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和楚云飞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两人并肩走进了太原城。
街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巷子里的尸体还没抬完。独立团的战士正在逐条街道清剿残余的鬼子散兵,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声从某个院子深处传出来。三五八团的部队从西门进城后开始接管城南的防区,两支队伍在十字街口碰了头,战士们互相拍肩膀递烟卷,有人把缴获的鬼子罐头塞给三五八团的弟兄。
楚云飞的皮鞋踩在碎砖遍地的街道上,走得不快。他看着街道两旁被炮火炸塌的房屋,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看着路边排成一排的鬼子尸体,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倒像是在算一笔账。
“云龙兄,太原一战,我三五八团伤亡四百余人。”
李云龙走在旁边,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在袖子里掐了几下。
“独立团伤亡也不小。南门正面佯攻顶了鬼子半个时辰的火力,一营伤亡最大。加上东北门突入以后的巷战,全团伤亡加在一起也有三百多号人。”
楚云飞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李云龙,军装上的硝烟味还没散,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了几道印子。
“云龙兄,伤亡数字你我各自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今天早晨我三五八团攻打西门,独立团的炮火在南门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走了一半。城里的鬼子把西门当成主攻方向,从其他城门抽调了两个中队增援西门。如果没有南门的佯攻,没有东北门的突袭,我三五八团今天至少要再填进去一个营。”
李云龙摆了摆手。
“楚兄说这个干什么。太原城是两军联合打下来的,谁也别跟谁客气。你的人打西门打得猛,鬼子的主力都被你吸引过去了,我这边的东北门才能偷得进去。说到底,这仗是咱们两家互相成全。”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把目光投向太原城的街道尽头。
“云龙兄,筱冢一男是你抓的。这个功劳归独立团,我楚云飞不跟你争。”
李云龙正要说点什么,楚云飞抬手拦住了他。
“你先听我说完。筱冢一男是华北派遣军第一军司令官,活捉这个级别的鬼子将领,在整个华北战场上还是头一回。这份战功报到重庆,蒋委员长都要在作战日志上记一笔。但你我都知道,筱冢一男从你手里抓的,就是八路军独立团的俘虏。这个功劳谁也抢不走。”
李云龙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楚兄,功劳的事情咱们先不扯。我倒是想问问——筱冢一男办公室里那批文件和地图,你有没有兴趣?”
楚云飞的眼神亮了一下。
“城防部署图和兵力配置表?”
“都在。”李云龙拍了拍自己的挎包,“和尚从筱冢一男的公文包里搜出来的,完整得很。太原城防部署、守军番号兵力数量、还有华北派遣军的作战计划概要,一样不少。这些东西对你们晋绥军来说,比缴获几百条枪都值钱。”
楚云飞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实话——太原是山西的省城,筱冢一男办公室里那些文件涵盖的不仅仅是太原一城一地的防务,而是整个华北派遣军在山西的兵力部署和作战意图。这些情报对于晋绥军来说,价值不可估量。
“云龙兄,这些文件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云龙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路边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店铺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头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燃了一小团橘黄色的火焰,很快熄灭了。
“楚兄,文件我可以抄一份给你。原件我得留着,这是我们独立团拿命换来的东西。但抄件给你三五八团,内容一个字不少。”
楚云飞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团长就这么坐在太原城满目疮痍的街道上,一个抽着烟,一个看着远处城墙上的豁口。周围的战士们来来往往地搬运缴获的物资,没有人打扰他们。
“云龙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李云龙弹了弹烟灰,“楚兄,咱们都是打鬼子的。你三五八团在晋西北打了多少硬仗,我心里有数。古交镇那一仗你帮我挡了鬼子的援军,大孤山那边你的防区掩护了独立团的侧翼,这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记得。”
楚云飞转过头看着他。李云龙的脸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堵被炮弹炸塌的墙,嘴上叼着烟,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云龙兄,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把你当成朋友,还是把你当成对手。”
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打鬼子的时候是朋友,打完了再说打完了的事。楚兄,走,去看看缴获的武器弹药。我答应分你一半,说话算话。”
两人朝缴获物资的堆放点走去。那条街已经被独立团的战士封锁了,街道两侧堆满了缴获的武器弹药——三八大盖步枪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堵墙,轻机枪用油布包着摞在一起,重机枪的枪管被拆下来单独存放,山炮和迫击炮一字排开,弹药箱堆成了半人高的矮墙。赵刚正带着文书逐项登记,程明义蹲在弹药箱旁边,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战士挨个检查武器状态。他拿起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拉开枪机看了看膛线,用手指头摸了一下枪管内壁,然后朝旁边的战士点了点头。
“膛线完好,可以用。”
他又拿起一支三八大盖,拉开枪栓对着阳光看了看枪膛,然后把枪栓推回去扣了一下扳机。
“保养得不错,这批枪成色很好。”
李云龙走到郭大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锤,这批武器里有多少能直接用的?”
