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梁的第二个早晨是被炮弹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才泛出一线青灰色的光,羊角崖下面的鬼子炮兵阵地就开火了。这一轮炮击比昨天任何一轮都猛——除了四门九二步兵炮以外,又增加了两门四一式山炮,炮弹落下来的密度翻了一倍。北山梁主阵地上像被一把巨大的铁犁翻了一遍,泥土、碎石、断裂的松木杆和被炸烂的麻袋碎片漫天飞舞。硝烟浓得呛嗓子,防炮洞里的战士们用湿布捂着口鼻,还是被呛得眼泪直流。
张大彪蹲在主阵地后方反斜面的指挥所里——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一块大石头后面挖出来的一个浅坑,顶上搭了两层松木杆和碎石,坑壁上挂着一部电话机。电话线埋在土里一直通到后方的团部,是通讯兵在夜里摸黑铺的。炮弹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电话机在挂钩上晃来晃去,听筒里全是电流杂音。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停。张大彪从指挥所里钻出来,望远镜往山坡下一看,鬼子的步兵已经在山脚下展开了。这一次不是两个中队,而是至少一个大队的规模——三个步兵中队一字排开,每个中队的散兵线拉得很宽,人与人之间隔了五六步,明显是吸取了昨天被交叉火力压制的教训。散兵线后面还有一个重机枪中队,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山脚下一道干涸的水沟边上,枪口仰起来对着山顶。
“鬼子今天要玩真的了。”张大彪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刘铁柱说,“正面火力点先别急着开火,放他们往上爬。命令侧翼暗火力点做好射击准备,等我命令再打。”
刘铁柱把命令传下去以后,阵地上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安静。战士们在掩体里盯着山坡下密密麻麻往上爬的鬼子兵,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手心全是汗。罗小满趴在射击口后面,枪托抵着肩膀,准星套住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兵。那个鬼子兵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腰间挂着一颗手雷,钢盔的带子紧紧地勒在下巴上,走得稳稳当当,像一条沿着山坡往上爬的蜈蚣。
罗小满的食指在扳机上轻轻搭着,没有扣下去。他在等开火的命令。他旁边蹲着周大壮,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射击口的沙袋上,弹匣已经插好了,枪机也拉到位了,只差扣下扳机。周大壮从射击口往外瞄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对罗小满说:“等会儿打起来,你别盯着一个鬼子打。打完一枪马上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蹲太久。鬼子的掷弹筒专门打固定火力点。”
罗小满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昨天他经历了第一次炮击,第一次看见战友在自己身边牺牲——副射手老孙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脖子,血喷在战壕壁上,现在还留着暗红色的印子。罗小满昨晚一夜没睡,蹲在战壕里擦了一宿的枪。他不是害怕,是心里憋着一股劲。
鬼子散兵线爬到了离主阵地不到三百步的位置。山坡上的碎石被他们踩得哗啦啦往下滚,和钢盔碰撞枪械发出的金属声混在一起,从山脚下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张大彪猛地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打!”
