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旅部下发了一份敌情通报。通报的内容让李云龙在团部里对着地图坐了大半个晚上。
通报说,鬼子第四旅团在反扫荡失败后撤回正太铁路沿线休整,但近期侦察发现太原方向有新的兵力调动迹象——同蒲铁路上连续过了好几趟军列,车上拉的是工程器材和水泥。大同方向的鬼子守军也增加了,原本被抽走的兵力没有全部归建,反而从张家口方向又调来了一批新的部队。更让李云龙注意的是通报末尾的一句话:情报显示,鬼子计划在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沿线修建一批新的碉堡和据点,意图用“封锁沟”加“碉堡群”的方式蚕食根据地边沿地区,逐步压缩太岳根据地的活动空间。
“蚕食。”李云龙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嚼出了一股铁锈味。
他在现代学军事历史的时候读到过鬼子在华北推行的“囚笼政策”——用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把根据地分割成小块,然后一块一块地吃掉。这种打法不像大扫荡那样轰轰烈烈,但更阴毒——扫荡打完了鬼子撤回去,根据地还能恢复。蚕食是把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你家门口,今天往前推一里地修个炮楼,明天再往前推一里地挖条封锁沟,一步一步把你的活动空间压缩到喘不过气来。等到碉堡群和封锁沟连成了网,根据地的各个区域之间就彻底被隔断了。
他把赵刚叫过来,两个人在煤油灯下把旅部的通报反复看了几遍。赵刚说鬼子这是换打法了,正面扫荡碰了钉子,改从边沿地区下手。独立团的防区北面是同蒲铁路,东面是正太铁路,两条铁路都是鬼子修碉堡的重点区域,防区正好夹在两条铁路的夹角里。如果鬼子沿着铁路线修一圈碉堡,独立团的回旋余地就没了。
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两条铁路线慢慢划过去。同蒲铁路从太原往北到大同,中间经过忻州、原平、代县,每个车站都是鬼子潜在的碉堡节点。正太铁路从太原往东到阳泉再到石家庄,沿途的车站更多,密度更大。两条铁路像两条铁链,独立团的防区就在这两条铁链中间。
“不能等鬼子把碉堡修好了再打。”李云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得趁他们还没修起来的时候,把他们的计划摸清楚。碉堡修在什么位置、多大规模、驻扎多少兵力、什么时候动工——这些都得摸回来。”
他把魏大勇叫到团部,让特战分队准备执行新一轮侦察任务。这次侦察的目标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是两条铁路沿线几百里范围内的鬼子工程动向。任务范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时间也更长。魏大勇听完以后没有马上领任务,而是把任务书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
“团长,两条铁路加在一起好几百里,三十八个人全撒出去也覆盖不过来。”魏大勇把任务书放在桌上,用手在图上比划了一下,“得分批次、分方向,每一批只盯一个重点区域,盯完回来报告,再换下一批。这样人虽然累一点,但情报的准确度能保证。”
李云龙同意他的方案。两个人趴在地图上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确定了四个重点侦察方向。第一组往北,沿同蒲铁路忻州至原平段侦察;第二组往东北,沿正太铁路阳泉至娘子关段侦察;第三组往西北,侦察太原至忻州之间的同蒲铁路沿线;第四组作为机动组,负责前出侦察榆次至太原之间的区域——这一段离独立团防区最近,也是李云龙最担心的地方。
魏大勇回到特战分队驻地以后,把任务分配给了各个小组。一组由他亲自带队往北去同蒲线;二组由副组长丁大山带队去正太线;三组由邱小满带队去太原至忻州段;四组留守待命同时负责情报汇总和传递。出发前每个人领了充足的干粮和弹药,带上了缴获的鬼子军装和假证件。邱小满把狙击步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上的缠布换成了新的——旧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缠了好几层还是透光。他在背包里多塞了一小布袋炒面,这是老王头特意给侦察兵准备的——炒面用缴获的罐头猪油炒过,闻着喷香,冲水就能吃,比杂粮饼子扛饿。
第二天天还没亮,特战分队就分批出发了。每组走的方向不同,但都在晨雾最浓的时候摸黑离开了杨村,等太阳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几十里外了。魏大勇走在最前面,脚下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他身后的几个队员排成一列紧跟着。晨雾打湿了他们的军装,肩膀和膝盖上都沾着露水。
与此同时,独立团的其他部队也没有闲着。李云龙布置了三件事——第一件,让各营在防区边沿加强警戒,在原有的民兵联防哨位上增加暗哨,盯住铁路沿线方向的可疑人员;第二件,让老周头发动各村民兵,在防区周边的山路上多挖几道防坦克壕——反坦克枪虽然有了但数量有限,挖壕沟不花钱不费弹药,照样能挡住鬼子的装甲车;第三件,让郭大锤继续造反坦克枪,争取在特战分队摸清鬼子碉堡位置之前至少再造出三支来,凑够每个营两支。
