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伏击战打完以后,独立团的防区里安静了一段日子。鬼子在北面的施工工地被炸了碉堡又断了建材,进度慢了不止一截,忻州方向的运输车队也不敢再大摇大摆地在公路上跑了——偶尔有一两辆卡车出来,也是前后各一辆装甲车押着,阵仗搞得像护送天皇阅兵。特战分队在观察哨里看到这阵势,魏大勇放下望远镜说了句“鬼子这是被咱打怕了”,然后继续趴在草丛里记录车队的通行时间和护卫兵力变化。
安静归安静,李云龙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筱冢一男吃了两次亏,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不动作,不是在休息,是在攒力气。等他把兵力重新部署好了,建材从别的路线绕过来了,白杨店那个钢筋混凝土据点迟早还是要修起来的。不过这些是大后方的事情,眼前有更迫切的事要办。
反扫荡加上破袭战,独立团前后打了一个多月,虽然胜仗一个接一个,但老兵的消耗是实打实的。全团伤亡超过四百人,补充进来的新兵虽然训练进步很快,但战斗力跟老兵比还有不小的差距。能不能在下一场硬仗到来之前把新兵练出来,这是压在李云龙心上的一块石头。更何况旅部的参谋孙铭上次来的时候私下跟赵刚透了句话——旅长正在考虑让独立团承担一次对太原外围的出击,目标是牵制鬼子的兵力调动,配合太行山那边的友军行动。如果这个任务真的下来,独立团面对的很可能是鬼子的精锐守备部队。
这天一大早,李云龙把赵刚、张大彪、李大山和王怀保叫到团部。没别的事,就一件事——练兵。他把这段时间想到的练兵方案摊在桌上,用铅笔写在几张烟盒纸上,字迹潦草但一条一条很清楚。第一,新兵实弹射击量加倍,原装弹每人每次多发五发;第二,各营组织夜间山地行军训练,一周至少两次;第三,迫击炮班和反坦克枪射手合练协同打装甲目标;第四,突击队和特战分队搞一次联合演练,模拟渗透攻坚。
张大彪听到第一条就皱眉头了。他说原装弹上次打完运输队又消耗了不少,库存不是特别宽裕,加倍消耗的话军械所的压力会很大。不过他也说一营的新兵确实需要在战场上打得更准,上次伏击时有个新兵十发子弹打光就打中了一个鬼子,其余的子弹全打在了卡车车斗上。李云龙说弹药消耗大可以想办法,从联防渠道跟丁伟再调一批复装弹过来顶训练用,原装弹留着打仗用,训练省不下来的不能省。
王怀保在潇河防御战以后对三营的班排战术配合有了一套自己的想法,一直在等着能有机会在训练中系统地练一练。他说三营在潇河打防御的时候发现老兵和新兵在阵地上的配合衔接还不够顺畅——老兵打红了眼往前冲新兵跟不上,新兵遇到炮击缩在防炮洞里老兵又喊不动。他建议在训练中多搞几次老兵带新兵的阵地轮换演练,把防炮洞里谁先出去谁掩护谁射击的顺序练成条件反射。赵刚把这个建议记在了本子上。
李云龙又提了一件压在他心里的事——根据地的群众工作不能光靠老周头和区政府的干部,部队也要参与。独立团打仗靠的是老百姓的情报和支前,如果部队只知道打仗不知道帮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时间长了群众基础就不牢了。他让各营在训练之余组织战士们帮周边村庄的老百姓修房子、挖水渠、补种被鬼子烧了的庄稼。尤其是那些在扫荡中受了损失的村子,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要重点照顾。
赵刚听了以后说这事他已经在做了,区里的群众工作计划前几天刚出来,他把那份计划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计划是沈慎之带着几个区干部熬了好几个晚上搞出来的,内容写得很细,把三十多个行政村的损失情况、春耕缺口、房屋修缮需求全部统计了一遍。杨村有五户人家的房子被炮弹炸塌了山墙,石匣村有十几个孤寡老人需要每个月送粮上门,五里铺的水渠被鬼子炸毁了,再不修好下一季庄稼就浇不上水。赵刚建议各营按照驻防区域对口支援附近的村庄,任务落实到连排。
几个人商量了一上午,最后形成了一个综合性的工作安排。部队训练和群众工作同时推进,训练为主,助民为辅,两项工作互为补充。助民劳动本身就是一种体能训练——修房子要搬石头扛木料,挖水渠要用锹铲土,跟土工作业差不多。各营每三天出一次助民劳力,跟训练穿插安排。识字班的教员也要下到村里去,利用晚上时间教老百姓认字和简单算术。另外每个村都要建立民兵联防小组,由各营派老兵当教官,定期组织民兵训练和防奸防特教育。丁伟那边报告过的那股便衣队虽然被抓住了,但保不齐还有没被发现的探子。
散会以后各营分头落实。张大彪的一营负责杨村和北山梁周边的几个村子,他当天下午就派了两个排去杨村帮老百姓修房子。杨村有五户人家的山墙被炮弹震塌了,老乡们用玉米秆临时堵着墙洞,风从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战士们从后山采石场搬来石头,用缴获的水泥拌上沙子砌墙。这活儿没啥技术含量但要力气,老兵们脱了棉衣只穿单褂,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有个叫孙大柱的战士入伍前就是村里的泥瓦匠,砌墙的手艺在全排数一数二,他拿着泥刀一刀一刀地刮墙缝,把石头缝填得严严实实。修到第三家的时候发现那家的房梁被弹片打断了,不换新梁子墙砌得再好也没用。孙大柱带着两个人上山砍树,用锯子锯了一根直溜溜的榆木,剥了树皮扛下山,几个人喊着号子把房梁架上去,梁头榫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那户的老大爷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新换的房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递给孙大柱。水是凉的,碗沿上还磕了一个豁口,孙大柱接过来仰头喝干,用袖子抹了抹嘴。