主阵地上的两个机枪掩体同时开火。周大壮手里的捷克式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拽着光往山坡下飞。第一梭子就把两个鬼子兵打翻在地上,一个被打中了胸口,另一个被打中了大腿,抱着腿在山坡上翻滚,惨叫声在枪声里时断时续。罗小满瞄准了他之前套住的那个鬼子兵,扣下扳机——啪的一声,子弹打在那个鬼子兵前方两步的石头上,溅起一蓬碎石子。鬼子兵迅速趴下,罗小满骂了一句娘,拉栓退壳重新上膛,再次瞄准。
主阵地的火力一暴露,山下那个鬼子重机枪中队立刻还击。四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四条火鞭子一样抽上来,打在掩体的沙袋上噗噗噗地响。有一个射击口的沙袋被连续命中,麻袋被打烂,里面的沙子哗地流了出来。周大壮不得不把机枪从那个射击口挪到另一个射击口,挪机枪的间隙里,鬼子的散兵线又往上爬了十几步。
“暗火力点,开火!”张大彪吼道。
左翼乱石堆后面的暗火力点突然喷出火舌。两挺轻机枪从鬼子的左侧后打过来,子弹穿过散兵线最密集的位置,当场撂倒了七八个鬼子兵。鬼子散兵线的左侧阵脚大乱,有的趴下,有的往右躲,整个散兵线的推进节奏被打断了。但这一次鬼子没有像昨天那样被打退——正面的鬼子迅速调整了队形,左侧的散兵线往后缩了一段,正面的散兵线继续往上压,同时山下又上来了新的鬼子兵补充左侧的损失。
“团长,鬼子变战术了。”张大彪在电话里对李云龙说,“正面和侧翼同时施压,他们的散兵线比昨天拉得开,暗火力点的效果没有昨天好了。”
李云龙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沉:“顶不住就往二道梁撤,别在北山梁主阵地上和鬼子打消耗战。你的任务是拖时间,不是硬拼。”
“明白。”张大彪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二道梁方向。二道梁上的三连已经进入阵地了,陈德厚正带着人在二道梁的沟壑里最后检查一次地雷的引信。从北山梁主阵地到二道梁之间是一段大约两里的下坡路,路上没有掩体,撤退的时候需要火力掩护。
鬼子的第三波攻击在半个时辰后发动了。这一次鬼子动用了山炮和步兵炮进行覆盖射击,炮弹专门往主阵地和左翼暗火力点之间的结合部打。这是鬼子的老套路——用炮火切断主阵地和侧翼火力点之间的联系,然后集中兵力冲击结合部。张大彪看到炮弹落点分布以后,心里一沉——鬼子的炮兵观测手很准,炮弹落点几乎精确地卡在了两个阵地之间的联络线上。
通讯兵从侧翼暗火力点爬过来报告——暗火力点和主阵地之间的电话线被炸断了。张大彪骂了一声,让刘铁柱用旗语通知侧翼火力点改变射击角度,从打击散兵线左后侧改为打击正面。但旗语兵刚站起来挥了两下旗,一颗子弹就打穿了他的手腕,旗子掉在地上,旗语兵捂着手腕蹲了下去。
“卫生员!”刘铁柱喊了一声,自己抓起旗子继续挥。他把旗语的动作简化了,只挥了三下——换角度、打正面、坚持住。侧翼暗火力点的机枪手看懂了他的旗语,调转枪口从左侧后改为扫射正面。但这时候鬼子的散兵线已经压到了距离主阵地不到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开始掉进战壕里。
一发榴弹落在周大壮所在的机枪掩体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炸开的弹片在战壕里横飞。周大壮身边的副射手闷哼一声,右肩胛骨上嵌了一块弹片,手里的弹匣掉在地上。周大壮来不及管副射手,自己捡起弹匣插进机枪,继续打。但他打完这个弹匣以后发现备用弹匣已经用光了——副射手负伤之前还没来得及压新的弹匣。
“弹药!谁还有弹药?”周大壮吼了一声。
罗小满从自己的阵位上爬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步枪弹夹全部掏出来扔给周大壮。捷克式轻机枪用的是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和步枪子弹通用,但需要压进机枪弹匣里才能用。周大壮把弹夹拆开,用最快的速度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被弹匣的弹簧夹破了皮,血和枪油混在一起,他也顾不上疼。
山坡下,鬼子的散兵线又往上推了三十步。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已经能看清楚面孔了——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眼镜,但眼睛里的凶光和老鬼子没什么区别。他们嘴里喊着哇哇的冲锋口号,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张大彪知道主阵地不能再守了。再守下去,一营的主力就会被鬼子黏在阵地上,然后被后续的鬼子兵力包抄合围。
“刘铁柱!按预案撤退!一连掩护,其余人往二道梁撤!”
