龙寨门口放了一上午炮,鬼子吓得尿了裤子,筱冢一男在太原城里急得团团转”——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哈哈大笑。白小年蹲在石碾子旁边边吃边说突击队今天堆假炸药包的时候他在心里数过了,寨墙上至少有七挺机枪在朝他们打,要是真冲早就被打成筛子了。何满仓在旁边纠正说他在寨墙上不止七挺机枪,至少九挺,白小年说数不过来你说九挺就九挺吧。
虎子趁吃饭的时候找到白小年,把自己那颗还没用过的手雷掏出来让白小年教他怎么扔才能像上次那样炸得准。白小年放下碗接过手雷掂了掂说这颗是缴获的鬼子九七式,保险销比咱自制的紧,拔的时候要使点劲。他把手雷还给虎子说找个时间带你去训练场上真投一颗试试,不过得先跟团长打报告。虎子把手雷小心地挂在腰间,跟那支还没开过枪的驳壳枪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