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里绕了整整一夜。李云龙选的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公路和大道,专门走放羊人踩出来的小道和干涸的河床。有些路段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的山壁上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枝,战士们的军装被划破了不少口子,脸上手上也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没有人抱怨,连脚步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月亮在西边的山头上挂了一会儿就沉了下去,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魏大勇在前面带队,他的眼睛好像天生就是为黑夜长的,在没有月光的山路上走得比白天还稳。每隔一段路他就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电筒蒙着红布往地上照一下,确认没有偏离预定的路线,然后关掉手电继续走。邱小满紧跟在他后面,狙击步枪的枪管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防止反光。他脚上穿的是缴获的鬼子胶底鞋,踩在石头上又轻又稳,比战友们穿的布鞋和草鞋安静得多。
虎子跟在李云龙身边,一路上摔了两跤。第一跤是被一条露出地面的树根绊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出声,爬起来揉了两下继续走。第二跤是在下坡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松动的碎石,整个人滑出去好几尺,手上的皮蹭掉了一大块。李云龙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低声骂了一句走路长点眼睛。虎子咧嘴笑了一下,把破皮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又跟了上去。
后半夜起了薄雾,山沟里的能见度更差了。队伍的行军速度慢了下来,但李云龙没有催。快到了,不能急,急容易出错。他让魏大勇把速度压一压,宁可慢一点也要保证所有人都跟得上。赵连长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跟李云龙并肩走着,低声汇报新一团突击连的弹药情况:每人步枪弹六十发,手榴弹四颗,轻机枪两挺,弹药基本充足。李云龙点了点头,告诉他到了石门镇以后,突击连的任务是跟骑兵营一起封锁镇子东面的出口,不让鬼子往铁路方向跑。赵连长说丁团长交代过了,一切听李团长指挥。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到达了石门镇外围的山头上。李云龙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石门镇。晨雾还没散,镇子的轮廓在雾气中模模糊糊的,但几个关键位置还是能辨认出来。石门镇的地形跟他之前在情报图上看到的基本一致——镇子不大,东西长约两里地,南北窄,夹在两座山之间,正太铁路从镇子北面穿过。镇子四周有一圈土围墙,墙头拉了铁丝网,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岗楼。镇口的主路设了两道拒马,拒马旁边是一个用沙袋垒成的机枪工事,里面蹲着的应该是伪军的机枪手。镇子中间最高的一栋建筑是原来的乡公所,现在被鬼子征用做了指挥部,门口挂着两盏马灯,灯下有两个站岗的鬼子兵在来回走动。
最关键的目标在镇子西面——紧挨着铁路的一排仓库。仓库是砖石结构,屋顶盖着灰色的瓦,门口堆着弹药箱和油桶。几辆鬼子的卡车停在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车斗里装着什么看不清,但车身上那个醒目的膏药旗标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仓库旁边有一座水塔,水塔顶上应该设有观察哨,透过雾气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上面晃动。
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魏大勇,问他怎么看。魏大勇观察了一阵,说镇子里的兵力主要分布在三个位置:乡公所指挥部有一个班的鬼子,镇口的机枪工事有四五个伪军,仓库那边人最多,至少有二十多个鬼子和大约一个连的伪军在守。加上各个岗楼和巡逻队,镇子里总共大约有三百多敌人,鬼子和伪军各占一半左右。兵力不算少,而且据点之间有电话线连接,一处打响全都会知道。
李云龙听完以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四百对三百,进攻方对防守方,兵力上的优势并不明显。必须利用突然性打乱敌人的指挥系统,让鬼子和伪军在最短时间内失去联络和协调,然后分块吃掉。他让魏大勇带特战分队最先摸进去,目标就三个:乡公所的指挥部、镇口的机枪工事、仓库边上的电话线。三个目标必须在战斗打响的第一时间内全部解决,不能给鬼子呼叫援军的时间。