刘铁柱应了一声,把一连的机枪全部集中在正面两个掩体里,用最猛烈的火力压制正在冲锋的鬼子步兵。其余的人——包括伤员——开始沿着事先挖好的交通壕往二道梁方向撤。撤退的顺序是事先演练过的:轻伤员先撤,然后是新兵,然后是老兵,火力组最后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走,往哪条路走。
罗小满和周大壮被编在了火力组。周大壮扛着机枪,罗小满扛着弹药箱,两个人蹲在掩体里,等着撤退的信号。鬼子的散兵线已经到了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掷弹筒的榴弹几乎是在战壕边上连续爆炸,泥土和碎石像下雨一样落进战壕里。
“撤!”刘铁柱吼了一声。
火力组的三挺机枪同时打出最后一梭子子弹,然后扛起机枪就往二道梁跑。罗小满跟在周大壮后面,弯着腰在交通壕里跑,头顶上子弹嗖嗖地飞。他跑了几步感觉脚下一软,低头一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是那个牺牲的副射手老孙的尸体,被炸开的泥土半埋着,露出一只穿着破布鞋的脚。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咬咬牙,绕开尸体继续往前跑。
鬼子攻上北山梁主阵地的时候,一营的主力已经撤到了二道梁。主阵地上只留下了三个牺牲的战士尸体和一堆被炸毁的武器零件。刘铁柱是最后一个撤出战壕的,他往战壕里扔了两颗手榴弹,把留下的空弹药箱和不能带走的杂物炸掉,然后跳进交通壕拼命往二道梁跑。鬼子的子弹追着他打,有一颗打穿了他的裤腿,贴着小腿肚子擦过去,在皮肤上蹭出一道烫伤的痕迹。他没停,一直跑到二道梁的阵地上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鬼子占领北山梁主阵地以后没有立即继续进攻。他们在山顶上停下来重整队形,工兵开始在山顶上构筑临时阵地,炮兵观测手也爬了上去,架起观测镜往二道梁方向看。张大彪在二道梁的阵地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心里暗骂了一句——鬼子不急着往下压,而是先巩固刚拿下的阵地,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非常谨慎。
二道梁的阵地和主阵地不同。主阵地是硬碰硬的正面防御,二道梁利用的是沟壑地形,打的是伏击和反突击。陈德厚在三道沟壑里布置了三个伏击点,每个伏击点藏着一个班的兵力,装备冲锋枪和手榴弹。一旦鬼子步兵进入沟壑,伏击点就从两侧同时开火,用冲锋枪的密集火力和手榴弹在近距离上杀伤鬼子。打完一轮以后伏击组迅速从沟壑底部的小路后撤到下一道防线,不恋战。
陈德厚蹲在最前面那道沟壑的伏击点里,手里拿着一颗木柄手榴弹,后盖已经拧开了,拉火环挂在手指上。他身后的战士们也准备好了,冲锋枪的弹匣插得整整齐齐,手榴弹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沟壑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有鬼子在北山梁主阵地上喊口令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鬼子步兵开始从北山梁主阵地上往下推进。这一次他们的散兵线拉得更开,走得也更慢——每走几十步就趴下观察一阵,确认没有伏击再继续往前走。鬼子的指挥官显然对二道梁的地形心存忌惮。
张大彪在二道梁后方的观察哨里看着鬼子的推进节奏,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等鬼子的先头部队走进第一道沟壑的入口时,他没有立刻下令开火。他放鬼子往里走,走到沟壑的中段——那个位置两侧的伏击火力可以形成完美的交叉覆盖,没有射击死角。
“打!”
