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会议散了以后,独立团防区里像一台被猛地拧紧了发条的钟,所有的齿轮都开始加速转动。
最先动起来的是杨村的群众转移工作。赵刚带着保卫科的几个干事和识字班的程明义,挨家挨户地通知。杨村二百多户人家的门槛,赵刚两天之内踩了个遍。他把全村按方位分成了五片,每一片指定一个联络员,规定了集合的地点和出发的时间。老人和孩子第一批走,用驴车和骡子驮着,青壮年妇女第二批,带着粮食和被褥。青壮年男人编成担架队和运输队,留在村里协助部队运送弹药和伤员,等打起来以后再说撤离的事。
杨老汉当了群众转移的总联络人。他把村里的骡马集中起来,编成五支驮队,每一支驮队指定一个赶牲口的好手当队长。他让老伴把家里存的莜面全部烙成饼,用粗布裹好,给每支驮队分一包。他自己的两个孙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被他用一根麻绳拴在独轮车的车把上,绳头系在他自己的腰间。杨老汉对老伴说:“你带着娃娃们先走,我帮李团长把阵地上的事忙完了就去追你们。”老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把一包莜面饼塞进他怀里,牵着独轮车跟着驮队往后山方向走了。
程明义在组织群众转移的过程中还多办了一件事。她把识字班里战士们写的家信全部收拢起来,用一块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自己背着的布包袱里。田小锁看到了,问她程老师你咋把信都带上了。程明义说这些信是你们的念想,万一杨村打烂了,这些念想不能烂。田小锁听完以后,把自己攒的三张靶纸也塞进了程明义的包袱里,说程老师你帮我一起收着,打完仗我还要往家里寄呢。程明义点了点头,把包袱系紧,重新背回背上。
一营的阵地上,张大彪正带着全营挖工事。北山梁的主阵地在山梁的鞍部,东西长约三百步,南北纵深不到一百步。正面坡度比较陡,鬼子步兵冲锋必须仰攻,这是有利的一面。但山顶土层薄,挖下去两尺就碰到石头,修工事难度很大。
张大彪把三个连的连长全部叫到主阵地上,在地上用刺刀画了一个阵地配置图。他给一连分配了正面主阵地,二连在左翼的侧面山坡上布置暗火力点,三连留在后面二道梁上做第二道防线。他的要求很具体:主阵地上修五个机枪掩体,每个掩体之间间隔五十步,互相能形成交叉火力。掩体顶部用两层松木杆搭顶棚,松木杆上铺一层碎石子再压一层土,要能抗住掷弹筒的炮弹。每个掩体修两个射击口,一个朝正面,一个朝侧翼,打一轮就从正面换到侧翼,不让鬼子判断出火力点的规律。
一连连长是个叫刘铁柱的老兵,跟着张大彪从新一团过来的,打仗是把好手,但最不爱挖工事。他听完张大彪的安排以后,挠了挠后脑勺说:“营长,正面五个掩体加左侧翼暗火力点,再加上后面的二道梁,这得多大的工程量?咱们一个营挖三天也未必挖得完。”
张大彪把铁锹往刘铁柱手里一塞:“挖不完就别睡觉。团长说了,鬼子最快十天就到,你愿意蹲在个浅坑里被炮弹炸成筛子,还是愿意在能抗住炮弹的工事里打鬼子?”
刘铁柱接过铁锹,不吭声了,转身对着自己连的战士一挥手:“一连的,跟我上!今天天黑之前五个掩体的基础必须挖出来,挖不完谁也别想吃晚饭!”
