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陷落后的第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城里的公鸡照例打了几声鸣。
李云龙从团部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走到院子里用凉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把残留的睡意全冲走了。
“虎子!”
虎子从院墙根底下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往李云龙跟前跑。
“团长,啥事?”
“去把张大彪和和尚叫来,让他们带几个兵,跟我去审那个穿西装的胖子。”
虎子应声跑出门。
李云龙回到屋里,从桌上抓起半块昨晚剩下的玉米饼子啃了两口,又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水。缸子里的水也是冰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他嚼着饼子翻开了赵刚昨天整理好的缴获物资清单,目光落在武器弹药那一栏上,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上缴旅部的那批装备。
没过多久张大彪先进了院子。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脸上的胡茬子刮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团长,要审那个伪政府官员?”
“对。”李云龙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个胖子在伪政府里肯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从他嘴里应该能撬出不少东西。太原城虽然拿下了,但鬼子和伪军在太原经营了这么久,城里还有没有隐藏的电台?有没有潜伏的特务?有没有没被我们发现的地下仓库?这些都得从他嘴里往外抠。”
张大彪点了点头。
“用刑吗?”
李云龙擦了擦嘴。
“看情况。先问,问不出来再用别的办法。”
和尚带着两个特战队员随后也到了。他还背着他那支狙击步枪,枪身上缠着的麻布已经磨得发亮了。
“团长,人关了一夜了。昨晚看守的哨兵说他一晚上没睡,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里发抖,天亮前哭了一阵。”
李云龙冷笑了一声。
“哭就对了。怕死的人嘴最松。”
关押伪政府官员的院子在城北,离团部隔了三条街。李云龙带着人穿过早晨的街道时,城里的老百姓已经陆续从家里出来了。有人蹲在门口生火做饭,有人挑着水桶往井边去,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野狗在街上跑。他们看到当兵的路过,本能地往墙根底下缩了缩,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太原城的市民对当兵的不陌生。鬼子在的时候被祸害怕了,现在换了八路军的兵,他们还在观望。李云龙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些从门缝里和窗户后面投射过来的目光——不是敌意,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苦难之后的谨慎和试探。
赵刚昨晚已经让人在城里的几个街口贴了安民告示,告诉老百姓太原城已经光复,让他们安心过日子。告示上的毛笔字是赵刚亲手写的,措辞客气得很,开头就是“太原父老乡亲”。但光靠告示不够,老百姓需要时间来亲眼确认这些灰布军装的兵和那些穿黄军装的兵不一样。
审问的院子里外都有岗哨。李云龙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胖子正缩在墙角里,身上那件西装已经皱成了一团咸菜,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他听到门响整个人抖了一下,双手抱头的姿势更加用力了,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李云龙在屋里的方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卷叼上,划火柴点着。张大彪和和尚站在他身后,特战队员守在门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云龙抽了两口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叫什么名字?”
胖子的头从胳膊缝里抬起来,露出一张圆脸。他大约四十来岁,脸上原本应该保养得不错,但现在灰头土脸的眼泡肿着,嘴唇干裂起了皮。
“长...长官,我姓钱,叫钱伯钧。”
“钱伯钧。”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伪政府里当什么官?”
钱伯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财政局的...副局长。”
李云龙心里一动。财政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不低。太原是山西的省城,伪政府的财政局管着太原及周边几个县的税收和物资调配,能坐在副局长这个位置上的人,手里过过多少粮食、款项和物资,他心里门儿清。
“钱伯钧,你们财政局经手的粮食和物资,账本藏在哪儿?”
钱伯钧的眼神闪了一下。
“账本...账本在局里。财政局办公楼地窖里。”
李云龙给张大彪使了个眼色。张大彪立刻转身出门,派了一个班的战士去财政局搜查账本。
“我再问你。”李云龙把烟灰弹在地上,“太原城里还有没有鬼子的电台?潜伏的特务?或者鬼子撤退前留下的地下仓库和军火?”