李大山带着二营负责石匣村方向,主要任务是帮孤寡老人送粮送柴。石匣村有几个老人是独居的,儿女要么被鬼子害了要么逃难去了外地。李大山把各排编成几个送粮小组,每个组负责两户,每三天送一次粮一次柴。战士们把军粮袋里的小米倒出一半装进老乡的米缸里,又从山上砍来干柴码在灶房门口。有个老太太眼睛不好,做饭的时候老是摸不到盐罐子,一个战士用木板给她做了个带格子的调料架,把盐罐油罐分开放好,手一摸就知道哪个是哪个。老太太摸了以后笑了,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用上这么讲究的家伙什。
王怀保的三营在潇河南岸一边训练一边帮五里铺修水渠。那条水渠从潇河引水灌溉南岸几百亩麦田,鬼子扫荡时用炸药炸毁了中间一段,水引不过来,麦子浇不上水,叶子都卷了边。三营的战士们搬来石头和水泥,卷起裤腿站在齐膝深的渠水里,用木板做模子重新浇筑了一段渠体。这活儿需要连续作业——水泥和上以后不能停,一停就会有冷缝,以后容易漏水。三营的战士们分两班倒,从天亮干到天黑,又从黒天干到天亮。渠水冰凉刺骨,站在里面时间长了腿都木了。段铁柱自己带头跳进水里,扛着水泥袋往模子里灌。他腿上被弹片划的伤刚好,泡在水里伤口隐隐发痒,但他没说。修到第二天傍晚水渠通了,渠水顺着新修的渠体哗哗地往下游流,五里铺的老乡站在渠边看着水流过来,有人扛着锄头就往麦田里跑。
五里铺那个送鸡蛋的老太太又来了。这次她没送鸡蛋——她养的那窝鸡在反扫荡后重新下蛋了,她把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用蓝布包着送到独立团团部。老王头按照老规矩还了礼——一小袋缴获的鬼子面粉和一小包盐。老太太这次没有推辞,把面粉和盐接过去以后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递给老王头,说是她这些天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上次来送鸡蛋看到团长的鞋底快磨穿了。老王头接过那双布鞋,鞋底是千层底,针脚纳得又密又整齐,鞋面上还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他拿着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远的背影,愣了好一阵。
识字班的“家信写作”课在赵刚的推动下变成了独立团新兵训练里的一门固定课程。每三天上一次课,教员由程明义担任,地点在识字班的大教室里。战士们在课上学写家信,从最初的只能写一两句话到现在能写一小段了。田小锁的第一封家信被退回来了——带信的民兵没找到他家的村子,鬼子修碉堡时把那个村子烧了,村里的人全跑散了。他把退回来的信折好放在军装内袋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把信掏出来看看,信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娘我在部队都好不要担心。”他决定下次有机会再找别的民兵重新带一次。
程明义在批改战士们家信的时候发现了不少感人至深的内容。有个老兵写给老婆的信里说等打完仗回去要给她买一块花布做新衣裳;有个新兵写给哥哥的信里说自己在独立团能吃上肉了,虽然一个月只有一次;有个班长写给爹的信里写他当班长了管着十来号弟兄,爹你不用担心。这些信的内容程明义没有改,只帮他们改了错字和病句,然后用油印机印了几篇范文贴在教室墙上。刘三宝看到田小锁那封信以后找到程明义,说他想帮着带那封信——他的侦察范围恰好覆盖了田家庄那一带,下次出去侦察时可以顺路打听一下田小锁的家人搬到哪儿去了。程明义把信交给了他。
民兵联防工作在老周头的组织下也全面铺开了。区政府从各营调了一批老兵,每个老兵负责两个村的民兵训练。训练内容包括射击基础、巡逻警戒、防奸反特和简单的战场急救。民兵训练用的枪是部队淘汰下来的老套筒和缴获的伪军步枪,子弹用的是复装弹里的次品——底火不太好的那批,击发率不高但训练够用了。五里铺的民兵队队长就是那个为了当兵跟村干部吵过架的赵老栓,他虽然没能参军入伍,但民兵队队长的担子他挑得很认真。他带着全队二十来号人每周训练两次,从队列到射击到巡逻,每一项都按照独立团老兵教官的要求来。白小年被派去五里铺当教官,他看着赵老栓端枪的姿势,说你这姿势跟田小锁刚入伍时差不多——枪托没抵紧肩窝,打起来后坐力会把肩膀撞青。赵老栓调整了姿势以后白小年让他打了一发实弹,二十米靶上靶了。白小年说你这基础不差,上次没被挑上是年纪超了的问题,不是本事不行,留在后方当民兵照样是抗日。赵老栓把枪放下来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