郭大锤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机油。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锈色。他在独立团军械所干了三年,经他手修过的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团长,我刚才大致看了一下——三八大盖两千多支,成色好的能直接用的占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换零件或者修枪托。轻机枪九十二挺,六十三挺状态良好,二十九挺需要修。重机枪二十挺,十五挺能用,五挺需要换枪管。山炮九门,全部能用,鬼子撤退前没来得及破坏炮栓。迫击炮二十四门,基本完好。弹药方面,六点五毫米子弹大约十二万发,七点七毫米子弹大约五万发,迫击炮弹大约三千枚,山炮炮弹大约八百枚。”
李云龙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十二万发子弹听起来多,但独立团现在两千多号人,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几十发。不过加上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这批缴获已经是独立团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进账了。
“赵刚,清单都登记完了没有?”
赵刚从文书手里接过登记册,翻开看了一眼。登记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项物资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状态。他的字写得工整有力,在燕京大学练出来的底子,即使是在膝盖上垫着木板写的,也一丝不苟。
“登记完了。武器弹药、粮食被服、药品器械,三大类一共四十七项,全部登记在册。旅部要求上报的缴获清单,随时可以发报。”
李云龙接过登记册翻了翻,然后把册子合上递给赵刚。
“把粮食被服全部入库。药品器械送到卫生队,让卫生员清点一下,缺什么药优先补充。武器弹药按我刚才说的——分三份,一份留独立团,一份送旅部,一份给三五八团。”
赵刚点了点头,把登记册夹在腋下,转身去安排了。
楚云飞站在一旁看着李云龙分派物资,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李云龙说的不是“两份”而是“三份”,而且把三五八团那份和旅部的那份并列。在八路军里,缴获物资按规定要全部上报,由上级统一分配。李云龙愿意分出一份给三五八团,这个决定本身就冒着违反纪律的风险。
“云龙兄,武器弹药分我三五八团一份,你不怕旅长怪罪?”
李云龙咧嘴一笑。
“楚兄放心,我们旅长那人我知道。他要的是缴获清单,不是缴获物资。我清单给他报上去,数字一个不少,但物资怎么分,那是我的事。再说了,这场仗是两军联合作战打的,战利品各分一半,天经地义。旅长要是问起来,我就说缴获的武器有一部分在战斗中损毁了,他能派人来太原城一片一片地数弹壳?”
