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坦克枪试射成功的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吃早饭。虎子跑进来报信的时候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把李云龙手里的粥碗撞翻了。
“团长,打穿了!霍师傅的枪打穿了装甲钢板!”
李云龙把粥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他赶到后山采石沟的时候,郭大锤正趴在靶台上一遍一遍地量那个弹孔,手指头被弹孔边缘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都没察觉。霍师傅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王承柱蹲在掩体边上,把第三次试射的数据往笔记本上誊抄,握笔的手指头上还沾着发射药的黑灰。
“二百米穿透一寸钢板,弹芯完整,枪管完好。”王承柱抬头看到李云龙来了,站起来念了一遍数据,“初速没来得及测,但根据穿深反推,至少八百米每秒以上。”
李云龙走到靶台前,蹲下去看了看那个弹孔。弹孔边缘的钢板往外翻卷着,像一朵开了的铁花。他用手指摸了摸翻卷的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这枪能批量做吗?”
郭大锤把手里量弹孔的卡尺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他说枪管能做,现有的材料至少还能做七八根,但工序太复杂了——一根枪管从锻打到淬火到精磨,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学徒要干好几天。弹芯的废品率也高,霍师傅做了十几颗弹芯才挑出来三颗能用的。照现在的效率,一个月能做出三到四支反坦克枪就不错了。
霍师傅补充说弹芯的高碳钢淬火这道工序最不稳定。同样的淬火温度回火时间,做出来的弹芯硬度还是有差别,有的穿透力好有的差一些,全靠做好了以后一颗一颗试。如果能搞到一批钨钢,废品率能降一半以上,穿透力还能再提高一些。但钨钢这东西整个晋西北都找不到——太原兵工厂以前用的钨钢是从德国进口的,太原失陷以后这条供应线就断了。
“没有钨钢就用高碳钢,慢一点就慢一点。”李云龙拍了拍郭大锤的肩膀,“一个月做三支也行,先给各营配一支,以后慢慢补充。鬼子下一轮扫荡什么时候来说不准,反坦克枪多一支是一支。”
郭大锤点了点头,说那先把这三根枪管全部做成成品枪,配好弹药,争取下周之前交付部队试用。弹芯淬火的事他会跟霍师傅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做个小型的温控炉,把淬火温度的波动范围再控窄一些。
从采石沟回到团部以后,李云龙让赵刚把反坦克枪的研制进展写进下一期上报旅部的技术报告里。赵刚写完报告以后问他,这批反坦克枪要不要取个正式的名字。李云龙想了想,说就叫“独立团一式反坦克枪”,简单直接,一听就知道是谁搞出来的。霍师傅的名字暂时不往上写,等枪在战场上打出了名堂再说。赵刚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独立团军械所已试制成功反坦克枪样品,二百米距离可击穿一寸厚装甲板,拟小批量试产装备部队。”
旅部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旅长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很好。继续改进。批量生产后报旅部两支配发各团。”李云龙看完批示以后把笔一搁,说旅长倒是识货,才刚搞出来就惦记上了。不过这次他没有做手脚的打算——反坦克枪是新装备,独立团自己都还没配齐,旅部要两把没问题,等批量生产出来以后给旅部挑两支品相好的,把测试数据也一并附上。这种新武器需要实战检验,光靠独立团一家试不出名堂。
反坦克枪试制成功以后,军械所的士气明显不一样了。郭大锤手下的学徒们平时干活就卖力,现在更是谁都不肯早走,车间的脚踏车床一天到晚咔嚓咔嚓地转。田守业年纪最小但进步很快,他已经能独立操作车床车削弹芯毛坯了,车出来的弹芯合格率虽然比不上老师傅们,但在学徒里面已经算拔尖的。霍师傅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控制车刀吃刀的深度,告诉他弹芯这东西车削的时候车刀要锋利,吃刀要浅,进给要慢——慢了可能多费工夫但合格率高,弹芯淬火以后变形量全看车削时留了多少余量。田守业把霍师傅的话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翻一翻,第二天上车床前再翻一翻。