郭大锤接到任务的时候正蹲在军械所门口磨钻头。他说枪管材料又不够了,上次用的卡车弹簧钢板已经全部用完了,仓库里只剩下一些从鬼子装甲车上拆下来的小件铁料,做枪管尺寸不够。李云龙想了想,说榆次城里那几辆被炸毁的鬼子卡车还没拆完,让沈慎之带人去把剩下的弹簧钢板全拆回来。沈慎之接到命令以后带着几个民兵推着板车去了榆次城外——那几辆卡车残骸还在公路边上翻着,车身上锈迹斑斑,有几个零件已经被老百姓拆走了,但底盘上的弹簧钢板还在。沈慎之带着人用撬棍和扳手拆了大半天,拆回来四块完好的弹簧钢板和一堆废铁料,够郭大锤再打七八根枪管了。
霍师傅这段时间一直在改进弹芯的热处理工艺。上次试射成功以后,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把淬火温度控制得更精确一些。军械所没有热电偶也没有温度计,淬火全凭肉眼判断火色——钢料加热到什么颜色对应什么温度,全看铁匠师傅的眼力和经验。这种原始的控温方法误差太大,做出来的弹芯硬度不可避免地会有浮动。霍师傅想到了一个土办法——他让郭大锤用缴获的鬼子炮弹壳做了一批小坩埚,把高碳钢弹芯放在坩埚里加热。坩埚能隔绝一部分炉火的直接辐射,让弹芯受热更均匀,升温过程也更可控。试了几次以后淬火合格率提高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不上机器控温的稳定性,但已经比之前好了一截。郭大锤在旁边看霍师傅操作坩埚的时候,心里暗暗佩服——这个老工匠遇到问题从来不抱怨条件差,就是闷着头想办法,什么土办法都敢试,试完了不行再换一个,换到行为止。
丁伟在这段时间来过一次杨村。他是路过——新一团在榆次以东的防区边上发现了一些鬼子工兵的踪迹,他正带着人往那个方向去侦察,顺便到独立团团部坐一会儿。丁伟一进团部的院子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那支反坦克枪——粗大的枪管和加厚的枪托在一堆普通步枪里格外显眼,像一截炮管安了个木头把子。
“老李,这是啥家伙?”丁伟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根粗得吓人的枪管。
“打坦克的。”李云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丁伟那副好奇的表情,心里有点得意,“二百米能打穿一寸钢板,刚试制出来的,各营才配了一支。”
丁伟站起来,盯着反坦克枪看了好一阵。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认真的打量——目光从枪口移到枪机,又从枪机移到枪托上的垫子。
“这东西能不能给我新一团也搞两支?我那防区边上鬼子的装甲车越来越多了,上个月在正太线附近巡逻时差点跟鬼子的一辆九二式装甲车撞上。战士们的步枪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机枪子弹也只能在钢板上凿几个坑。要是有这玩意儿,一枪一个窟窿,鬼子的装甲车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李云龙就知道丁伟会开口。他说这枪现在产量低,军械所的弹簧钢板快用完了,一个月能造三四支就不错了。独立团自己还没配齐,各营才分到一支。但你要是能提供材料——弹簧钢板、高碳钢料、或者缴获的钨钢都行——材料到了我让郭大锤给你加班赶。丁伟说他回头让新一团的军械员翻翻仓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钢料。
“老李,”丁伟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这军械所现在比旅部的修械所还强了——复装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反坦克枪,都能自己造。再这么搞下去,你独立团就成兵工厂了。”
“差得远。”李云龙摆了摆手,“造来造去还是那几样,大炮咱造不了,子弹底火还得靠霍师傅一勺一勺地配。能把眼前的仗对付过去就不错了。”
丁伟骑上马走了以后,李云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枣树林里。他嘴上说差得远,但心里清楚独立团的军械所已经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没有机器就用人力,没有材料就用缴获物资,没有技术就靠霍师傅这样的老工匠用手艺一点一点打磨。这条路走得慢、走得难,但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别人前面去。
特战分队出发后的第五天,第一份侦察报告传回来了。
送报告的是魏大勇一组的一个队员,骑快马跑了大半夜从忻州方向赶回来的,马背上的汗水顺着马肚子往下淌。侦察报告是用铅笔头写在缴获的鬼子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但信息很明确:忻州以北约三十里的同蒲铁路沿线,鬼子正在修建两座新碉堡。碉堡的位置选得极为刁钻——一座在铁路桥南侧的小山包上,另一座在公路和铁路交汇的路口旁边。两座碉堡互相之间直线距离不到十里地,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一片农田,视野覆盖了铁路和公路交汇的一大片区域。报告里还写道,鬼子从附近村子里强征了大批民夫,碉堡已经修到了一人多高,预计半个月之内主体就能完工。守备兵力大约一个中队,配了两挺重机枪和一门步兵炮。
李云龙把报告摊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在忻州以北标出了那两个碉堡的位置。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两个碉堡的位置不是乱选的——铁路桥和公路枢纽是交通命脉,鬼子把碉堡架在这里等于是掐住了独立团往北机动的通道。一旦碉堡修成,独立团要想从忻州方向往北穿插到同蒲铁路,必须先啃掉这两个硬钉子。而碉堡攻坚战是独立团最不擅长也最不愿意打的仗——没有重炮,攻坚全靠步兵往上冲,伤亡会非常大。