楚云飞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云龙兄,你这是在刀刃上跳舞。”
“刀刃上跳舞也是跳舞。”李云龙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楚兄,你看上什么尽管挑。重机枪还是山炮?迫击炮我也可以匀你几门。”
楚云飞没有客气。他走到武器堆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三五八团不缺步枪和轻机枪,晋绥军的装备比八路军好得多,但重火力一直是短板。他最后挑了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又要了一批配套的弹药。
“就这些。山炮和迫击炮留给独立团,你们攻坚需要重火力。”
李云龙正要说话,虎子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稿纸,在李云龙面前站定以后大口喘了几口气才把气喘匀。
“团长,旅部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李云龙,老子恭喜你发财了!缴获清单今天必须报上来,少一杆枪老子拿你是问!另:太原城防由独立团和三五八团共同负责,防区划分由你与楚云飞协商确定。旅长。”
李云龙把电报折好放进挎包里,脸上露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表情。那是打了胜仗的高兴、发了财的得意、加上马上要被“打劫”的心疼,三种情绪搅在一起搅出来的一张脸。
“虎子,给旅长回电。”
虎子掏出本子和铅笔准备记录。
“电文如下——旅长,太原缴获清单正在统计中,预计傍晚前上报。独立团此次作战伤亡较大,请求旅部补充兵员和药品。另,太原城内粮食物资充足,独立团拟上缴粮食五万斤、被服两千套,请旅部派员接收。李云龙。”
虎子记完电文抬头看了看李云龙。
“团长,咱们真的要交五万斤粮食?”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让你发你就发,哪那么多废话。五万斤粮食换旅长不来太原抄家,这买卖划算得很。我宁可他派人来拉粮食,也别让他亲自来——他要是亲自来了,我这点家当能剩下十分之一就算烧高香。”
虎子缩了缩脖子,转身跑向电台。
楚云飞在旁边听完了这段对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云龙兄,都说你铁血抠神的名号在你们八路军里响当当,今天我是真见识了。缴获了那么多物资,转头就拿五万斤粮食堵旅长的嘴。”
李云龙在楚云飞面前倒是不藏着掖着。他蹲在弹药箱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卷叼上,划火柴点着。
“楚兄,你是不知道我们八路军的规矩。缴获要归公,这是铁的纪律。我李云龙不是不交,我是交得心疼。独立团两千多号弟兄,冬天快到了,棉衣还没着落。缴获的被服要是全部上缴,我的兵就得穿着单衣过冬。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该交的交,该留的留,该哭穷的时候就得哭穷。”
楚云飞听完这话沉默了片刻。他是晋绥军的团长,晋绥军的装备和补给虽然比不上中央军,但比起八路军还是好得多。他从来没为棉衣发过愁,也从来没为几箱子弹跟上级讨价还价。李云龙说的这些难处,他理解,但不是以同样的方式经历过。
“云龙兄,太原城防的区域划分,你有什么想法?”
李云龙从弹药箱上跳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太原城的城区地图铺在地上。这张地图也是从筱冢一男办公室里缴获的,比独立团自己画的地图精确得多。
“太原城四个城门——南门、西门、东门、北门。加上东北角那个小门,一共五个城门。城中心的司令部已经被我们端了,城里残敌基本肃清,但外围还有鬼子的散兵游勇在活动。我的想法是——独立团守南门、东门和东北门,三五八团守西门和北门。城内的治安区域以城中十字街为界,南半城归独立团,北半城归三五八团。遇到情况互相通报,统一协调行动。”
楚云飞蹲下来看了一遍地图,点了点头。
“合理。我补充一点——城外的主要公路和交通要道,你的人已经在外围设伏了,这一块继续由独立团负责。三五八团派一个营出城控制西山方向,防止鬼子从山区渗透。”
两人在地图上比划了一阵,把防区的边界、哨位的位置、巡逻路线的交叉点一一敲定。李云龙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楚云飞看了看,又改了一个哨位的位置。他们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因为城防不是儿戏,太原城是山西的省城,鬼子不会甘心丢掉它,反扑随时可能来。
防区划分谈妥以后,李云龙把地图收起来放回挎包里。楚云飞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向李云龙敬了个军礼。
“云龙兄,我先回西门安排防务。三五八团的部队今晚之前全部进入北半城驻防。有什么情况随时通联。”
李云龙还了个礼。
“楚兄慢走。对了,筱冢一男那瓶清酒还在我这儿。晚上到我团部来,咱们把它喝了。”
楚云飞笑了笑,转身上马,带着警卫班朝西门方向去了。
李云龙目送楚云飞的马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转过头来。
“虎子,通知各营营长到团部开会。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还有骑兵营孙德胜、炮连王承柱、特战队和尚,全部到齐。另外让赵刚把缴获物资的清单再誊抄一份给我。”
虎子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李云龙独自站在堆满缴获物资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步枪、机枪、山炮和弹药箱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的眼睛是亮的,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郭大锤还在那边检查武器,手里的扳手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到李云龙站在那里发呆,走过来喊了一声。
“团长,这批武器质量真不错。鬼子的军械保养一向严格,这批枪大部分都能直接用。我刚才发现还有一批全新的九九式步枪,枪管里的膛线都没怎么磨损,应该是刚从后方运到太原还没来得及下发部队的。”
李云龙回过神来。
“九九式步枪?有多少?”