一连的战士们扛着铁锹和镐头爬上主阵地,在指定的位置开始往下挖。山顶的土层确实薄,挖了不到两尺就开始见石头。镐头砸在石头上溅起火星,震得虎口发麻。战士们脱了上衣,赤着膊轮流挥镐,一个人砸累了换另一个,硬是在碎石层上凿出了掩体的轮廓。到天黑的时候,五个掩体的基础果然挖了出来。刘铁柱站在掩体边上,用步子量了量深度,然后对张大彪喊了一声:“营长,基础挖好了!”张大彪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连夜搭顶棚,松木杆已经从村里运过来了。
松木杆是杨村的群众从后山上砍来的。杨老汉带着运输队把几十根碗口粗的松木杆用驴车拉到北山梁脚下,再由战士们一根一根扛上阵地。松木杆的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松脂香味,扛在肩上黏糊糊的。战士们在掩体两侧各架一根横梁,再在横梁上密密地排上松木杆,铺上碎石子和土,最后再压一层装满土的麻袋。张大彪亲自站到顶棚上蹦了两下,顶棚纹丝不动。他说这个能抗住掷弹筒,但抗不住九二步兵炮的直接命中,所以打完一轮就要换位置,记住了没有?掩体里的战士齐声答记住了。
左翼的暗火力点比主阵地更难修。暗火力点要隐蔽,不能从正面看出任何痕迹。张大彪选的位置在主阵地左侧一百五十步外的一片乱石堆后面,乱石堆下面是两米多高的断崖,断崖底部有个天然凹陷。二连连长带着人在断崖底部用碎石和泥土垒了一道墙,在墙上掏了三个射击孔,然后用枯草和灌木枝把射击孔遮得严严实实。从正面看过来,那里就是一片普通的乱石堆,完全看不出里面藏着人。
张大彪蹲在暗火力点里,从射击孔往外看了看——正面的视野很好,能把主阵地前沿的斜坡看得一清二楚。鬼子如果从正面仰攻主阵地,这个暗火力点正好能从鬼子的左后侧打他们的侧腹部。他满意地拍了拍射击孔边上的土墙,对二连连长说:“这个位置选得好,到时候等鬼子冲上斜坡了再开火,给他们来个惊喜。”
二连在挖暗火力点的同时,三连在二道梁上挖第二道防线的工事。二道梁在主阵地后方约两里,山势比主阵地低,但沟壑更多,适合设置反斜面阵地。张大彪给三连的任务是,在主阵地顶不住的时候用火力掩护一连后撤,然后把鬼子放进二道梁的沟壑里,利用地形分散鬼子的队形,再用密集的手榴弹和机枪火力把鬼子打出去。
三连连长是个湖南人,叫陈德厚,个子不高但人很精明。他带着三连的战士们在二道梁的沟壑里挖了不少单兵掩体和机枪阵地,每个掩体之间用浅浅的交通壕连接。他还让战士们在沟壑的入口处埋了两枚缴获的鬼子地雷,上面盖上碎石子,碎石子用扫帚扫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痕迹。埋完以后他在旁边的石头缝里插了一根布条做记号——这是独立团的规定,布雷必须做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防止自己的战士踩上去。
西面塬地上,二营的工事挖得更加艰难。塬地的土是黄土,松软好挖,但塬地上一马平川,没有天然的遮蔽物,战壕挖在哪儿从远处一眼就能看见。李大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把战壕挖成一条直线,而是挖成了拐尺形——战壕每隔二十米就拐一个九十度的弯,拐角处修一个机枪掩体。这样即使鬼子用炮火覆盖,一发炮弹也只能毁掉一段战壕,不会一炸一大片。拐角处的机枪掩体则可以互相掩护,鬼子步兵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受到至少两个方向的侧射火力。
拐尺形战壕的工程量比直线战壕大出将近一倍。李大山把二营三个连全部投了进去,从早挖到晚,挖出来的土方堆在战壕外侧形成胸墙。胸墙前面还挖了一道反坦克壕——二营防区正对着塬地的开阔面,鬼子的坦克可以直接开过来,反坦克壕必须挖。反坦克壕挖了两米宽、两米五深,壕底铺了一层碎玻璃和碎铁片——军械所报废的弹壳和铁皮全部砸碎了送过来,郭大锤说这些东西虽然炸不了坦克,但能把坦克履带里的橡胶块割烂,割烂了履带就跑偏,跑偏了就得停下来修。
