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出发后的第四天,鬼子的铁壁开始动了。
最先动的不是步兵,是飞机。两架鬼子侦察机在杨村上空盘旋了两趟,飞得很低,机翼下涂着膏药旗的圆底看得一清二楚。飞机掠过北山梁的时候,张大彪正带着刘铁柱检查机枪掩体的伪装。飞机的轰鸣声从山梁上压下来,震得松木杆顶棚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趴下!都趴下!”张大彪吼了一声,一把将刘铁柱按倒在掩体里。
两架侦察机在北山梁上空盘旋了三四圈,然后调头往西面塬地方向去了。张大彪从掩体里探出头,看着飞机的尾巴消失在山梁后面,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侦察机来了,轰炸机就不远了。把高射机枪架起来!”
独立团没有正经的高射机枪,只有两挺从鬼子卡车残骸上拆下来的九二式重机枪,被郭大锤改成了高射脚架,能仰射空中目标。一挺架在北山梁主阵地后面的山坡上,另一挺架在杨村打谷场边上的土台上。两挺高射机枪的射手都是老手,知道打飞机不能追着打,要在飞机俯冲的路线上提前打一个弹幕,让飞机自己撞进弹幕里。
侦察机飞走以后不到一个时辰,张大彪派出去的警戒哨就跑回来报信了。警戒哨是在北山梁以北十里外一个叫石岭子的山头上蹲着的,用望远镜能看到寿阳方向公路上的动静。
“营长,鬼子动了!寿阳方向公路上全是卡车和骡马,前头部队已经到了石岭子以北二十里的大杨庄。步兵、工兵、炮兵都有,队伍拉了好几里长。”
张大彪问:“看没看清有多少人?”
警戒哨喘着粗气说:“光卡车就数了三十多辆,后面还跟着看不到头的步行队列。具体多少人数不过来,但至少是一个联队的规模。”
张大彪把水壶递给警戒哨,让他喘口气,然后拿起电话摇通了团部。电话那头接的是赵刚。张大彪把警戒哨看到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赵刚说团长已经知道了——特战队的电台刚才也发来了同样的情报,鬼子北路部队已经从寿阳出发,预计两天之内推进到石岭子一线。
李云龙接到两份情报以后,没有惊慌。他把赵刚整理好的防区态势图摊在桌上,用红铅笔在石岭子以北的大杨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的笔尖沿着大杨庄到北山梁的公路慢慢往下移,在沿途的几个山口和村庄位置各点了一下。
“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大杨庄,说明他们的主力至少已经到了寿阳以南三十里的范围内。”李云龙说,“按照这个推进速度,后天鬼子就会开始进攻北山梁的外围阵地。”
他把铅笔搁在地图上,转身对虎子说:“去,把各营营长全部叫来。”
虎子应声跑了出去。半个时辰之内,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王承柱全部到了团部。李云龙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调整部署。
“北路鬼子已经动了,西路太谷方向的鬼子按兵不动了三天,估计也在等北路先动手,好分散我们的兵力。”李云龙用竹竿点着地图,“现在调整一下部署——张大彪,你的警戒哨从石岭子后撤到北山梁以北五里的一个叫羊角崖的地方。羊角崖是公路进山前最后一个制高点,鬼子必须先拿下羊角崖才能展开对北山梁的进攻。你派一个排到羊角崖去,不要硬顶,和鬼子交上火以后打两轮就往后撤,把鬼子引到北山梁的主阵地前面来。记住,撤退的时候要散开撤,鬼子的掷弹筒专打扎堆的步兵。”
张大彪问:“羊角崖那个排用什么火力配置?”