“得趁碉堡还没完工之前动手。”李云龙对赵刚说,“半个月之内必须打掉这两个碉堡,不能等它们修好了再来啃。”
赵刚说这需要等特战分队其他组的情报汇总上来以后统一制定作战方案——魏大勇的一组在忻州发现了碉堡,丁大山的二组和邱小满的三组那边的敌情可能更加复杂。如果多处同时有碉堡在修,就得排个先后顺序,优先打击对独立团威胁最大的那一个。李云龙同意,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打那两座碉堡了。
又过了两天,二组的报告也到了。丁大山带人在正太铁路阳泉至娘子关段发现了一处鬼子工兵营地在扩建——原有的一座旧炮楼正在被加固翻新,旁边还新增了两座半地下式弹药库。那条铁路线上的运输频次明显增加了,每天晚上都有好几趟军列经过。丁大山在报告里特别提到了一点:军列上运输的不光是常规的弹药和粮食,还有一些大箱子——箱子尺寸比较特殊,比普通弹药箱大一圈,木箱外面包着铁皮,标记用红色油漆喷的字,从望远镜里能模糊看到“机密”两个日文汉字。
“铁皮箱子。”李云龙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他在现代读到过的战史资料里提到过类似的东西——鬼子有时候会把化学武器的相关器材装在特制的铁皮箱里运输。不一定是化学炮弹本身,也可能是配套的储存罐、喷洒装置或者防护器材。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值得重点盯着。
第三组的报告来得最晚,但信息量也最大。邱小满带着人在太原至忻州之间的同蒲铁路沿线蹲了足足五天,摸清了一处规模更大的工程——在榆次以北大约七十里的一个叫白杨店的地方,鬼子正在修建的不是单个碉堡,而是一个完整的据点。据点占地比一般炮楼大得多,外围是两道环形铁丝网加一条深沟,中间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主堡,主堡周围分布着四个子堡,互相之间有交通壕连接。动工的民夫超过两百人,鬼子还从太原调来了一台蒸汽压路机和一台混凝土搅拌机。
这个据点的规模让李云龙心里的警钟敲得更响了。单个碉堡是钉子,连环据点就是一把锁。鬼子修碉堡修成据点群,说明他们这次不是临时起意修几个炮楼就完事,而是在有计划地构建一套封锁体系。一旦体系成型,根据地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把三个组的报告全部摊在地图上,用铅笔把鬼子的工程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标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整张地图,三条铁路线上的施工点已经连成了一片。北到忻州、东到娘子关、西到太原外围,鬼子的碉堡和据点正在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而独立团的防区正好在这个半圆圈的正中间。
“政委,”李云龙放下铅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鬼子这次是下了本钱的。你看这些施工点,北面两个碉堡封住同蒲线,东面炮楼和弹药库封住正太线,西北白杨店那个据点锁住太原往忻州的路——鬼子准备把整个太岳根据地北面的大门关死。”
赵刚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脸上的表情也很凝重。他说这个情报应该马上报旅部,同时建议各团组织对沿线施工点进行袭扰,不能让鬼子太太平平地把碉堡修起来。哪怕不能全部摧毁,至少也要拖慢他们的施工进度——多拖一天,根据地的回旋空间就多保住一天。
李云龙把三份报告整理好,让赵刚立刻起草给旅部的敌情报告。同时他让通讯员通知各营营长明天一早到团部开会——要趁碉堡还没修起来之前打一波破袭战,拔掉几颗还没长牢的钉子。
当天晚上,邱小满带着三组的人也撤回来了。他们在白杨店外面蹲了好几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窝陷了下去。邱小满的狙击步枪枪管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他用袖子把泥巴擦掉,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白杨店据点平面图——图上标着主堡的位置、四个子堡的分布、铁丝网的走向、民夫营地的位置,甚至把蒸汽压路机每天几点开到几点停都标了出来。这张图画在几张裁开的鬼子账本纸上,用铅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但很清楚,每个重要位置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距离和角度。
李云龙接过平面图,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邱小满说让你的人好好休息两天,接下来有硬仗要打。
虎子给邱小满端来一碗热粥。邱小满接过去蹲在院子里喝,粥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气才喝了一口。喝完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井水冰凉刺骨,洗完了以后脸上的疲惫少了些。他把毛巾拧干搭在脖子上,靠着自己的狙击步枪坐在井沿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