王承柱的炮兵连这两天也没闲着。他把六门迫击炮的阵地全部勘测了一遍,在北山梁后面选了两个主阵地,在西面塬地选了两个预备阵地。每个阵地都提前挖好了炮位掩体和弹药储存洞。弹药储存洞挖在炮位旁边,用木板和油毡做顶盖,防雨防潮。王承柱还让人在炮兵阵地上方用树枝搭了伪装网,从空中看下来和周围的灌木丛没什么区别。
他的炮连战士里有个叫马小六的兵,入伍前在太原的照相馆里学过修镜头,眼睛对距离特别敏感。王承柱让马小六把独立团防区里所有可能用到炮火支援的位置的距离和方位角全部测了一遍,用铅笔写在一块磨平了面的薄木板上。木板上的数据列了三排——第一排是目标名称,第二排是距离,第三排是方位角。王承柱把这块薄木板随身带着,说这块板子就是炮兵连的命根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这是他手里最准的一张射表。
军械所里,郭大锤和霍师傅带着徒弟们赶工赶了三天三夜。复装机没有停过,齿轮的咔咔声从早响到晚。霍师傅把旅部拨下来的氯酸钾和硫化锑全部配成了底火药,装进小瓷瓶里密封好。郭大锤带人把库存的所有步枪弹壳全部复装了一遍,装好的子弹不再入库,直接装箱送到各营阵地上。迫击炮弹也加班生产,从原来的一天四发提到了一天八发,霍师傅把配方稍微调了一下,少放了百分之五的硝铵,炸药的威力会稍微小一点,但弹壳碎片会碎得更均匀,杀伤范围反而更大。王承柱拿到新配方的迫击炮弹以后,在试射场上打了一发,炸开以后在二十步外竖起的人形靶上打了十一个洞。他说霍师傅你这配方改得好,这种弹打鬼子步兵比原装的还狠。
在复装子弹和迫击炮弹的同时,郭大锤还赶制了一批“铁西瓜”。这是李云龙给起的名,其实就是加大号的地雷——用一个缴获的鬼子炮弹壳改装,弹壳里塞满炸药和碎铁片,引信改成压发引信。一颗铁西瓜的装药量是普通地雷的三倍,炸起来的威力能把一辆卡车整个掀翻。郭大锤一共造了十二颗铁西瓜,全部送到了一营的阵地上。李云龙让张大彪把这十二颗铁西瓜埋在阵地前沿最容易集结兵力的位置上,用碎石子和浮土盖好,引信的压力调到最轻——别说人踩了,就是条狗跑过去都能把它踩炸。
训练场上,何满仓带着新兵连搞实弹投掷。每人两颗实弹,一颗木柄手榴弹,一颗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手雷。木柄手榴弹是军械所自己造的,引信延迟三秒半。鬼子九七式手雷是拔了保险销以后在硬物上磕一下触发引信,延迟两秒。两种手雷的延迟时间不一样,投弹的节奏也不一样。
何满仓站在投弹线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新兵们排成两列,一个一个走到投弹线前,从弹药箱里取出手榴弹。
轮到田小锁的时候,他先拿了一颗木柄手榴弹。他把手榴弹的木柄握在手心里,手指扣住拉火环,深吸了一口气。何满仓在旁边说拧盖拉火松手投,一气呵成不要犹豫,犹豫一秒弹片就飞回来了。田小锁拧开后盖,手指勾住拉火环,猛地一拉——拉火绳嗤的一声点燃了延期药管,冒出一股白烟。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二,然后手臂抡圆了把手榴弹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翻滚着飞出五十步,落在地上又弹了一下,然后轰的一声炸开,弹片打在木靶上发出噼啪的碎响。何满仓放下望远镜说正中靶圈,比上次又进步了。田小锁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又拿起一颗九七式手雷,按照白小年教的步骤——拔销、在石头上磕一下、数两个数、扔出去。手雷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地滚了半圈后炸开,弹片削掉了一片木靶的边角。
