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袭扰战进入尾声的那几天,独立团的防区里难得地同时安静了下来。北面的碉堡工地停了工,东面的运输线被打了回去,太谷方向的公路修了炸、炸了修,鬼子的工兵也磨得没了心气,施工进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各营趁这个机会把前段时间积累的疲劳好好消化了一下——战壕里的战士们睡了几夜安稳觉,灶房的炊烟一天三顿准时升起来,后山上的羊倌也把羊群赶得更远了些,羊铃铛的声音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但李云龙没有闲着。他把这段时间积累的作战数据和缴获记录全部翻出来,让赵刚帮着整理成一份系统的总结材料。这份材料不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旅部没要求写——而是他自己想梳理清楚:独立团从反扫荡到现在,到底打了多少仗,消耗了多少弹药,缴获了多少物资,伤亡了多少人,补充了多少新兵,军械所的生产能力提升到了什么程度。他要在心里把这盘账算清楚,才知道下一仗能打多大、能打多远。
赵刚趴在团部的方桌上,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和战报,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沈慎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一项一项地报数字。两个人从早算到晚,煤油灯添了两次油,才把独立团这大半年的家底理出了个大概。
反扫荡至今,全团累计参加大小战斗四十余次。毙伤俘日伪军总数超过两千五百人。缴获步枪六百余支、轻重机枪二十余挺、迫击炮四门、掷弹筒七具、弹药十余万发、各类物资难以细数。军械所复装子弹月产量稳定在五万发以上,复装迫击炮弹月产一百二十发,反坦克枪已累计制造十一支。全团实有兵力从反扫荡前的不足两千人扩充到了近两千五百人,三个营全部齐装满员,还多了一个装备六门迫击炮的炮兵连和一支三十八人的特战分队。
赵刚把这组数字誊写到一张干净的信纸上,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夸什么,只是把那张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说这些数字是用一百二十七条命换来的,没什么好炫耀的。但他让赵刚把缴获物资的分配账目单独抄一份送旅部——不是报功,是告诉旅长独立团现在的家底能支撑什么规模的作战,下次分配任务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旅部的回复来得很快。旅长在回信里说,独立团上报的数据旅部已经存档,对军械所的生产能力表示认可。同时旅部决定将联防后勤体系的经验进一步推广到全旅范围,要求独立团军械所准备接收来自其他几个团的武器维修订单和弹药复装任务。为补偿军械所的人力和材料消耗,旅部将从后方调拨一批工业原料给独立团,包括氯酸钾、硫化锑和一批铜材。
郭大锤看到氯酸钾和硫化锑的调拨单时,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掉在脚面上。这两样东西是底火药的核心原料,之前全靠缴获和霍师傅从太原那边通过地下关系一点一点抠回来的,每一斤都珍贵得跟金子一样。旅部一下子拨了上百斤下来,足够军械所生产好几万发复装弹的底火。他拿着调拨单找到霍师傅,霍师傅正在配药,看到单子上的数字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老花镜,把铜秤小心翼翼地放回搪瓷盘里。他说这辈子在兵工厂干了四十多年,从来没缺过原料——那时候原料是国家买的。后来太原失陷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正经的工业原料了。现在看到这批东西,感觉这辈子值了。
在联防后勤扩容、军械所升级的同时,独立团的日常训练和群众工作也没有停下。各营按照李云龙定下的训练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新兵的射击和投弹合格率稳步提升,夜行军和山地穿插的科目也从最初的磕磕绊绊练到了基本熟练。张大彪的一营在北山梁阵地上搞了几次连排对抗演练,把上次佯攻青龙寨的经验融入到攻坚战术里——迫击炮打完以后步兵怎么跟进、突击队怎么在火力掩护下送炸药包、机枪手怎么压制寨墙上的射击孔。白小年的突击组在演练中连续三次成功突破了用沙袋和木板搭的模拟寨墙,每次从发起冲击到炸药包堆到寨墙脚下都在王怀保规定的数到十以内完成。白小年蹲在模拟寨墙下面喘着粗气,说数到十刚刚好再多数一个数机枪就把咱全盖了。
田小锁在实弹射击考核中打出了十发八中的成绩,在新兵里排进了前三。他把靶纸从靶子上撕下来折好,准备下次写信时寄给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的娘——信寄不到没关系,他把靶纸攒着,等打完仗一个一个拿给娘看。何满仓的投弹成绩也进步了不少,从最初的乱投一气到现在能把训练弹稳稳地投进五十步外的木圈里,常老抠难得夸了他一句“有点意思了”,何满仓被夸了反而不好意思,蹲在投弹场边上拿树枝画圈,说圈还不够圆。