陈德厚猛地拉掉手榴弹的拉火环,手臂抡圆了把手榴弹甩进沟壑里。手榴弹在鬼子的头顶上凌空爆炸,弹片裹着碎石向四面八方激射。几乎同时,两侧伏击点里的冲锋枪全部开火,MP38的枪声在沟壑里被地形放大了好几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鬼子的先头部队被交叉火力堵在沟壑中间,进退两难,短短几分钟就倒下了一大片。
沟壑里的战斗持续了一刻钟。鬼子的先头中队被打残了——阵亡三十多人,受伤的更多,其余的人狼狈地退出沟壑,趴在外面的开阔地上不敢再往里冲。陈德厚的伏击组只有两个战士负轻伤,其中一个是被跳弹打中的,弹头嵌在肩胛骨上,卫生员用急救包简单包扎了一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消息传到团部,李云龙在电话里问张大彪:“伤亡怎么样?”
张大彪把各连的伤亡数字汇总了一遍:“一营到目前为止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二十三人。主阵地丢了,二道梁还在我们手里。”
“重伤员全部送后山救护所,轻伤员能战斗的就地包扎。主阵地丢了就丢了,本来也没打算在北山梁和鬼子死磕。”李云龙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但二道梁你要给我多守一阵子。至少要拖到天黑以后才能撤。天一黑,鬼子的进攻就不得不停下来,今天晚上一营就能喘一口气。”
“明白。”张大彪说,“二道梁至少守到天黑。”
他挂了电话,回头对刘铁柱和陈德厚传达了李云龙的命令。刘铁柱正在给轻伤员包扎,听完以后说二道梁的地形比主阵地好守,鬼子不敢在沟壑里展开,只要他们的炮兵打不到沟壑底部,伏击组能一直这么耗下去。陈德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不少手榴弹,让团部再给一营补充一批手榴弹。
通讯兵把补充弹药的请求通过电话报给了团部。半个时辰以后,后勤运输队扛着两箱子木柄手榴弹摸到了二道梁阵地上。带队的是何满仓——新兵连这两天一直在二道梁和杨村之间跑运输,把弹药扛上去,把伤员抬下来。何满仓把两箱手榴弹放在战壕里,蹲下来喘了几口粗气。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汗渍,两只手掌被弹药箱的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何满仓,你咋亲自扛上来了?”张大彪问。
“新兵连的兵都扛了好几趟了,我是副连长,不能光让他们扛。”何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团长让我转告你,西面塬地上二营已经和西路鬼子交上火了。三营守东面的部队也发现了小股鬼子的侦察部队。你这边不是一个人在扛。”
张大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听说西面和东面同时接敌,他心里沉了一下——这说明鬼子的铁壁正在同时收拢,不是一路一路来,而是四路齐头并进。独立团的三面防线同时承受压力,任何一面被突破,整个杨村防线就会崩盘。
张大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两箱子手榴弹拆开,亲自分到各个伏击点。陈德厚接过手榴弹的时候,在手里掂了掂,说这批手榴弹的木柄比上一批细了一圈,握起来更合手。何满仓说这是军械所的新工艺,霍师傅改了模具,把木柄的直径减了两分,省木料还不影响装药量。陈德厚说霍师傅这手艺是真绝了,打完仗得请他好好喝一顿酒。
酒还没喝上,鬼子的炮火又来了。
这一次鬼子的炮兵把目标对准了二道梁。他们在刚占领的北山梁主阵地上架起了炮兵观测所,观测手居高临下地把二道梁的沟壑分布看得一清二楚。炮弹从北山梁后面飞过来,落点比以前任何一轮都准——第一轮齐射就打中了二道梁上的一道沟壑,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把沟壑里一个伏击点埋了半截。陈德厚带着人把被埋的战士从土里刨出来,还好土层不厚,刨出来的战士咳嗽了几声就缓过来了。
“鬼子的观测手在主阵地上!”张大彪咬着牙说,“得想办法把他的眼睛打瞎。”
他让刘铁柱把全营枪法最好的三个神枪手集中起来,在三道梁的反斜面上找了一个隐蔽位置,专门盯着北山梁主阵地上的鬼子炮兵观测手打。三名神枪手里有一个叫宋老三的,是全团射击比赛拿过第三名的主,用的是一支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带瞄准镜的那种。宋老三趴在反斜面上,把瞄准镜对准北山梁主阵地,一寸一寸地搜索观测手的位置。