何满仓在新兵连的投弹记录本上给田小锁的名字后面画了两个红圈。两个红圈代表两颗实弹全部命中目标区。田小锁看着那两个红圈,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把地上的保险销捡起来装进口袋里——保险销不回收,他就是攒着。白小年问他攒这个干什么,田小锁说打完仗拿去给娘看,一个保险销就是一颗他亲手扔出去的实弹。白小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有说什么。
虎子这几天像块膏药一样贴在白小年身上。白小年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白小年去吃饭他都端着碗蹲在白小年旁边。白小年被跟得烦了,说你小子到底想干啥。虎子从腰间拔出那支擦得锃亮的驳壳枪,说白哥你再教我几招,上次扔手雷你教的我练熟了,现在教我打驳壳枪的速射。白小年端起饭碗喝了一大口粥,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放,说行,吃完饭跟我去后山。
后山的山沟里,白小年给虎子演示了驳壳枪的三种用法。第一种是双手握枪精确射击,打五十步外的木靶,三发全部命中靶心。第二种是单手横向扫射,枪身横过来,利用驳壳枪枪口上跳的惯性从左往右扫,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第三种是腰际近距离快速出枪,枪从腰里拔出来的一瞬间就开火,不用瞄准,凭感觉打五步以内的目标。
虎子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等白小年演示完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驳壳枪,学着白小年的动作练双手握枪。前三发偏了两发,第四发开始上靶。白小年纠正了他的站姿和握把角度,说驳壳枪的握把角度和普通手枪不一样,手腕要稍微往下压一点,虎子又打了五发,三发上了靶。白小年说还行,但你的出枪速度不够快,从拔枪到打响的时间太长,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虎子把枪插回腰间,反复练了二十多遍拔枪动作,练得右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
白小年蹲在石头上看着他练,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一棵小树苗正从土里往外冒。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晋绥军学手枪射击的时候,教官也是这么蹲在旁边看他的。那时候他的手腕也是练到酸得抬不起来,教官说酸就对了,酸说明你的肌肉在适应,等不酸了你的动作就定型了。从那以后白小年的手枪射击动作再也没忘过,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虎子练到天快黑的时候,手腕已经肿了一圈。白小年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用井水冷敷一下,明天继续。虎子把手枪插回腰间,揉了揉手腕,说了句谢谢白哥,然后跑回团部。
团部里,李云龙正对着地图发愣。他已经在地图前面站了快两个时辰,烟抽了五六根,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赵刚在旁边整理群众转移的名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李云龙在脑子里推演了不下十种鬼子的进攻方案。每一种他都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然后再想独立团该怎么应对。鬼子从北路来,一营能不能在北山梁顶住三天?如果顶不住,二道梁能守多久?如果二道梁再被突破,鬼子冲到杨村跟前,他手里只剩王怀保留下的那个预备连,够不够打反突击?西面塬地更危险,二营的防线虽然修得不错,但塬地上无险可守,鬼子的坦克可以横冲直撞。反坦克壕和铁西瓜能挡住坦克吗?如果挡不住,西面的防线会不会被鬼子撕开一个口子?