识字班的“家信写作”课又上了一期。这一次程明义发现战士们写的信比上一期长了不少。有人写了半页纸,有人写了大半页。田小锁的第二封信写了三行字:“娘我在部队都好,打枪考试打了八十环,班长说进步快。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想知道。”信纸上没有划掉的字,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封只写一句话的进步明显多了。刘三宝在上次侦察任务中路过田家庄一带,打听到田小锁的母亲和妹妹跟着逃难的人群去了晋东南方向,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田小锁。田小锁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坐在营房门口的石头上捏着那封退回来的旧信。然后他把新写的信塞进程明义手里,说这封也帮我带吧,带不到没关系,写了就是有个念想。程明义接过信封,在封面上用工楷重新写了一遍收信地址,把田小锁原来歪歪扭扭的字小心翼翼地保留着没有覆盖。
陈大脚的卫生队在休整期间搞了一次战场急救培训。他用缴获的绷带和急救包做教具,把全团各营抽调的卫生员集中到杨村打谷场上,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在火线下止血、怎么处理骨折、怎么判断伤员中毒的类型并实施急救。他让人用木板和麻绳做了几个简易担架,教卫生员在担架不够用时怎么用步枪和军装临时做一个能把伤员拖出战壕的布兜。他把一个布兜摊在地上示范,说两根枪管中间套军装,四个角各拽一个角——这办法是老崔在榆次山口教他的,老崔牺牲了他把这个办法传下去。
训练场旁边,虎子终于等到了实弹投掷手雷的机会。白小年带他到后山找了个没人的山沟,在地上画了个圈当目标。虎子把那颗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手雷攥在手里,手指扣着保险销,白小年在旁边说拔销以后数两个数再扔——别数太快,数快了扔出去在空中炸弹片会飞回来伤到自己。虎子拔了保险销,嘴里数着“一——二”,手臂抡圆了扔出去。手雷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木圈边上,滚了半圈停住,然后轰的一声炸开,弹片把木圈削掉了一个角。白小年说偏了点但没出圈,第一次能投成这样算不错了。虎子站在那看着被炸碎的木圈,手掌心还残留着保险销拔掉时轻微震动的感觉。他把那支还没开过枪的驳壳枪往腰间按了按,没有说什么话。
就在独立团上下忙着训练和生产的时候,太原城里的筱冢一男正在他那间挂着山西地图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陷入了长考。
文件夹里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刚发来的一份绝密作战预案,代号“铁壁”。预案的核心思路是,放弃过去以单一路线分进合击的扫荡模式,改为多路同时推进、步步为营的铁壁合围——用数万兵力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太岳根据地腹地挤压,每一路之间用无线电保持联络互相策应,不给八路军留下任何穿插突围的缝隙。扫荡的目标不再是占领根据地或修筑封锁线,而是彻底摧毁太岳根据地的指挥中枢和军工生产基地。方面军司令部在文件里特别指出,八路军的联防后勤体系——尤其是独立团在杨村的军械所——已经对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必须在下一阶段作战中予以重点打击。
筱冢一男把文件夹合上,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让参谋长通知各联队以上指挥官明天到司令部开会。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好一阵,然后翻开了文件夹的扉页,在“铁壁”两个字下面用红铅笔重重画了一道线。
这些发生在太原司令部紧闭的大门后面的密谋,杨村的团部里自然无从知晓。李云龙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上刚翻出新土的那片烈士墓地——一百二十七座坟,坟前的木牌在风中站得整整齐齐。山下打谷场上,新兵们在练投弹,老兵们在擦枪,识字班的教室里传出念课文的朗朗声。老王头在灶房门口劈柴,劈好的柴火码得跟战壕里的沙袋一样齐整。
虎子从团部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擦好的驳壳枪,腰间挂着一颗缴获的鬼子手雷。他跑到李云龙面前敬了个礼,说白小年教我扔手雷了,第一颗就炸到了圈里。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在嘴里,说了句还行,下次再练练争取炸到圈中间。虎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向训练场,腰间那颗手雷和驳壳枪碰撞着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