钱伯钧咽了口唾沫。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肥肉跟着一起颤。
“长官,我说了,能不能...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那种眼神让钱伯钧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凶狠,而是一种审视,像屠户在掂量一头猪的斤两。
“你先说。有没有用,我再决定留不留。”
钱伯钧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撑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被和尚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说!我全说!城里还有一部电台!在城南关帝庙后院的地窖里!那是鬼子撤退前埋设的,由一个潜伏的特务小组保管,一共五个人!他们假扮成关帝庙的庙祝和杂役,平时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电台每三天和城外通报一次,下一次通报就在明天晚上!”
李云龙把烟头掐灭了。
“继续说。”
“还有...还有北城粮食仓库下面有一个地下仓库,是鬼子在太原陷落前修建的。入口在粮食仓库最里面的那个库房地板底下,上面铺了青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囤了一批武器弹药和药品,还有大约两万斤粮食。这个地下仓库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连一般伪军都不清楚。”
李云龙听到“武器弹药”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武器弹药的具体数量知道吗?”
“我不清楚具体数目,但我听鬼子军需官提过一次——说是足够装备一个营的。里面可能还有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
张大彪从外面回来了,在李六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财政局的账本找到了,满满三大箱,堆在地窖里用油布盖着。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转向钱伯钧。
“还有别的吗?”
钱伯钧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让李云龙捕捉到了——一个人在坦白的时候犹豫,往往意味着他正在权衡要不要把最后一张保命的牌打出来。
“还有一个事。”钱伯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鬼子在太原城外的榆次县境内有一座秘密军需仓库,藏在山里。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负责那座仓库的鬼子军官叫小林义雄,是个少佐。太原被围之前他来过城里开会,和财政局对接过物资调配的事。那个仓库是华北派遣军的备用物资中转站,囤积了大量的弹药和补给。如果太原失守,那个仓库就会变成反攻太原的前进基地。”
李云龙站了起来。他走到钱伯钧面前蹲下,两个人脸对着脸,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和恐惧的气味。
“你说的这些,如果查出来是假的——”
“长官!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不敢撒谎!”钱伯钧的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我只求长官饶我一命!我给鬼子做事也是被逼无奈,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
“行了。”李云龙站起来打断了他,“先关着,等我查实了再说。”
他转身出了屋子,张大彪和和尚跟了出来。
院子里,阳光已经照到了墙头上。李云龙站在院子中间,把刚才钱伯钧说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帝庙的电台和特务小组,北城粮库地下的秘密仓库,还有榆次县山里的军需仓库。这三条情报任何一条查实了,价值都不小。
“和尚,关帝庙那个特务小组交给你。带特战队去,动作要干净,一个都不许跑。电台必须完好无损地缴获——我要用那部电台监听鬼子的通讯。”
和尚点了点头。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天亮以后关帝庙有人上香,特务会混在人群里。你带人先摸清楚里面有几个出口,把后门堵死,然后从正门进去。庙祝打扮的那个肯定是头目,先控制他。”
和尚转身刚要走,李云龙叫住了他。
“等一下——让战士们穿便衣,混在香客里进去。关帝庙那地方香火旺,你带着冲锋枪往里冲会打草惊蛇。特务如果发现不对,第一时间就会销毁电台和密码本。我要的是电台,不是几具尸体。”
和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团长放心,我知道怎么干。”
他带着两个特战队员快步离开了院子。
李云龙又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张大彪。
“大彪,你亲自带一营的人去北城粮库,把那个地下仓库给我翻出来。入口在仓库最里面那个库房的地板底下,上面铺了青砖。找到了以后不要声张,先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一遍,然后派人守着。那批物资暂时不上报。”
张大彪愣了一下。
“不上报?”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旅长昨天要走了六门山炮和十二门迫击炮,你觉得他要是知道太原城里还藏着够装备一个营的武器弹药,能给我留下多少?”
张大彪不再问了。他跟着李云龙的时间不短了,知道团长的抠劲儿上来的时候八匹马都拉不住。更何况这批物资是钱伯钧交代出来的,不在缴获清单上——不在清单上的东西,那就是独立团的私房钱。
安排完这两件事,李云龙带着虎子回了团部。
赵刚已经在团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个苍蝇。
“老李,旅部来的电报。催促今天之内把上缴的武器装备和粮食起运,旅部派来接物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预计明天中午到太原。”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明天中午就到?他娘的,动作也太快了。”
“还有。”赵刚翻开笔记本,“旅长在电报里特别强调——六门山炮要状态完好的,不准拿破烂充数。他还说让你亲自验收签字,如果发现以次充好,让你等着。”
李云龙哼了一声。
“旅长这是在我身边安了探子?他怎么知道我要拿破烂充数?”