“一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其余全部配步枪。”李云龙早就想好了,“轻机枪负责吸引鬼子火力,掷弹筒打完两轮急速射就马上转移。你们阵地上不是有一批缴获的鬼子九一式手雷吗,给那个排每人发三颗。撤退的时候在公路上撒一道铁蒺藜,郭大锤那里有现成的,已经给你们送过去了。”
铁蒺藜是郭大锤这两天赶造出来的——用废铁条烧红了弯成四个尖角的形状,四个尖角无论怎么扔都有三个着地一个朝上,专门扎汽车轮胎和骡马蹄子。郭大锤造了足足两百多颗,装了两个麻袋送给了张大彪。
张大彪转身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一件事。羊角崖的排撤回来以后,北山梁主阵地上的火力点不能全部暴露。先让一两个火力点开火,试探鬼子的火力反应。等鬼子把炮兵调上来开始轰你的主阵地了,你再把暗火力点全部打开。记住了——先装弱,再打狠。”
张大彪咧嘴笑了笑:“团长,你这招跟鬼子玩了不少回了,回回都管用。”
“管用的招数就可以反复用,鬼子吃这套。”李云龙说,“但别用多了,三次以后鬼子的指挥官就该学聪明了。所以这一次打完就要打疼,疼到他们不敢轻易往上冲,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拖延时间。”
张大彪点了一下头,大步走了出去。
李云龙接着对李大山说:“西面塬地上的警戒哨也要前出。你派人摸到太谷方向十五里的范村一带,盯着太谷出来的公路。如果西路鬼子也开始动了,马上报回来。你在塬地上修的拐尺形战壕,要让战士们在里面多练几次换位跑位,练到闭着眼也能摸着拐角走。鬼子炮火准备的时候阵地上不能留人,全撤进防炮洞。炮火延伸了再钻出来打。防炮洞里要储备弹药和饮水,不能都摆在战壕里,一发炮弹下来就全毁了。”
李大山点头记下了,然后说:“团长,反坦克壕我挖好了,铁西瓜也埋了。就是有个问题——鬼子的坦克如果绕开反坦克壕走侧翼怎么办?”
“那就在侧翼也埋铁西瓜。”李云龙说,“你回去以后把剩下的铁西瓜全部埋在反坦克壕的两侧,留一条窄窄的安全通道给你的步兵撤退用。鬼子的坦克指挥官看到前面有反坦克壕,本能反应就是绕开。一绕,就正好轧在铁西瓜上。”
王承柱在旁边插了一句:“团长,炮兵连的射表全部测好了。我让马小六测了北山梁前沿到羊角崖之间所有可能集结兵力的位置,鬼子一旦在某个位置停下来集结,我能保证第一发试射就打在他们方圆五十步以内。”
“试射几发能修正到命中?”李云龙问。
王承柱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打固定目标,试射两发,第三发必中。打移动目标就难说了,要看鬼子的移动速度和方向。”
“那就打他们的固定目标。”李云龙说,“鬼子步兵在发起冲锋之前,肯定会在某个地方集结列队。那个时刻就是你的最佳射击时机。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一个中队的集结队伍里,你知道能炸倒多少人吗?”
王承柱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说:“理想情况,一发弹在密集队列里炸开,杀伤范围至少二十步见方,至少能撂倒十五到二十个鬼子。”
“那就对了。六门炮,一次齐射撂倒一百多个鬼子。再多打几轮,鬼子的中队还没冲到我们阵地前面就已经被打残了。”李云龙把竹竿搁在地图上,“柱子,这次你的炮兵不是配角,是主角。鬼子的步兵冲锋能不能被打散,很大程度上就看你的炮弹落得准不准。”
王承柱挺直了腰,脸上的表情又严肃又兴奋。他当炮兵连长这么久,打过的仗不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配合步兵打支援。这次李云龙明确说炮兵是主角,他心里那股子劲一下子被点燃了。
部署完以后,李云龙让各营长全部回去落实。然后他把赵刚叫到一边。
“老赵,群众转移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老人和孩子已经全部到了后山安置点,第二批妇女和粮食正在转移中,今天天黑之前能全部撤完。担架队和运输队留在村里待命,随时可以跟进。”赵刚翻开笔记本看了看,“各家的粮食藏得怎么样了?”