他想了很多,但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想这些都没用,真正的战场和地图上的推演从来不是一回事。他穿越前在特种部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战场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变。一个好的指挥员不是把每个细节都提前计划好,而是在战斗打响以后能根据实际情况迅速调整,做出比对手快半拍的决定。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揉了揉太阳穴。虎子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练枪出的汗。
“团长,白哥教我打驳壳枪了,双手握枪能上靶了。”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弹匣扔给虎子。
“接着练。枪是你的第二条命,命不能挂在腰上生锈。”
虎子接住弹匣,发现弹匣比平时重——里面装满了他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子弹。他抬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已经重新转过身去看着地图了。
虎子把弹匣装进口袋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了训练场。
杨村打谷场上,老王头正在连夜蒸窝头。他把大铁锅里的水烧开,架了三层蒸笼,每一层蒸笼里密密麻麻地码着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灶台上嗤的一声蒸发掉。
陈大脚的卫生队在杨村小学的教室里布置了一个临时救护所。课桌拼成了手术台,窗户上挂上了白布窗帘。她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绷带、碘酒、磺胺药片全部清点了一遍,按照急救包的标准分装好。每个急救包里有一卷绷带、一小瓶碘酒、两片磺胺药片和一根止血带。她做了五十个急救包,分到各营阵地上的卫生员手里。
她还让人把杨村小学操场上的单杠和双杠拆了,用铁管子和麻绳做了两副折叠担架。这两副担架的重量比木制担架轻了一半,折叠起来能塞进背包里,撑开来能承重两百斤。陈大脚扛着其中一副担架走到打谷场上,让老王头躺上去试试。老王头吓了一跳,说陈护士你别闹,我这把老骨头试什么担架。陈大脚说你不试我怎么知道承重够不够,万一抬伤员的时候担架断了怎么办。老王头拗不过她,放下擀面杖躺了上去,陈大脚和另一个卫生员一前一后把担架抬起来走了几步,担架的钢管被压得嘎吱嘎吱响,但没有弯。陈大脚说行了,承重过关了。
老王头从担架上下来,看着陈大脚满头的汗,说陈护士你先歇会儿,吃个窝头。陈大脚摇了摇头,说不饿,转身又去了小学教室。
这天夜里,魏大勇带着特战队四组的六个人出发了。
出发之前,李云龙把他们叫到团部,每人倒了一碗酒。酒不是好酒,是杨村老乡自己酿的地瓜烧,辣嗓子眼儿,但喝下去肚子里暖和。李云龙端起碗,对七个人说:“你们这次的任务,是插到鬼子后方去,找到他们的指挥部和弹药集散地。找到了以后用电台报回来,然后继续潜伏,等正面战场打起来以后找准机会给他来一下狠的。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拼命,是把情报送回来。活着送回来。”
和尚端着碗,咧嘴笑了笑:“团长你放心,我魏大勇的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
“别他娘的嘴硬。”李云龙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六个组员你都得给我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和尚也干了碗里的酒,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对着李云龙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另外六个特战队员也同时敬礼。李云龙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把桌上的地图递了一份给和尚。
“这是太原到寿阳一带的路线图,有些小路是鬼子地图上没有的,是我让段鹏这两天现画的。你们走小路,别走大路。”
和尚接过地图折好塞进胸口的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对六个人一挥手。
“出发。”
七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团部后墙的一个豁口翻了出去,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北摸。每个人身上背着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干粮、弹药和电台电池。腰间挂着冲锋枪和手枪,腿上绑着匕首。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阵夜风扫过山坡。
李云龙站在团部后面的山坡上,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虎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支驳壳枪,枪管上已经因为反复练习而磨出了细微的光泽。
“团长,和尚哥他们能回来吗?”
李云龙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他一直捻着的空弹壳,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弹壳上的纹路。远处山梁上,夜哨的篝火依旧在燃烧,火苗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后山上,军械所的窗户里还亮着灯。郭大锤蹲在军械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霍师傅坐在门坎上,用一块麂皮擦着他的铜秤。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复装机在车间里发出均匀的咔咔声。
过了很久,郭大锤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说:“霍师傅,你说咱们这台机子,还能转几天?”
霍师傅把铜秤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转一天是一天。转不动了,咱们就扛着它走。扛不走,就砸了它,一颗螺丝也不能留给鬼子。”
郭大锤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车间。他把刚装好的一箱子步枪弹扛在肩上,往山下走去。这些子弹要在天亮之前送到一营的阵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