赵刚没接这个茬。
“另外,副总指挥那边也来了电报。要求我们尽快把筱冢一男押送总部,沿途安全由独立团全权负责。副总指挥还特别嘱咐——筱冢一男是重要战俘,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准虐待,不准用刑。”
李云龙对这条倒是没什么意见。筱冢一男是华北战场上活捉的最高级别鬼子将领,政治价值远远大于军事价值。这个人要是死在半路上,谁都担不起责任。
“和尚明天押送筱冢一男出发。特战队派一半人护送,选最好的马和最好的武器。沿途避开大路走小路,尽量不惊动沿途的鬼子和伪军据点。”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一个事——楚云飞的副官刚才派人来传话,说楚云飞今晚要来团部赴宴。让你别忘了那瓶清酒。”
李云龙拍了一下脑门。
“差点忘了。虎子——去厨房安排一下,晚上炒几个菜。把缴获的鬼子罐头和干肉拿出来,让炊事班好好弄一桌。楚云飞是友军团长,请人家吃饭不能寒酸。”
虎子应了一声跑向厨房。
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凉水,然后翻开赵刚昨天整理的太原城户籍人口册子看了起来。太原城常住人口大约六万多人,加上周边逃难进来的难民,总人口接近八万。这么多人每天要吃饭,粮食是个大问题。城里的粮库虽然缴获了七八万斤粮食,但要养活八万人加上独立团两千多号兵,撑不了太久。
“老赵,太原城里的粮商手里还有粮吗?”
赵刚摇了摇头。
“昨晚我派人走访了几家粮铺,大部分都被鬼子征用了。粮铺老板说鬼子撤退前把城里能搜刮的粮食都搜刮了一遍,集中到了北城粮库和军需仓库里。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很少,老百姓家里存粮也不多。”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把我们缴获的粮食拿出一万斤,在城南城北各设一个粥棚,免费施粥给老百姓。让老百姓知道八路军和鬼子不一样——鬼子抢他们的粮,八路军给他们发粮。”
赵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这个主意好。不过旅部那边...”
“旅部要的五万斤粮食照交不误。”李云龙打断了赵刚,“咱们不是还藏了两万八千斤‘霉变粮食’吗?施粥就用那个。反正旅长以为那些粮食已经霉变了,不会来查。”
赵刚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两人正说着话,和尚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汗,眼神却是兴奋的。
“团长,关帝庙拿下了。五个特务全部活捉,电台完好无损,密码本也缴获了。”
李云龙站起来一拍桌子。
“好!人呢?”
“押在关帝庙后院,我留了六个队员看着。电台和密码本带回来了。”和尚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日文,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编码。
李云龙拿起密码本翻了两页,看不懂。他把密码本递给赵刚。
“老赵,你懂日文,看看这是什么。”
赵刚接过密码本翻了几页,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这是鬼子陆军通用的简易密码本,每三天更换一次密钥。这本是当前的密钥,有效期到后天。如果明天晚上他们还用这个密钥和城外通报,我们就能截获鬼子的通讯内容。”
李云龙的眼睛亮得吓人。
“明天晚上——钱伯钧说特务小组每三天通报一次,下一次就在明天晚上。这么说来,明天晚上咱们可以用这部电台和密码本,冒充特务小组和城外的鬼子通讯?”
赵刚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懂日文的人来操作,而且发报的手法要和原来的报务员一致,否则鬼子会察觉。”
李云龙想了想。
“咱们团有没有懂日文的?”