“杨老汉带着人把全村的粮食都藏进了后山的山洞里,洞口用石板封死了,上面堆了柴草做掩护。”赵刚说,“村里灶房的锅灶也全部拆了,鬼子进了村也找不到一口能用的锅。”
“做得好。”李云龙说,“还有一件事你得办——把军械所笨重设备也往后山转移。复装弹机和冲压机这种大件,今天晚上就开始拆。小鬼子的侦察机已经来了,轰炸机随时会来。军械所的位置鬼子的情报部门早就掌握了,一旦开打,杨村肯定是轰炸重点。”
赵刚合上笔记本,说了声我去找郭大锤,然后快步出了团部。
赵刚走到军械所的时候,郭大锤正在把最后一箱复装步枪弹往驴车上装。他的脸上全是机油和汗水的混合物,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看起来反而比平时更亢奋。赵刚把李云龙的命令传达给他,郭大锤听完以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车间。
“拆!”他对手下的徒弟们吼了一声,“复装弹机、冲压机、拉线机,全部拆!螺丝按型号分类装袋,零件编号登记,一样不能少!今天晚上全部拆完,天亮之前运到后山山洞里重新装起来!”
徒弟们立刻动了起来。扳手和螺丝刀在机器上叮叮当当地响,拆下来的零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油布的箩筐里。霍师傅站在配药房门口,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场面,没有动手。他的配药房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工原料已经被打包装箱,码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每个箱子上都用毛笔写着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手里还拿着那杆铜秤,铜秤的秤盘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郭大锤走过来,对霍师傅说:“霍师傅,您的配药家伙我专门准备了一个木箱,里面垫了棉花,保证搬运的时候一样都碎不了。”
霍师傅点了点头,把铜秤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木箱的盖子,然后抬头对郭大锤说:“这台复装弹机,是我在太原兵工厂的时候花了一年多时间设计的。图纸在我脑子里,机器拆了可以重装,零件坏了可以重做。只要我的脑子还在,这台机子就永远都在。”
军械所拆设备的动静不小,但杨村的老百姓已经撤得差不多了,村里只剩下担架队和运输队的青壮年,以及协助部队做饭的老王头和他的几个徒弟。老王头听见军械所那边叮叮当当地响,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蒸窝头。他面前的蒸笼已经摞了五层高,灶膛里的火从早上到现在没熄过。他算了一下,这些窝头够独立团两千五百号人吃三天。三天以后如果仗还在打,他就得想办法在火线上送饭了。
羊角崖的排是当天夜里开上去的。带队的排长叫贺老六,是独立团的老兵,参加过李家坡战斗,也在大孤峪伏击过鬼子的运输队。他带着三十七个人,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两具掷弹筒,每人三颗九一式手雷,外加一袋子铁蒺藜。三十七个人摸黑走了十里山路,在凌晨前到达了羊角崖。
羊角崖是个不大的山头,山头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像羊的角,当地人就叫它羊角崖。山头下面就是公路,公路在山头脚下拐了一个大弯,鬼子的车队和步兵到了这里必须减速。贺老六在山头上转了一圈,选了两个机枪位置——一个对着公路拐弯处,一个对着公路来向。掷弹筒放在山头反斜面上,打了就能缩回去装弹。
他把三十七个人分成三个组——火力组占两个机枪位置,掷弹筒组蹲在反斜面,观察组趴在最高的那块羊角岩后面,用望远镜盯着北面的公路。
天亮的时候,观察组的一个新兵最先看到了动静。北面公路远处扬起了一片黄色的尘土,尘土越来越大,像一堵墙一样慢慢往羊角崖方向移过来。贺老六拿起望远镜一看——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各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摩托车后面跟着四辆卡车,车斗里坐满了鬼子兵,钢盔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卡车后面是步行的步兵队列,四个并排,队伍整整齐齐,刺刀都上了枪,在阳光下反射着一排一排的寒光。步兵队列后面是骡马牵引的炮兵,九二步兵炮的轮子在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贺老六放下望远镜,回头对火力组说:“别急着开火。放他们走到弯道上,等车队减速的时候再打。”
鬼子的先头部队没有发现羊角崖上已经埋伏了人。摩托车继续往前开,开到弯道处减速,后面的卡车也跟着减速。车队的速度从行军队列变成了低速过弯,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压缩得很近。
贺老六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举起手,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摩托车斗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骑摩托的鬼子兵吓了一跳,方向一歪,摩托车直接冲下了公路,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后面卡车上的鬼子兵纷纷跳下车,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公路两侧散开。
“掷弹筒,打最前面那辆卡车!”贺老六吼道。
两具掷弹筒同时发射,两枚榴弹在空中画了两道弧线,落向最前面的那辆卡车。第一枚偏了,落在卡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炸开以后弹片把卡车的前挡风玻璃打得粉碎。第二枚正中目标——榴弹直接掉进了卡车车斗里,在鬼子兵堆里炸开了。车斗里的十几个鬼子兵被炸得飞了起来,卡车本身也被炸得歪在路边,轮子朝天冒着黑烟。
公路上的鬼子兵乱了不到一分钟,就迅速组织起了反击。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指着羊角崖的方向吼了几声,鬼子的机枪手立刻架起歪把子机枪往山头上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子,打得贺老六缩回了石头后面。
“火力组换位置!”贺老六一边喊一边往反斜面跑,“掷弹筒再打一轮,打完就撤!把铁蒺藜撒在公路上!”