“大约三百支。这种枪用的是七点七毫米子弹,和三八大盖不通用。不过威力比三八大盖大,射程也更远。”
李云龙想了想。
“这批九九式全部留下。子弹也全部留下。让军械所优先装备给特战队和警卫排,剩下的配给一营。”
郭大锤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李云龙又看了一眼那堆缴获,然后转身朝临时团部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郭大锤喊了一声。
“大锤,那九门山炮全部入库!炮栓拆下来单独存放,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郭大锤咧嘴笑了。他知道团长这是在防谁。
李云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那批炮弹——山炮炮弹八百枚,迫击炮弹三千枚,清单上写多少就报多少。但仓库里放的数目,留两成在清单之外。”
郭大锤愣了一下。
“团长,这是要...”
“让你留你就留,哪那么多话。”李云龙瞪了他一眼,“这叫未雨绸缪。旅长那人我太了解了,他看了清单肯定要派人来拉。清单上的数目他一发一个准,但清单之外的东西他总不能来翻我仓库吧?”
郭大锤不说话了。他默默地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心里想的是团长这个“铁血抠神”的名号果然不是白来的。
李云龙走到临时团部门口时,赵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赵刚手里拿着誊抄好的缴获清单,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无奈之间。
“老李,清单我重新誊了一遍。刚才我又仔细核对了一下数目——武器弹药的数字没有问题,但粮食被服那一栏,我把缴获的两仓库粮食登记为‘约五万斤’而不是实际数字。”
“为什么?”
赵刚推了推眼镜。
“因为实际数字是七万八千斤。我留了两万八千斤没往上写。”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赵刚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赵啊老赵,你一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什么时候也学会弄虚作假了?”
赵刚的表情很严肃。
“我不是弄虚作假。我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合理判断。独立团两千三百名战士需要过冬的粮食,太原城内的老百姓也需要救济。这两万八千斤粮食留在太原,比送到旅部更有用。我已经让人把这两万八千斤粮食单独存放在城北的一个仓库里,登记册上写的是‘待处理的霉变粮食’。”
李云龙笑得直拍大腿。
“老赵,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霉变粮食!亏你想得出来!旅长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赵刚把清单递给李云龙。
“旅长要是知道了,你就说是我赵刚干的。”
李云龙收了笑容,接过清单认真地看了一遍。清单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项物资的数目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完以后把清单折好放进挎包,看着赵刚的眼睛。
“老赵,你放心。就算旅长真查出来,我李云龙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咱们独立团的政委和团长,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
赵刚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李,还有一个事。筱冢一男俘虏的事,旅部已经知道了。副总指挥亲自来电,命令我们派人把筱冢一男押送到总部。押送任务很重要,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李云龙皱起了眉头。
“副总指挥亲自过问?这个老鬼子的分量还真不轻。”
“当然不轻。华北派遣军第一军司令官,陆军中将。活捉这个级别的鬼子将领,是整个抗战以来头一回。副总指挥的意思是要利用这个俘虏做政治宣传,同时从他嘴里撬出情报。”
李云龙想了想。
“押送任务交给和尚的特战队。别人我不放心。”
赵刚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另外,筱冢一男那些文件和地图,你打算怎么处理?”
“原件我自己留着。抄一份给楚云飞,再抄一份送旅部。旅长虽然总惦记我的家当,但在情报这种事上他从来不糊涂。这些文件送到旅部,对整个华北战局都有帮助。”
两人正说着,各营营长陆续到了。张大彪第一个进来,军装上全是灰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他一进门就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摔,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
“团长,一营今天伤亡了一百二十多号弟兄。南门正面那个佯攻打得是真他娘的硬,鬼子的重机枪从城墙上往下扫,我的人趴在开阔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要不是炮连的迫击炮把城墙上的机枪掩体端掉了,一营的伤亡还得翻一倍。”
李云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缴获的鬼子烟卷扔给张大彪。
“一营打得不错。伤亡的弟兄按规矩办,抚恤金一分不少。重伤员送到卫生队,让卫生员用最好的药。另外——”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缴获的那批药品里优先给卫生队补充外伤药和消炎药,一营的伤员优先用。”
赵刚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李大山和王怀保也到了。二营和三营在巷战中的伤亡相对较小,两个营加起来伤亡不到两百人。李大山的大刀还挂在背上,刀鞘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王怀保的胳膊上缠了一圈绷带,是被弹片擦伤的,伤口不深,他自己用急救包包扎了一下就没再管。
孙德胜最后一个进门。骑兵营今天没有直接参与攻城,但在外围设伏拦截了多股试图逃跑的鬼子散兵。孙德胜把马鞭往桌上一搁,从张大彪手里抢过茶缸子喝了一大口。
“团长,骑兵营今天在外围拦住了三拨鬼子。最大的一拨有四十多人,穿着便衣想混在老百姓里从北面出城,被马长河的二连发现了。那帮鬼子被拦下来以后还想反抗,被马长河的人砍了十几个,剩下的全都捆了。里面有个穿西装的胖子,身上搜出了一大堆证件,看身份好像是太原伪政府的什么官。”
李云龙眼睛一亮。
“人呢?”