等了快半个时辰,鬼子的观测手终于从掩体后面探出了头——他举着观测镜,正在往二道梁方向看。宋老三屏住呼吸,把十字线套在观测手的脑袋上,扣下了扳机。啪的一声,鬼子观测手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观测镜从手里掉下来,顺着山梁滚了下去。
“打中了!”宋老三旁边的副射手兴奋地喊了一声。
但宋老三没有高兴太久。他打完那一枪以后立刻抱着枪转移位置,刚爬出原来的射击坑不到十步,鬼子的一发炮弹就落在他刚才趴的位置上,把那个射击坑炸成了一个深坑。鬼子的炮兵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观测手被狙杀以后,炮兵根据狙击步枪的枪口焰判断出了射击位置,立刻进行了报复性炮击。
宋老三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尖鸣声,背上被几块小石子砸得生疼。他爬起来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大碍,但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被一块飞石砸裂了镜片,不能用了。宋老三抱着枪爬回二道梁阵地上,把枪往张大彪面前一搁,说瞄准镜坏了,没备用的。张大彪看了看裂开的镜片,说没关系,你把人打死了,观测手没了,这仗打完我让团长给你换支新的。
狙击以后,鬼子的炮击精度果然下降了。炮弹还是不停地落在二道梁上,但落点分散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一轮齐射就打在伏击点上。陈德厚说宋老三那一枪至少救了十个兵的命。
鬼子在二道梁外徘徊到下午,发动了两次试探性的进攻,都在沟壑入口处被打了回去。他们试图从二道梁两侧绕过去,但二道梁两侧的山坡更陡,散兵线在陡坡上根本无法保持队形,一冲就散,一散就被侧翼火力打得抬不起头。
天黑以前,鬼子停止了进攻。他们的兵力重新收拢到北山梁主阵地上,工兵开始在阵地上打桩拉铁丝网,显然准备在山上过夜。张大彪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知道鬼子今天是不会再攻了——鬼子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不在夜间发动进攻,除非万不得已。
一营终于在二道梁阵地上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张大彪让炊事班把剩下的窝头全部热了一遍,每个战士分到两个窝头和一壶热水。战士们靠在战壕壁上吃着窝头,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军装上的破洞,有的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打盹,窝头还叼在嘴里就睡着了。罗小满坐在周大壮旁边,用针线缝自己裤腿上的破口。针是识字班程明义发的,线是从缴获的鬼子军装上拆下来的。他缝了几针以后抬起头来,对周大壮说:“大壮哥,今天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周大壮嚼着窝头,含含糊糊地说:“老子也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但只要还活着,明天就继续打。”
罗小满把针线收好,拿起步枪又擦了一遍枪管。枪管里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奶奶教他的——铁器要经常擦,不擦就会生锈,生了锈就不中用了。他奶奶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擦枪。
当天夜里,东面防线也传来了交火的消息。王怀保的三营在赵家峪以东四里的一个叫龙王庙的地方,和一股鬼子侦察部队遭遇了。鬼子的侦察队人数不多,大约一个小队,装备精良,带着电台和观测器材,显然是在为东路的后续部队勘察路线。
王怀保亲自带着一个排摸到龙王庙,在夜色里打了个伏击。鬼子侦察小队被打死七人,俘虏一人,缴获了一部电台和一张军用地图。俘虏是个鬼子上等兵,被带回来以后由赵刚亲自审问。赵刚懂日文,审问了一个多时辰,俘虏交代了一些零碎信息——东路的独立混成第九旅团正在从白晋铁路方向向西推进,预计三天内到达赵家峪以东地区。他们的任务是封死独立团向东突围的通道,不参与正面进攻,所以推进速度不快,但兵力充足,至少有两个联队。