火力组扛着机枪从原来的位置撤出来,换到了备用阵地上继续射击。掷弹筒又打了四发榴弹,全部落在公路上,炸得鬼子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趁着这个间隙,两个战士拖着一麻袋铁蒺藜跑到公路边,把铁蒺藜哗啦啦地撒在了弯道的路面上。铁蒺藜在黄土路面上散开,四个尖角张牙舞爪地支棱着,像一片铁荆棘。
“撤!”贺老六下了撤退命令。
三十七个人按照预先演练过的队形,三个人一组散开往山上撤。他们不跑直线,而是沿着山脊的侧面绕,利用山石的遮挡避开鬼子的火力。鬼子步兵反应过来以后开始往山头上冲,但冲到半山腰的时候发现山路又陡又窄,重机枪和掷弹筒跟不上。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到羊角崖山顶,贺老六的人已经撤到了北山梁主阵地的视线范围内。
这一仗,贺老六的排击毙鬼子十二人,炸毁卡车一辆,炸伤一辆,自己的排只有两个战士被碎石擦伤,没有阵亡。
消息传回北山梁主阵地,张大彪听完以后在掩体里拍了一下大腿:“打得好!这小子贺老六,回头我得给他请功!”
但他随即收起了笑容,转头对刘铁柱说:“贺老六撤回来了,鬼子的先头部队很快就会推到北山梁前面。把阵地上的火力点再检查一遍,弹药全部搬到掩体里。让炊事班提前开饭,吃饱了准备接敌。”
刘铁柱应了一声,跑去传达命令。北山梁主阵地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机枪手最后一遍检查枪管和供弹机构,步枪手把子弹袋里的子弹重新排了一遍,让每一发子弹都排得顺手好拿。掷弹筒手蹲在掩体里往榴弹的底火帽上拧引信,拧一颗就放进旁边的木箱里,木箱里的榴弹码得整整齐齐。
炊事班的老兵挑着一担热气腾腾的窝头和一桶菜汤上了阵地。他把担子放在战壕里,挨个掩体给战士们分饭。分到刘铁柱的时候,刘铁柱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对旁边的机枪手说:“吃,吃他娘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扣扳机。”
机枪手叫周大壮,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只手能拎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窝头,又拿起一个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继续擦机枪的枪机。他把枪机拆下来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重新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试进弹——哗啦一声,子弹从弹匣里推进了枪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机枪架回射击口上。
与此同时,在太原城里那座紧闭着大门的第一军司令部里,筱冢一男收到了北路部队已经推进到羊角崖的报告。他站在地图前,用红铅笔在羊角崖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参谋长在旁边汇报:“铃木联队的先头大队在羊角崖遭遇了小股八路军的阻击,损失不大,一辆卡车被毁,十二人阵亡。目前先头大队已经越过羊角崖,预计在正午时分推进到北山梁前沿。”
筱冢一男没有在意那十二个人的阵亡。对于三万五千人的铁壁来说,十二个人连数字都算不上。他在意的是,八路军在羊角崖布置了阻击阵地。
“他们在拖延时间。”筱冢一男说,“小股兵力节节阻击,试图延缓我北路部队的推进速度。这说明八路军的主力部队正在进行某种调整——要么是构筑防御工事,要么是转移后方机关。”
参谋长问:“要催促铃木联队加快进攻速度吗?”