孙德胜的骑兵营布置在镇子南面的山坡后面,等镇子里面枪声一响就冲进来,沿着镇子的主干道往西穿插,分割鬼子和伪军之间的联系。赵连长的突击连负责控制镇子东面的出口和铁路道口,打掉可能从那个方向跑出去的敌人,同时警戒东面铁路方向可能来的援军。李云龙自己带着剩下的特战队员和团部直属队,从镇子西面摸进去,直接攻击仓库区。
部署完毕以后,所有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战士们把刺刀装上枪口,检查了手榴弹的保险销,把鞋带紧了又紧。骑兵营的战马被牵到了山坡的反斜面,马嘴里勒了嚼子防止发出嘶鸣,马蹄上裹了麻布片。孙德胜骑在马上,手里的马刀拔出来,用磨石最后蹭了两下,刀刃在雾气中泛着一层冷光。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出发了。他们分成了三个小组,沿着不同的方向往镇子里渗透。一组负责乡公所指挥部,由魏大勇亲自带队;二组负责镇口的机枪工事和岗楼;三组负责剪断仓库区通往外界的电话线。邱小满背着狙击步枪跟在一组,他的任务是占据乡公所对面的一个屋顶,用狙击步枪封锁住指挥部的大门,确保里面的鬼子一个也跑不出来。
天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雾气开始慢慢散了。这是黎明前最冷的一段时间,岗楼上的哨兵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镇口的伪军窝在沙袋工事后面打盹,乡公所门口的两个鬼子兵也靠在了门框上,抱着的步枪枪口往下垂着。他们守了一夜,觉得这一夜跟往常一样平淡。
魏大勇贴着土围墙的阴影摸到了乡公所的侧面。他从墙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一辆挎斗摩托车,正房的窗户里亮着煤油灯,灯下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看样子是在值夜班的鬼子军官。院门口的鬼子兵背对着他,正用手捂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魏大勇对身后的两个队员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同时从阴影里闪出去,手里的短刀在晨雾中无声地划过。两个鬼子哨兵的脖子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割开,刀口又深又准,割断了气管和大血管。鬼子兵的身体软下去的时候被队员们接住了,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院门被无声地推开。魏大勇带着人冲进了院子,分两路包抄正房。一个队员控制住厢房——里面睡着几个鬼子兵,鼾声震天响,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哨兵已经没了。魏大勇自己带人摸到正房窗户下面,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用日语交谈,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声音不大但语气听上去有些激动。魏大勇从窗户的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两个鬼子军官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地图比划,旁边还有一个通信兵在摆弄电台。
魏大勇没有犹豫。他一脚踹开门,冲锋枪一个短点射,通信兵应声倒下。两个鬼子军官同时转身去拔枪,但魏大勇的第二梭子已经扫过来了,两个人被子弹打得撞在墙上,顺着墙壁滑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地图从桌上飘下来,落在血泊里,上面的线条和标注被血浸透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二组在镇口动了手。他们从围墙后面的暗处摸出来,用手榴弹解决了沙袋工事里的伪军机枪组。爆炸声把两个岗楼上的哨兵惊醒了,但还没等他们端枪瞄准,二组的冲锋枪子弹已经从岗楼的射孔里打了进去。两个岗楼里的伪军在密集的子弹中根本来不及反击,全部被打倒在岗楼里。有一个伪军中枪以后从岗楼上翻了下来,摔在土路上,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组在仓库区外围找到了电话线杆。两个队员搭人梯爬上去,用钳子剪断了电话线。线头从杆子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他们不光是剪断了主线路,还沿着线杆往两边各剪了几处,确保短时间内不可能修复。
乡公所的枪声一响,整个石门镇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仓库区那边的鬼子和伪军从睡梦中被惊醒,有人光着脚从营房里跑出来,有人慌乱地往机枪工事里跑,有人大叫着拉动枪栓。仓库旁边那座水塔上的观察哨反应最快,哨兵操起步枪朝乡公所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对面的屋顶上,碎瓦片哗啦啦地掉下来。但他只来得及开这一枪——邱小满已经在乡公所对面的屋顶上架好了狙击步枪,水塔哨兵的枪口焰暴露了他的位置,邱小满从瞄准镜里捕捉到水塔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镇子上空清脆地回荡,水塔上的哨兵身子一歪,步枪从他手里滑落,在空中翻滚着砸在了仓库前面的卡车上。