赵刚把审讯记录整理好交给李云龙。李云龙看完以后,在赵家峪以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东面的压力暂时不大,但那是因为东路的鬼子不急着进攻。一旦北路和西路的鬼子把杨村正面防线撕开,东路的鬼子就会像一把铁钳一样收拢过来,把独立团彻底封死在杨村地区。
“南路有消息吗?”李云龙问。
赵刚摇了摇头:“旅部也没有南路的情报。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可能走的是山区小路,侦察兵暂时还没发现他们的动向。”
李云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手指从四个方向各画了一道线,四条线在杨村的位置交汇成一个点。他盯着那个点,手里捻着那颗空弹壳,捻得弹壳在手指间翻来翻去。
“四个方向,三面已经在打,一面还没露面。没露面的那个,往往才是最危险的。”他说。
西面塬地上的战事在第二天一早也打响了。
李大山蹲在拐尺形战壕里,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捏着一块窝头,看见远处的塬地上扬起了一片黄尘。黄尘里是鬼子的车队——打头阵的是三辆九四式轻坦克,坦克后面跟着一队卡车,卡车上坐满了鬼子步兵。车队在塬地上排成一列纵队,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塬地上翻滚。
“坦克来了!反坦克壕前面的地雷组准备好!”李大山把窝头往嘴里一塞,拿起电话摇通了前沿阵地。
二营在塬地上修的反坦克壕是一道横贯阵地前方的深沟,沟宽两米深两米五,沟底铺了碎玻璃和碎铁片。壕沟的两侧各埋了六颗铁西瓜,用碎石子和浮土盖得严严实实。壕沟和主阵地之间是一道宽约八百步的开阔地,如果坦克绕过反坦克壕,就必须在开阔地上横着走,把脆弱的侧面和履带暴露给阵地上的反坦克枪。
郭大锤之前造的那十一支反坦克枪,李云龙给二营配了六支,每支配了二十发穿甲弹。反坦克枪的枪管比普通步枪粗了一圈,枪口上装了一个方形的制退器,子弹是特制的钢芯穿甲弹,能打穿鬼子轻坦克的侧面装甲。但这种枪后坐力极大,打一枪肩膀能青一片,射手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连续射击。
李大山把六支反坦克枪分配给了六个班,每个班指定了主射手和副射手。主射手负责瞄准和击发,副射手负责装弹和观察。他给反坦克枪射手定的规矩是——不打正面装甲,专打侧面和尾部。鬼子轻坦克的正面装甲有十二毫米厚,侧面只有八毫米,尾部更薄,从侧面和后面打才能打穿。
鬼子的三辆轻坦克轰鸣着开到反坦克壕前面,果然减速停了下来。坦克的指挥官从炮塔里探出身子,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他看到了那道横贯塬地的反坦克壕——两米宽的口子在平坦的塬地上就像一道张开的大嘴,坦克不可能直接跨过去。他在炮塔里和后面的两辆坦克用无线电沟通了几句,然后三辆坦克同时转向,开始沿着反坦克壕往左侧绕。
李大山在望远镜里看到坦克的转向动作,嘴角绷紧了——它们正往铁西瓜阵里开。
第一辆坦克绕了不到五十步,左履带就压在了一颗铁西瓜上面。铁西瓜的压发引信被触发,轰的一声巨响,装填了超过二十斤炸药和碎铁片的铁西瓜在坦克底部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把整辆坦克从地面上抬起来半尺高,然后重重地摔下来。坦克的底部装甲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车里的弹药被引爆,炮塔被第二次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好几米远,像一个被拔掉的蘑菇一样翻滚着落在塬地上。
第二辆坦克来不及刹车,紧跟着压上了另一颗铁西瓜。同样是轰的一声,坦克歪倒在一边,履带被炸断,主动轮炸飞了,车身冒着黑烟,里面的鬼子坦克兵从车底逃生口爬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塬地上翻滚。
第三辆坦克的驾驶员反应过来了,猛打方向想往后退。但坦克在松软的黄土塬地上急转弯,一侧的履带陷入了软土里,车身歪歪扭扭地卡住了。车长在炮塔里吼着让驾驶员加大油门,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履带在土里空转,刨起的黄土溅出好几米远,但坦克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大山下了命令:“反坦克枪,打!”