“不必。”筱冢一男放下红铅笔,在桌上轻轻敲着手指,“铁壁战术的核心从来不是速度,而是没有缝隙。让他们按预定节奏推进,每五里修一次兵站,不留下任何可以供八路军穿插的空隙。北山梁不过是一道山梁,铃木有一个联队的兵力,打下来不成问题。只要四路大军都按时到达预定位置,合围圈一收紧,北山梁上的八路军就是瓮中之鳖。”
但他说完这番话以后,嘴角还是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参谋部对独立团作战记录的分析报告——“毫无规律,全是反常”。羊角崖这场小战斗,和之前独立团在公路袭扰战中的打法一脉相承——打了就跑,跑之前还在路上撒铁蒺藜延缓追击。这种打法和八路军的传统战法不完全一样,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算感。
筱冢一男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三万五千人对两千五百人,无论对方用什么战术,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悬念。至少他是这么坚持认为的。
北山梁主阵地上,午饭过后不久,警戒哨再一次跑了回来。
“营长,鬼子的大部队到了羊角崖,正在羊角崖下面集结!步兵、工兵、炮兵都有,黑压压的一大片,数不清多少人!”
张大彪从掩体里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往北看。羊角崖下面,鬼子的大队人马正在展开。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步兵以中队为单位在公路两侧列队,工兵正在清理路面上的铁蒺藜——铁蒺藜确实起了作用,好几辆卡车的轮胎被扎破了,歪在路边动弹不得,堵塞了大半个路面。鬼子工兵拿着钳子一颗一颗地捡铁蒺藜,捡得满头大汗。
鬼子炮兵在羊角崖下面的开阔地上开始构筑炮阵地。四门九二步兵炮被从骡马上卸下来,炮口摇起来对准了北山梁的方向。炮兵阵地的旁边,弹药手正在从骡马上卸炮弹箱子,箱子在炮位旁边码成了一排。
“所有火力点注意隐蔽!”张大彪放下望远镜,对着战壕里吼了一声,“鬼子在架炮,马上要进行炮火准备了!所有人撤进防炮洞,掩体里只留观察哨!”
战士们在班排长的指挥下迅速撤进了防炮洞。防炮洞是挖在掩体底部的猫耳洞,洞口开得小,里面挖得宽,能挤进去五六个人。洞壁用木板撑着,顶上铺了一层松木杆和碎石子。周大壮把他那挺捷克式机枪抱在怀里,缩在防炮洞里,身体蜷成一团。他旁边蹲着一个叫罗小满的年轻步枪手,入伍不到四个月,还没经历过鬼子的炮火准备。罗小满的脸色有点白,手指紧紧地攥着步枪的枪管。
周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炮弹来了你蹲在洞里别动,等炮停了再出来。鬼子的炮兵有个习惯——炮火准备之前打三轮急速射,然后步兵开始冲。你记住这个节奏就行了。”
罗小满点了点头,但攥着枪管的手指还是没有松开。
羊角崖下的鬼子炮兵阵地上,炮长举起了指挥旗。
第一轮炮弹落下的时候,整个北山梁都在抖。四发九二步兵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主阵地上,炸开的冲击波把麻袋从掩体顶上掀飞了好几个。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防炮洞的顶棚上砰砰作响。
罗小满在防炮洞里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周大壮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机枪。猫耳洞的墙壁被震得往下掉土,木板嘎吱嘎吱地响,好像随时会断掉。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四门九二步兵炮轮番开火,在主阵地上倾泻了一百多发炮弹。主阵地上的五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了两个,顶棚的松木杆被炸断了好几根,麻袋被炸烂,碎石子和土块堵住了射击口。
炮声一停,张大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满身满脸的泥土。他吐出嘴里的沙子,对着战壕吼了一声:“鬼子要冲锋了!火力组进入阵地!快!”