新兵训练在军械所忙着造枪的同时进入了实弹演练阶段。各营组织了几次连排规模的对抗演习,让新兵在模拟实战的环境里应用之前学的基础技能。李云龙亲自制定了演习方案,要求演习要尽量贴近实战——用训练弹代替实弹,近距离互相对射训练弹虽然打不死人但打在皮肤上照样能打出一块淤青;用削尖的木棍缠上布条代替刺刀,木棍头蘸了白灰,谁身上留下了白点就说明在肉搏战中阵亡了;演习场地不事先划好,裁判随机指定进攻方和防守方,地形和天气一律不加改动。
一营搞演习那天在杨村后山的一片梯田里。张大彪把新兵分成两个连,一个连守梯田顶部的一道石坎,另一个连从山脚往上攻。守军居高临下按照常理占尽优势,但攻方的新兵在老兵带领下懂得利用梯田每一级之间的田埂做掩体,逐级往上跃进,动作虽然不是特别熟练但已经有了战术意识。田小锁跟在田小禾后面,从一级梯田翻到上一级梯田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被侧面的一个防守方老兵用木棍头戳中了后背,军装上留下了一团白点。按照演习规则他已经阵亡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田小禾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趴在田埂上继续往前爬,一直爬到了石坎下面的死角里才停住,趴在那抱着枪喘着粗气。演习结束后裁判清点双方伤亡,攻方损失过半但有一个新兵排成功地摸到了守方阵地侧翼,如果用的是实弹,这个战术突破就足以改变整个对抗的结果。张大彪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说新兵能在老兵面前打出这个水平进步已经很大了。不过他接着又说新兵在战场上阵亡以后还继续往前冲,勇猛可嘉但不守规矩——下次记住阵亡了就退下来,战场上到处乱跑不光自己会挨枪子儿,还会干扰战友的判断。
三营在新一轮演习里负责组织潇河渡河攻击演练。王怀保把地点选在潇河南岸那段烧焦的芦苇荡原址——芦苇早就烧光了,剩下满地黑灰色的灰烬和东倒西歪的焦枯苇秆。他想试试新兵在水际滩头上的作战能力,也想看看河对岸原有的绊雷阵地在被烧毁以后还剩下多少防御价值。新兵们扛着用竹竿捆成的浮桥架设器材从南岸下水,河水虽然不深但很凉,有几个人脚一沾水就哆嗦了一下。架设浮桥的过程中王怀保安排了一挺空包弹机枪在北岸扫射,模拟鬼子的火力压制。新兵们趴在水中架桥时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虽然是空包弹,但那声音跟真子弹几乎没有区别。田小锁趴在河水里扶着竹竿,牙齿冻得直打架,耳边子弹飞过去的声音让他本能地把头埋进水里,呛了一口水,但他抬起头以后继续扶着竹竿,手抖得厉害但没有松开。浮桥架到河中间的时候有一根竹竿脱了绑绳,眼看就要漂走,何满仓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扑过去把竹竿捞了回来,用牙咬着麻绳重新捆紧。两个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把竹竿固定住,浮桥终于架到了对岸。
演习结束后王怀保站在河岸上做总结。他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他说今天的演习暴露了一个问题——浮桥架设的时候缺少火力掩护,鬼子机枪一响所有人都在水里趴着,没人还击。实战中你们要是这样架桥,鬼子早就在对岸等着你们了。架桥之前必须先派火力组前出到对岸建立桥头堡,压制对岸火力点,浮桥架设部队才能安全作业。新兵们站在河水里听着,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被河风吹得瑟瑟发抖但没有一个人离队。田小锁嘴唇冻得发紫,但他把王怀保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演习结束后,各营把新兵训练的成绩和问题汇总到团部。李云龙让赵刚整理成一份新兵训练中期评估报告。报告里写着:两百名新兵经过基础训练,射击合格率达到八成五,投弹合格率七成二,土工作业合格率九成以上,防毒训练全员通过理论考核。存在的问题主要是战术配合还比较生疏,实弹压力下的动作变形较大,需要在后续的连排合练中强化。另外还需要加强新兵的心理疏导,部分新兵在模拟实战中出现明显的紧张反应——手抖得厉害,听到空包弹的声音就下意识地把头埋进水里,这在实战中是要命的。