镇子南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孙德胜的骑兵营冲进来了,八十多匹战马沿着石门镇的主干道往西猛插,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孙德胜一马当先,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面前的土路上有几个伪军正慌慌张张地从营房里跑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看到迎面冲来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枪投降。孙德胜没有在这些溃兵身上浪费马刀,他带着骑兵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直扑镇子中段的伪军主力集结地。
伪军的主力驻扎在镇子中段的一排营房里。枪声响起来的时候,这些伪军正在集合,一个伪军连长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叫,让士兵们拿枪跟他往外冲。他们刚冲出院子大门,就迎面撞上了孙德胜的骑兵。战马的速度加上马刀的冲击力,第一个照面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伪军撞飞了。伪军连长举着手枪朝孙德胜开枪,子弹打在马前面的土路上溅起一串土花,孙德胜伏在马背上避开了子弹,在战马擦过伪军连长身边的瞬间,马刀横着削了过去。刀锋准确地扫过伪军连长的脖子,他的身体还在站着,头已经歪到了一边,手枪还举在空中,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什么也打不出来了。
孟大有紧跟在孙德胜后面。额头上还包着纱布,但手里的马刀一点不慢。他盯上了一个扛着轻机枪的伪军机枪手,那个伪军正慌张地把机枪往沙袋上架。孟大有催马冲过去,在伪军机枪手拉枪机的瞬间一刀劈下去,刀刃从伪军的肩膀斜着砍进胸腔,机枪掉在地上,弹仓里的子弹散了一地。
骑兵营的冲锋把伪军的抵抗意志彻底摧垮了。伪军本来就训练不足士气低落,被骑兵从睡梦中突袭,连有效的防线都没组织起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些伪军扔掉枪跪在路边举手投降,一些翻墙往后山跑,被赵连长的突击连堵了个正着。突击连在镇子东面布下了口袋阵,溃逃的伪军一头撞进来,被机枪扫倒一批,剩下的乖乖举手交了枪。
仓库区那边的战斗打得比镇子里更激烈。守仓库的鬼子是一个加强小队,加上配属的伪军大约有一百多人。这些鬼子跟镇子里的警备部队不一样,是专门从第四旅团抽调来保护物资的作战部队,战斗素质和反应速度明显强了一个档次。枪声刚响,他们就迅速占领了仓库周围的预设火力点,用机枪和掷弹筒封锁了通往仓库区的所有道路。
李云龙带人从镇子西面往仓库区推进的时候,遭到了鬼子机枪的猛烈阻击。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仓库前面的沙袋工事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打在土路两侧的墙壁上,土墙被子弹打得噗噗掉渣。两个战士刚探头就被子弹压了回去,有一个动作稍慢了一点,肩膀上被子弹穿了个洞,疼得他抱着胳膊缩在墙根下,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李云龙蹲在一道矮墙后面,子弹从他头顶上嗖嗖地飞过。他侧着头观察了一下鬼子重机枪的位置——在仓库正前方的沙袋工事里,两侧各有一挺轻机枪交叉掩护,火力配置非常标准,正面硬冲肯定要吃大亏。他对虎子喊了一声让掷弹筒上来。
掷弹筒手是个老兵,姓余,叫余满仓,是王承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扛着掷弹筒从后面跑上来,蹲在矮墙后面,透过墙上一个豁口观察了鬼子机枪工事的位置。距离不到两百米,但中间有一道铁丝网和一片开阔地,榴弹的弹道必须压得很低才能从铁丝网上面飞过去又不至于打偏。余满仓把掷弹筒的角度调了又调,手指在地面上比划了两下算弹道,然后装填了第一发榴弹。
榴弹从矮墙后面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低平的弧线,擦着铁丝网的顶部飞过去,落在了重机枪工事左侧两步远的地方。爆炸掀起的土块砸在鬼子的钢盔上,重机枪的射击停顿了一瞬间,但很快又响了起来。偏了两步,没打中。
余满仓咬了咬牙,迅速调整了角度,第二发榴弹装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怕,是急。第二发榴弹打得更准,直接砸进了重机枪工事里面,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重机枪被炸翻了,枪架朝天地歪在弹坑边上。鬼子的机枪手和副射手全被炸死在工事里,有一条胳膊被炸飞出来,落在铁丝网上挂着,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