“全都押回来了,关在城北的一个院子里。那个穿西装的胖子吓得尿了裤子,一路上都在喊自己是良民。”
李云龙冷笑了一声。
“良民?给鬼子当官的良民?先关着,明天我亲自审。”
和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以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门口朝李云龙汇报了筱冢一男的情况。
“团长,筱冢一男关在司令部后院的一个单间里,门口派了四个岗哨轮班看着。他的伤已经包扎了,卫生员说他头上的伤不重,就是皮外伤。不过他一直不说话,从被俘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李云龙点了点头。
“不说话没关系。他想当硬汉就让他当几天。等送到总部,自然有人能撬开他的嘴。”
各营营长到齐以后,李云龙把太原城防的地图铺在桌上,开始分配防务任务。他在独立团的时间不短了,带兵打仗的事情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但他每次分配任务都会把每个人的意见听完再做决定。
“一营守南门和东门。南门是太原的主城门,鬼子如果反扑,南门必然是主攻方向。张大彪,你把伤亡最重的连撤下来休整,状态好的连顶上去。南门城墙上的工事要连夜修复,缺口全部用沙袋堵上。”
张大彪点了点头。
“二营守东北门和东半城的城区治安。李大山,你的人负责城内的巡逻和清查——太原城里可能还有没肃清的鬼子散兵,也可能有汉奸躲藏在老百姓家里。清查的时候注意方法,别扰民。”
“三营作为机动兵力驻扎在城中心,随时支援各个方向。王怀保,你的人今晚负责城内的宵禁。天黑以后任何人不许上街,违令者先扣下再说。”
孙德胜的骑兵营继续负责外围封锁。太原城通往各处的公路、路口全部设卡,所有进出太原的人都要盘查。
和尚的特战队负责押送筱冢一男去总部,同时护送情报文件的抄件到旅部。
王承柱的炮连把山炮部署在城墙上,迫击炮配属到各营的阵地上。
分配完任务,李云龙把缴获清单往桌上一拍。
“今天这一仗是独立团在山西打的最后一仗了。太原城拿下了,但这不是结束。鬼子丢了太原,一定会反扑。筱冢一男被抓了,鬼子华北方面军总部一定会派人来报复。所以从现在开始,太原城的防务就是咱们的头等大事,谁都不能马虎。”
营长们齐声应了一句。
散会以后,李云龙单独把和尚留了下来。
“和尚,筱冢一男那批文件,你抄一份送到旅部。路上注意安全——这批文件比筱冢一男本人还重要。”
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团长放心,保证送到。”
“还有一件事。”李云龙压低声音,“你顺便帮我去太谷城走一趟。上次我和楚云飞说好了,等打完太原,要把太谷城里那坛老白干挖出来。那坛酒埋在太谷城南关的悦来酒馆后院里——这是我以前听太谷跑出来的老百姓说的。酒馆的老板在鬼子来之前把酒坛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底下,后来老板跑了,酒还埋在那里。你到了太谷城,找到那棵老槐树,把酒挖出来带回来。”
和尚愣住了。
“团长,你让我执行这么重要的护送任务,还顺路帮你挖酒?”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顺路?太谷城就在去旅部的路上,你稍微绕一下就到了。再说了,这酒是请楚云飞的。咱们独立团和三五八团联合作战,打完太原这最后一仗,请友军团长喝顿酒,这不是应该的?”