赵刚在报告上加了一条建议:建议在后续的识字班课程中增加心理疏导相关内容,教会新兵用简单的方法缓解战场紧张情绪。他在建议下面补充了一句——“战士的心理素质跟枪法一样重要,甚至比枪法更重要。枪法好但心理素质差的战士,上了战场可能连枪都端不稳。”李云龙看了这条建议以后说了一句话:政委说得对,下一期识字班加一节心理课。
新兵训练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军械所传来消息:第一批三支正式量产的反坦克枪已经完成了总装,即将进行实战环境下的测试。这次测试不再是往固定钢板上打,而是要在模拟实战条件下检验枪的可靠性。王承柱设计了一套测试方案——在采石沟里布置了三个不同距离的钢板靶,分别模拟鬼子装甲车的正面、侧面和后部装甲,射手要在行进间完成瞄准击发,每个目标只给一次机会。射手由特战分队的邱小满担任,他是全团公认射击最稳的人,狙击步枪打得又远又准,让他来试反坦克枪再合适不过。
邱小满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擦他的狙击步枪。他把反坦克枪从木箱里抱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了好一阵。这支枪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扛在肩上的分量压得人肩膀往下沉。枪管比他见过的任何枪管都粗都厚,枪口外径跟小炮管差不多粗,枪托上包着一块缴获的鬼子军毯做的垫子,应该是考虑到后坐力比较大额外加装的减震装置。他按照王承柱的指示趴在一个加厚的沙袋掩体里架好枪,肩膀紧贴着枪托上的垫子,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调整呼吸。旁边的测试人员全部躲在二十多米外的掩体后面,王承柱和郭大锤趴在掩体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靶台方向。
第一个目标是一块一寸厚的钢板,摆在一百五十米外模拟鬼子装甲车的侧面装甲。邱小满从瞄准镜里找到了钢板上画着的白色十字靶心,屏住呼吸扣了扳机。枪声不是普通步枪那种清脆的啪嗒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在他耳边砸了一锤子。后坐力大得惊人,枪托隔着军毯垫子猛撞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被往后推了好几寸,沙袋掩体前面扬起一大片尘土。他的右肩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擂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阵才恢复听力。但靶台上的钢板中间多了一个圆孔——正中靶心,穿透得干脆利落。弹孔周围的钢板被撕开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洞,比之前在军械所试射时打的几个孔都要规整。
“一百五十米穿透一寸钢板,精度良好。”王承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嘴里念叨着,“枪管温度正常,弹壳退壳顺畅,枪机无卡滞。”
第二个目标摆得更远——两百二十米,钢板厚度稍微薄了一些,模拟鬼子薄皮坦克的后部装甲。邱小满揉了揉肩膀重新架好枪,这次的瞄准时间比第一次多花了一点,因为距离远了瞄得更仔细。第二声闷响过后弹头照样穿透了钢板,但弹孔位置偏了靶心大约一掌宽,没有正中红心。邱小满从瞄准镜里看到了弹着点的偏差,放下枪以后主动跟王承柱说这个距离上有侧风,刚才他没有修正风偏导致弹着点偏移,不是枪的问题是射手的问题。王承柱记下了弹着点的偏差值和当时的风向风速,说这个距离上能上靶就算合格,打到这个水平已经超过预期了。
第三个测试项目不是固定靶,而是移动靶。王承柱让田守业用滑轮和钢丝绳拉着一块钢板在采石沟底部横向移动,模拟鬼子的装甲车在战场上机动时的场景。移动靶的速度不快,跟人小跑差不多,但要在目标移动过程中瞄准击发,难度比打固定靶高出不少。邱小满在瞄准镜里追着那块移动的钢板算提前量,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好久才击发。弹头打在了钢板的左半部——他的提前量算得稍微大了一点,但弹头仍然穿透了钢板,移动靶上留下了一个椭圆形的弹孔,边缘被拉扯得比固定靶的弹孔更大更不规则。