六支反坦克枪同时开火。粗大的枪声在塬地上响起,震得战壕里的土簌簌往下掉。六发钢芯穿甲弹打在第三辆坦克的车身上,有三发打穿了侧面装甲,在车体里翻滚,把里面的鬼子坦克兵打成了筛子。那辆坦克彻底不动了,发动机还在转,但炮塔里已经没有人活着了。
鬼子的步兵从卡车上跳下来,在塬地上展开散兵线,试图在坦克掩护下冲击二营阵地。但坦克一转眼全废了,步兵失去了掩护,只能在光秃秃的塬地上硬冲。塬地上没有任何遮挡,鬼子的散兵线完全暴露在二营的火力面前。
李大山的拐尺形战壕发挥了作用——鬼子步兵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受到至少两个方向的侧射火力。正面火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侧翼火力从他们的肋部打进去,交替收割。三挺重机枪在拐角处持续开火,子弹在塬地上扫出一片片土花,鬼子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塬地的黄土上很快染上了一片片暗红色。
鬼子步兵在付出惨重伤亡以后,停止了第一次进攻。塬地上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和三辆正在燃烧的坦克残骸。黑烟从坦克残骸上冒起来,在塬地上空形成了一根黑色的烟柱,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李大山在阵地上看到了那根烟柱,心里没有太多兴奋——他知道这只是西路鬼子的试探性进攻。四十多人的伤亡对于一个旅团来说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更猛烈的进攻一定在后面。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西路鬼子重新组织起了攻势。这一次他们没有用坦克,而是先用炮兵对二营阵地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炮火准备。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塬地上的战壕里,拐尺形的战壕虽然减少了一部分损失,但持续不断的炮击还是把好几个拐角的掩体炸塌了。二营的伤亡开始上升——三个轻伤员,两个重伤员,还有一个反坦克枪的主射手被弹片击中头部当场牺牲。
李大山把重伤员和烈士遗体通过运输队送到杨村救护所,轻伤员就地包扎继续战斗。他自己蹲在炸塌了一半的战壕里,用刺刀在战壕壁上刻了一道线——这是他今天刻的第二十一道线,每一道线代表一次炮击,每一次炮击都是对神经的折磨。
但二营没有退。拐尺形战壕像一根弯弯扭扭的铁链子,牢牢地锁在塬地上。鬼子步兵冲了两次,都被交叉火力打退了。天黑的时候,塬地上又多了三十多具尸体。
消息传到杨村团部,李云龙把各路战况汇总以后,用铅笔在桌上的草纸上算了一笔账。
第一天和第二天加起来,独立团已经打退了鬼子六次进攻。一营丢了北山梁主阵地,但在二道梁稳住了阵脚。二营在西面塬地挡住了鬼子的第一次进攻,还干掉了三辆坦克。三营在东面龙王庙打了个小伏击,暂时稳住了侧翼。全团两天累计阵亡三十余人,伤七十余人——损失还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但消耗也不小,弹药尤其是机枪弹和手榴弹的消耗比预想的快得多。
更让李云龙头疼的是,鬼子的兵力远远没有用完。北路铃木联队至少还有两个完整的大队没投入战斗,西路黑田旅团也只动用了先头部队,东面的独立混成第九旅团还在路上,南面的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至今还没有露面。鬼子正在用前期的试探进攻消耗独立团的弹药和兵力,同时等待四路大军全部到位。一旦合围完成,鬼子就会发动总攻,四面同时施压,不给你任何调整防线的余地。
李云龙把铅笔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夜色里,北山梁方向的篝火连成一片,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山上。但那不是星星,是鬼子的营地。那些篝火后面,藏着三万五千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兵,正在等着把他们碾碎。
他把那颗空弹壳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虎子!去把赵政委叫来,我们得合计合计明天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