周大壮把机枪从防炮洞里拖出来,架到射击口上。旁边的副射手把弹匣往机枪上插,动作飞快。罗小满也跟着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射击位置,手里的步枪枪管上沾满了泥土,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把枪架在掩体边上,枪口对准了山坡下面。
山坡下面,鬼子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大约两个中队的鬼子,排成散兵线,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们不跑,走得很稳,显然受过严格的仰攻训练。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腰间挂着八九式掷弹筒,一边爬一边观察山头上的火力点位置。
张大彪趴在掩体里,从望远镜里看着鬼子步兵的推进节奏。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到了三百步的时候,他扭头对刘铁柱说:“让正面两个火力点开火,侧翼暗火力点不要动。”
刘铁柱用手势向机枪手传达了命令。主阵地上的两个机枪掩体同时开火,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像两条鞭子一样抽向山坡上的鬼子散兵线。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应声倒下,后面的鬼子迅速趴下,用步枪还击。鬼子的掷弹筒手利用地形掩护,架起掷弹筒,往山头上的机枪掩体打榴弹。
第一发榴弹落在一个机枪掩体前方五步的位置,炸起的碎石打在掩体的沙袋上噗噗作响。第二发榴弹更准,直接打在了另一个机枪掩体的射击口边缘,弹片飞进掩体里,副射手闷哼了一声,左肩膀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鲜血立刻浸透了军装。
“卫生员!”周大壮吼了一声,手里的机枪还在不停地响着。
卫生员顺着战壕爬过来,用急救包里的绷带按住副射手的伤口,血把绷带染红了,但副射手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继续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
鬼子步兵趁着机枪掩体被压制的间隙,爬起来继续往上冲。他们的散兵线从正面拉得很开,两翼还有小股部队在往侧面绕。鬼子的指挥官显然是在试探正面的火力强度,同时寻找侧翼的漏洞。
张大彪等的就是他们把侧翼暴露出来。当鬼子的散兵线推进到距离主阵地不到两百步的时候,左翼的暗火力点突然开火了。
暗火力点里的两挺轻机枪从乱石堆后面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鬼子散兵线的左后侧打进去,像一把刀从肋部捅了进去。鬼子步兵完全没有料到侧翼会有火力点,一下子被打懵了。左侧的十几个鬼子兵当场被打倒,剩下的赶紧趴下,但他们趴下的位置正好是暗火力点最佳的射击角度,机枪子弹继续追着他们打,打得地上碎石乱飞。
正面主阵地上的机枪也趁这个机会重新开火。正面和侧翼的火力交叉在一起,在鬼子散兵线上织了一张火网。冲在最前面的鬼子中队被死死地压在了山坡上,进退两难——往上冲被正面火力打,往后退被侧翼火力打,趴在原地又被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覆盖。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在半小时内被打退了。山坡上留下了三十多具鬼子的尸体,还有几个受伤的鬼子兵在往下爬,拖着被打断的腿,在山坡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
张大彪没有让战士们打扫战场。他知道鬼子的炮火反扑马上就会来。果然,不到一刻钟,羊角崖下面的鬼子炮兵又开火了。这一轮炮击比上一轮更猛烈,除了九二步兵炮以外,还加入了步兵炮和迫击炮,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北山梁主阵地上。
张大彪带着战士们再次撤进防炮洞里。这一次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主阵地上又有一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掩体里的机枪被炸成了零件,副射手当场牺牲。战士们在防炮洞里捂着耳朵,咬着牙,听着头顶上炮弹的爆炸声和顶棚木料的断裂声。爆炸的间隙里能听到有人在骂——骂鬼子的炮弹不要钱似的往下砸,骂这该死的石头山挖不深猫耳洞。
罗小满这次没有抖了。他把步枪横在膝盖上,蹲在猫耳洞的最里面,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周大壮看了他一眼,说小满你进步了,罗小满没有回答,只是把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弹仓里压满了五发,枪膛里还有一发,保险关着。他把枪重新横回膝盖上,继续等炮击结束。
炮击停歇的间隙,北山梁主阵地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土味。被炸烂的麻袋里漏出的沙土和碎石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通讯兵沿着战壕爬过来,在张大彪耳边喊:“营长!团部电话!”