和尚想了想,觉得团长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当天傍晚,缴获清单的电报发到了旅部。旅长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作战室里看地图,电报员把电文译好递给他,他看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缴获清单如下——三八大盖步枪两千一百二十六支,九九式步枪三百一十二支,轻机枪九十二挺,重机枪二十挺,山炮九门,迫击炮二十四门,六点五毫米子弹十二万四千发,七点七毫米子弹五万一千发,迫击炮弹三千零四十枚,山炮炮弹八百一十二枚,粮食约五万斤,被服两千套,药品器械一批。以上物资已按规定入库,请旅部派员接收。独立团团长李云龙。”
旅长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算了一笔账。
太原城里的鬼子是一个混成旅团的兵力,加上伪军和后勤部队,总人数大约八千人。按照鬼子的装备标准,一个混成旅团配属的武器弹药数量是固定的。李云龙报上来的数字和鬼子装备标准基本对得上——问题就出在“基本”这两个字上。
差了大约三百支步枪、十挺轻机枪、三挺重机枪和一批弹药。鬼子的实际装备数量旅长心里有数,李云龙报上来的数字比实际数字少了一小块。
旅长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缺口数字写在圈里,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李云龙啊李云龙,你他娘的又藏私了。”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
“李云龙:缴获清单收悉。老子等你三天,你果真报上来了。但清单上的数字你自己心里清楚——缺了多少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琢磨。那九门山炮旅部要六门,迫击炮要十二门,机枪和步枪按清单数目上缴六成。粮食五万斤全部上缴,被服上缴一千五百套。药品留下给你们自己用。另:筱冢一男押送总部的事副总指挥亲自过问,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俘虏和情报文件一并送旅部,由旅部转送总部。独立团驻防太原期间,给老子老实点,别惹事。旅长。”
写完以后,旅长把电报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在“老实点”三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然后交给电报员发出去。
电报发出以后,旅长一个人坐在作战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李云龙这个王八蛋,拿了太原城这么大的功劳,还他娘的跟老子藏私。这个旅长真该你来当。”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太原城里,李云龙收到旅长回电的时候正在团部吃晚饭。晚饭是缴获的鬼子罐头和干粮,加上炊事班就地做的热汤。他把电报看完以后,把饭碗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赵刚坐在对面,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旅长要多少?”
李云龙把电报递给他。
赵刚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六门山炮,十二门迫击炮,步枪和机枪的六成,粮食全部上缴,被服一千五百套。老李,旅长这次下手可够重的。”
李云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重?重就对了!我就知道他会要这么多!所以我才让郭大锤把炮弹藏了两成,让你把粮食藏了两万八千斤。不然按他这么要,独立团还打个屁的仗!”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虎子!”
虎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团长?”
“通知郭大锤,明天一早把山炮和迫击炮里成色最差的那几门挑出来擦干净,准备上缴。步枪和机枪也一样——把状态最好的留给咱们自己,状态一般的打包上缴。记住了,缴上去的武器要让旅部的人挑不出毛病,但好东西必须给老子留下!”
虎子应了一声跑出门。
赵刚看着李云龙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云龙这么做不符合规定,但他也知道,独立团要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继续打胜仗,没有好武器不行。旅部把武器收上去也是分给其他部队,但那些部队能不能像独立团这样物尽其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云龙重新坐下来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起头来。
“老赵,你说咱们独立团驻防太原,旅长让咱们‘老实点’,这个‘老实点’是什么意思?”
赵刚想了想。
“大概是让咱们不要主动惹事,也不要擅自扩大防区,不要和地方上的各种势力起冲突,不要...”
“行了行了。”李云龙打断了他,“我李云龙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我都是被动的——鬼子来打我,我总不能站着挨打吧?”
赵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
院子外面,夜色已经降临了。太原城里的枪声彻底停了,各处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城墙上的哨兵在垛口后面走来走去,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城里的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有孩子哭的声音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很快又被大人捂住了嘴。
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的城市正在慢慢地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上空,阴云并没有散去。
城北的那个院子里,筱冢一男坐在墙角的一张木板床上,额头的伤口被纱布包扎好了。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一动不动。门口的哨兵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枪托磕在地上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等着。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反攻的炮声,也许是在等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中国军官再来审问他,也许只是在等天亮。
但不管他在等什么,太原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