全部测试结束后王承柱把三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测试报告。结论是独立团一式反坦克枪在二百米距离内能有效穿透一寸以下厚度的装甲板;对移动装甲目标的射击命中率受射手经验和风速影响较大,但在实战条件下仍具备可靠的杀伤能力;枪械本身在三次实弹射击后零部件完好,枪管无变形,枪机动作顺畅。存在的问题是后坐力较大,射手在连续射击后会出现肩部疼痛和瞄准稳定性下降,需要配备备用的肩垫并培训专门的射手。
李云龙把测试报告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在上面批了几个字——“批准量产。一营、二营、三营各配一支,炮兵连配一支,特战分队配一支。射手从各营老兵中选拔,优先选枪法好、体格壮的。”他把报告递给赵刚,赵刚把分配方案誊抄到正式通知里,让通讯员送到各营。
反坦克枪正式列装的那天,杨村后山的测试场上来了不少人。各营选派的射手排队等着试射新枪,每个人只给打一发。这些射手都是老兵——有打过北山梁防御战的,有在潇河边跟鬼子拼过刺刀的,有在石门镇夜袭战中端过鬼子机枪阵地的。但看到反坦克枪那根粗得吓人的枪管时,很多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个试射的是白小年。他扛起反坦克枪趴到沙袋掩体后面,按照王承柱教的动作要领把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了一口气。枪声过后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了钢板上多出来的弹孔,嘴角往上一咧,站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肩窝嘿嘿直笑。旁边等着试射的老兵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白小年揉着肩窝说后坐力比机枪还大,肩膀肯定青了,但二百米外钢板都能打穿,值了。
当天晚上,郭大锤让田守业把测试场上那块被打穿了好几个孔的钢板扛回了军械所。他把钢板立在装药车间门口当门挡,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钢板上那些参差不齐的弹孔。霍师傅拄着拐杖站在钢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车间继续配下一批发射药。他矮桌上的搪瓷盘里又多了几种新的药粉配方——他在试着改进发射药的燃烧速度,让弹头出膛时的初速再提高一些。郭大锤看着霍师傅在煤油灯下弯着腰称药的样子,低声对身边的田守业说你看到了没有,霍师傅这个人嘴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手里的活比谁都用心。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匠,心里那股劲跟咱打仗是一样的——把活干好,把东西做好,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强。
虎子跟栓子在训练场边上蹲着,看着老兵们扛着新枪走来走去。虎子羡慕得不行,跟栓子商量下次找郭大锤能不能也让他打一发反坦克枪试试。栓子说你是团长的警卫员,你想打枪还不简单。虎子说那是新式武器,不一样,他在北山梁上看到鬼子的装甲车被打穿了有多高兴,现在咱自己也有能打穿装甲车的枪了。栓子说那你去找团长申请。虎子想了想说算了等团长高兴的时候再说,这几天团长为了新兵训练的事脸色一直不太好看——新兵心理素质那事一直搁在他心上,他在琢磨怎么用简单实用的办法让新兵在战场上稳住。
李云龙确实在琢磨这件事。他跟赵刚商量了好几次,从老兵里征集了一些实用的战场经验——有的老兵说上战场之前嚼一撮盐能镇定神经,有的说打枪之前在心里默数五个数能稳住呼吸,还有的说第一次上阵把枪托上的木头纹路数清楚就不会害怕了。这些土办法听起来有的靠谱有的不靠谱,但都是老兵用命换回来的经验。李云龙让赵刚把这些经验整理成一份“战场心理调节十法”,打印在识字班的补充教材里,每个新兵人手一份。
赵刚编好这份教材以后念给李云龙听。念到“数枪托纹路”这一条的时候,李云龙摆了摆手说这一条去掉。赵刚问为什么。李云龙说枪托上的纹路每条枪都不一样,换了枪就没用了,教点通用的——深呼吸、数数、嘴里含盐——这些不管手里是什么枪都能用。赵刚在本子上划掉了那一行,重新写了一条:“紧张时反复深呼吸,吸气数三下,憋气数三下,呼气数三下,反复三次,心跳会自然减慢。”写完了以后李云龙自己试了一下——吸气三下,憋气三下,呼气三下。他以前在现代特战队学过这个抗压呼吸法,但在那个时代还没人系统地教给士兵。他把这个法子用那个时候的战士能听懂的语言让赵刚写进了教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