重机枪被端掉以后,正面的火力压力小了不少。但两侧的轻机枪还在射击,鬼子的步枪手也从仓库二楼的窗户里开火了。李云龙命令魏大勇带人从侧面绕过去,贴着仓库的东墙摸到侧门,从侧门突入仓库内部。他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压上去,吸引鬼子的火力。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的第一组绕到了仓库东侧。仓库东墙上有个侧门,是平时搬运物资用的,门是铁的,关得很紧,门口有两个鬼子在守着。魏大勇没有强攻侧门——他注意到仓库的窗户是木框的,而且没有玻璃,糊的是油纸。他让人从墙根下摸到窗户下面,用刀尖在油纸上划开一个口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窗户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仓库的主储藏区,能看到成堆的弹药箱和油桶。
魏大勇做了个手势,两个队员同时往窗户里扔了手榴弹。手榴弹在走廊里爆炸,冲击波震碎了整排窗户的油纸,碎纸片和木屑从窗户里喷出来。爆炸声还没落,魏大勇就从侧门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冲锋枪一个长点射打倒了侧门前的两个鬼子哨兵,然后一脚踹开了侧门。铁门轰的一声往里倒下去,特战队员鱼贯而入。
仓库内部的战斗变成了近距离的室内战。鬼子在走廊和储藏区之间用弹药箱堆成了临时的掩体,从掩体后面向突入的特战队员射击。冲锋枪子弹打在弹药箱上,木屑乱飞,有的箱子被打穿了,里面装的军毯和被服从破洞里露了出来。魏大勇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前移动,子弹从他身边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砖粉落了他一肩膀。他从腰间拔出一颗手雷,用牙齿咬掉保险销,在手里等了两秒,然后从掩体上方扔了过去。手雷在鬼子掩体后面爆炸,弹片和气浪把几个鬼子兵炸翻在地,有一个被炸得撞在了弹药箱堆上,箱堆哗啦啦地塌了下来把他埋在了下面。
邱小满换了个位置,从乡公所屋顶转移到了仓库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这棵槐树很粗,枝丫伸到了仓库二楼窗户的高度。他爬上去以后,用树枝做掩护,从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里盯着仓库二楼的窗户。二楼窗户里有一个鬼子机枪手正在往楼下扫射,子弹打在镇子里的土路上,火花四溅。邱小满瞄准了那个机枪手,等他的脑袋从窗户边缘露出来的瞬间扣了扳机。子弹穿过鬼子的钢盔,钻进脑壳,机枪手趴倒在窗户边上,机枪的枪管从窗户里滑了出来。邱小满拉了一下枪栓,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掉在树下的草地上,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停,继续在瞄准镜里搜索下一个目标。
外面的孙德胜已经率骑兵营扫清了镇子里残余的伪军,重新集结往仓库区赶过来。他的战马浑身是汗,马肚子两侧被汗水浸得发亮,嘴里喷着白气。马刀上沾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粘在刀面上。孟大有跟在他旁边,额头上那块纱布被风吹掉了,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半张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前一阵发黑但还是死死攥着马刀。
骑兵营赶到仓库区外围的时候,守仓库的鬼子已经开始收缩防线了。重机枪被炸毁以后,鬼子的正面火力出现了缺口,两侧的轻机枪也被特战分队的渗透打得转移了位置。仓库里的鬼子步兵被魏大勇的特战队员从内部分割包围,一楼已经全部落入独立团的控制,残存的鬼子退到了二楼,利用楼梯口做最后的抵抗。
李云龙从矮墙后面站起来,看着仓库方向的战斗,知道最后一击的时候到了。他拿起驳壳枪,对虎子和栓子说跟老子上去,带着团部直属队冲向了仓库正门。正面残存的鬼子轻机枪还在射击,但火力已经稀稀拉拉,子弹打在李云龙身边的土路上溅起一串串土花。虎子跑在他前面,用手枪朝机枪火力点还击。栓子跟在他后面,背上的干粮袋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里面的杂粮饼子碎成了渣。
正门的沙袋工事里还有一个活着的鬼子兵,他独自一个人守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已经被烟雾和尘土熏得满脸漆黑,眼睛通红。他看到李云龙冲过来,嘶哑地喊了一声什么,端着机枪站起身准备扫射。虎子看到了,举起驳壳枪连开三枪,两枪打在鬼子的胸口,一枪打穿了脖子。鬼子机枪手往后倒下去,歪把子从他手里摔在地上,枪机还在空转着卡卡作响。
李云龙踩着沙袋跳进了工事,驳壳枪朝仓库正门里连点两枪,打翻了一个正往门口跑的鬼子兵。他身后的战士蜂拥而入,冲进仓库一楼。仓库里硝烟弥漫,到处是火药味和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鬼子和伪军的尸体,弹药箱被打得千疮百孔,里面装的子弹散了一地。