张大彪爬到一个角落里,抓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李云龙的声音,在炮声里听得不太清楚,但张大彪还是听出了团长要说什么。
“大彪,正面顶住了没有?”
“顶住了!鬼子第一波冲锋被打下去了!我这边牺牲了四个,伤了七个!”
“鬼子的炮击还会持续,你把正面阵地上的兵力再减一些,留够吸引火力的就行,其余的人撤到反斜面上去。等炮停了再拉回来。记住了,别让鬼子的炮弹炸你的主力。”
“明白!”
张大彪挂了电话,回头对刘铁柱传达了命令。刘铁柱带着一部分战士从主阵地撤到了反斜面上,只留下周大壮的机枪组和几个观察哨在正面掩体里。反斜面上挖了浅坑,战士们蹲在浅坑里,背靠着山坡,听着头顶上炮弹飞过的尖啸声。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嘴唇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是硬的。
西面塬地上,李大山的二营在天快黑的时候也接到了前哨的报告——太谷方向的鬼子开始动了。
李大山蹲在拐尺形战壕的一个拐角里,听完前哨的汇报以后,拿起电话直接摇了李云龙。
“团长,西路鬼子出动了。前哨说太谷城外至少有四十辆卡车在集结,步兵和炮兵都在装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云龙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了。你的反坦克壕和铁西瓜都埋好了没有?”
“埋好了。”
“那就等着。鬼子的坦克不压到你的战壕跟前,别把你的全部火力暴露出去。记住了,你们西面的任务是迟滞,不是硬碰硬。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白。”
李大山挂了电话,靠在战壕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窝头啃了一口。战壕外面,塬地上的风吹得黄土漫漫地扬起来,像一层黄色的雾。远处的太谷方向,天色暗了下来,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车灯的亮光在移动——那是鬼子车队在夜行军。
李大山嚼着窝头,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车灯。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杨村方向,军械所的设备已经拆走了大半。郭大锤和徒弟们抬着最后一台冲压机上了驴车,用麻绳牢牢地捆在车架上。霍师傅抱着一箱子装好药的铜壳底火,坐在驴车的前排。驴车在夜色里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往上走,轮子在石头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杨村打谷场上,陈大脚的临时救护所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个急救包整齐地码在桌上,两副折叠担架靠在墙边。她在教室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了战场急救的几个步骤,留给各阵地上的卫生员看。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一止血二固定三包扎四后送。
老王头把最后一屉窝头端下蒸笼,装进箩筐里,用棉布盖好。他端着箩筐走到打谷场上,看见陈大脚正在教室门口绑担架。担架上的帆布被他用针线加固了一层,针脚密得像鞋底。老王头把箩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了一个窝头递过去。
“陈护士,吃点吧。”
陈大脚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她看着老王头,说你呢,你吃了吗。老王头拍了拍肚子说早吃过了。但他嘴角还沾着玉米面渣,一看就是没顾上吃。陈大脚没有戳穿他,只是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老王头手里。
两个人坐在打谷场上,就着杨村最后一夜的灯火,吃完了手里的窝头。远处后山上,驮队运设备的小路上一串串灯笼摇摇晃晃,像一条条萤火虫在夜空中连成的线。
团部里,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把今天各条战线报上来的情报全部标在了上面。北路鬼子已经到了北山梁跟前,西路鬼子正在从太谷出发,东面和南面暂时没有动静,但那两路的鬼子肯定也在路上。
赵刚从外面走进来,把一份刚译好的电文递给他。
“旅部来电,新一团和新二团已经开始向太岳腹地靠拢,预计三天之内到达指定位置。旅长说,独立团至少要再顶住四天,给主力部队争取集结的时间。”
李云龙接过电文看了一遍,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赵刚说:“四天。把今天算上,已经过了一天。还剩三天。”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窗外,北山梁方向的炮声已经停了,夜色中只有偶尔响起的冷枪声——那是双方在阵前互相试探。后山上的驮队还在缓缓移动,灯笼的光在弯曲的山路上明明灭灭,像一条不肯熄灭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