魏大勇从二楼的楼梯口探出头来,对李云龙喊了一声团长上面还有几个鬼子。李云龙说扔手榴弹。几个战士同时从腰里拔出手榴弹,拔掉保险销,顺着楼梯扔了上去。手榴弹在二楼梯口炸开,爆炸声震得仓库的瓦顶往下掉灰。爆炸过后,楼上再也没有枪声响起了。
石门镇的战斗在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结束了。守镇的鬼子和伪军三百多人,被击毙一百六十余人,俘虏一百二十余人,少数溃散逃往后山。缴获的物资让李云龙眼睛都直了——仓库里堆着鬼子的弹药和军需品,光步枪子弹就有十几万发,手榴弹上千枚,还有成箱的药品、军毯、被服和食品罐头。最贵重的是两门崭新的迫击炮和五十发炮弹,装在标着鬼子军标的木箱里,连封条都还没拆。仓库外面的卡车上装满了油桶,是鬼子给装甲车准备的燃油。
“全拉走。”李云龙站在仓库门口,对着满仓的物资说了一句。
沈慎之带的运输队在天亮后赶到了。他带来了二十几辆骡车和五十多个民兵,是赵刚收到李云龙的电报以后紧急组织起来的。看到仓库里的物资,沈慎之这个平时一脸严肃的老会计也忍不住咧开了嘴。他拿出账本,蹲在仓库门口开始一笔一笔地登记,每登记一笔就在旁边打个勾。登记到药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里面有整箱的磺胺粉,足足两大箱。陈大脚知道了肯定高兴得蹦起来,他想。
装车用了整整一个上午。二十几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每辆车的车辙都在土路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缴获的武器弹药先装,然后是药品和军需品,最后是粮食和食品罐头。那两门迫击炮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骡车上,裹了好几层军毯防止颠坏。王承柱派来的炮兵连战士围着迫击炮转了好几圈,摸着崭新的炮管,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运输队在骑兵营的护送下往杨村方向走。车队后面跟着一长串俘虏,伪军俘虏用绳子拴成一串,低头耷脑地走着;鬼子俘虏只有三个,都是重伤员,躺在担架上由俘虏的伪军抬着。路上碰到几个从山里回来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浩浩荡荡的缴获物资车队,先是发愣,然后露出了笑容。有个老头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等车队过完了他还在那站着,嘴里念叨着“八路好八路好”。
李云龙带着突击部队在运输队出发一个时辰后才撤离石门镇。临走前他让人在仓库的墙上用白灰刷了一行大字:“独立团到此一游,谢鬼子送物资。”赵连长在旁边看了一遍那行字,说李团长你这是故意气鬼子的吧。李云龙说不光气他,还得让老百姓知道是谁打的这一仗。
往回走的路上,李云龙心里盘算着这趟的收成。石门镇这一战不仅截了鬼子的物资,更重要的是把第四旅团的补给线拦腰砍断了。仓库里的弹药和油料是鬼子准备扫荡用的,现在全归了独立团,鬼子前线的坦克和装甲车用不了多久就得趴窝。这笔账算下来,这趟急行军挨的累受的伤全值了。
虎子跟在他后面走,膝盖上摔出来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暗黄色,走起来还有一点瘸。栓子背上的干粮袋已经空了,饼渣全漏光了,只剩一个空布袋在他背上晃荡。李云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回去让老王头给你们每人加一碗肉。虎子眼睛亮了,问是真的肉还是掺了萝卜的。李云龙说真肉,缴获的罐头那么多,一罐两罐老子还省得下。
当天下午,队伍还没回到杨村,旅部的电报就已经到了赵刚手上。旅长在电报里说,独立团昨夜袭取石门镇的战果已经通过情报渠道得到证实,第四旅团的一处重要补给基地被摧毁,预计将对鬼子扫荡的时间表造成重大影响。旅部通令嘉奖独立团,要求把战斗经过写成详细报告上报旅部,供其他部队参考学习。
赵刚把电报收好,派通讯员去接应李云龙回来的队伍。然后他去了军械所,让郭大锤准备好接收新一批缴获物资。郭大锤听完缴获的清单以后,手里拿着的扳手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搓了搓手,说十几万发子弹,我的老天爷,够咱独立团打多少仗啊。霍师傅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听到有两箱磺胺粉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嘴里喃喃地说了句好。赵刚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军工人的表情,忽然觉得李云龙那句话说得对——账本在旅部不要紧,只要东西在咱们手里。
天黑之前,李云龙带着队伍回到了杨村。村口的大槐树下,赵刚和老周头带着留守的战士和老乡在等着。老王头搬出了灶房里最后一坛咸菜,又拆了三个缴获的鬼子牛肉罐头,在大锅里炖了满满一锅萝卜粉条炖牛肉,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好几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