“政治处有两个干事学过日文,但水平一般,日常会话可以,涉及到军事术语和专业名词恐怕不行。”
李云龙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楚云飞的三五八团应该有懂日文的。晋绥军里知识分子多,找个懂日文的报务员应该不难。”
赵刚迟疑了一下。
“让友军参与情报工作,这恐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云龙不以为然,“情报共享也是对抗日有利的事。再说了,楚云飞这人我了解,他在大是大非上不含糊。今晚他来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
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下去,李云龙终于得空坐了下来。他从挎包里掏出赵刚誊抄的缴获清单副本,对着上面的数字开始盘算明天要上缴的武器装备。
郭大锤已经把要上缴的武器挑出来了。六门山炮里挑了四门成色稍差的一式和两门九二式,炮管都有一定的磨损,但还能用——至少旅部的人挑不出大毛病。十二门迫击炮挑了使用痕迹最重的那批,其中两门还缺了瞄准具。步枪和机枪的六成挑了状态中等偏下的,枪托有磕碰痕迹但不影响使用的那些。
李云龙看着清单上被挑出来的这些武器装备,心里像刀割一样。独立团攒这点家当不容易,每一杆枪每一门炮都是拿命换来的。现在要白白送出去一大半,他这个“铁血抠神”的心在滴血。
但他也知道,这笔账必须交。打下太原这么大的功劳摆在那里,缴获物资要是全部私吞,别说旅长不会答应,副总指挥那里都说不过去。打仗立了功是一回事,违反纪律是另一回事。这个分寸他得把握好。
“虎子,去把郭大锤叫来。”
郭大锤很快来了。他今天在军械所忙了一上午,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的铁锈又多了几层。
“团长,上缴的武器都挑好了,按你说的——成色最差的挑出来,但保证都能用。旅部的人要是来验收,挑不出毛病。”
李云龙点了点头。
“炮弹和子弹呢?”
“山炮炮弹按清单数目上缴,挑了弹壳有锈迹的那批。迫击炮弹也是一样。子弹方面,六点五毫米和七点七毫米的子弹各上缴六成,挑了弹壳有轻微凹痕的。我试过了,这些子弹都能打,就是成色差了点,打完了弹壳不能再复装而已。”
李云龙满意地点了点头。郭大锤跟他的时间不短了,知道该怎么做。
“大锤,北城粮库底下还有一个地下仓库,张大彪已经去查了。如果里面真有武器弹药,你带军械所的人去验一下,登记造册。这批物资不上报,单独存放。”
郭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团长放心,我嘴严得很。”
当天下午,各处的消息陆续汇总到了团部。
张大彪在北城粮库找到了地下仓库。入口果然在最里面那个库房的地板底下,上面铺的青砖被粮食袋子压着,如果不是钱伯钧交代了具体位置,根本不可能发现。掀开青砖,下面是一个大约三丈长两丈宽的地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是全新的三八大盖和轻机枪,都用黄油纸包着,枪身上的防锈油还泛着光。
清点结果:三八大盖三百支,轻机枪二十挺,重机枪六挺,迫击炮八门,子弹八万发,迫击炮弹一千二百枚,药品三大箱,粮食两万两千斤。
李云龙拿到这张清单的时候,激动得在屋子里转了三圈。这批地下仓库的物资加上之前缴获的那些,独立团现在的家底比他刚接手独立团的时候翻了十倍不止。
“老赵,这批物资暂时不上报。等旅部的物资接收组走了以后再说。”
赵刚犹豫了一下。
“老李,私藏这么多武器装备,万一被旅部发现了——”
“发现不了。”李云龙打断了他,“这批物资不在鬼子的正式军需账册上。钱伯钧说这个地下仓库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鬼子撤退时都忙着逃命,更不会有人提。只要咱们自己不说出去,旅长就是派一个侦察连来也翻不出来。”
赵刚想了想,没再坚持。
傍晚时分,李云龙带着虎子在太原城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各营的防区和哨位。张大彪在南门城墙上加派了双岗,城墙上的缺口已经用沙袋堵上了,垛口后面架着刚缴获的重机枪。李大山在东北门那边也布置了防御,城门洞里的鬼子尸体已经清理干净,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了一层。
城里的老百姓对当兵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早晨李云龙上街的时候,老百姓还躲着走;到了傍晚,已经有人敢朝他们点头了。城南的粥棚下午开始施粥,排队的队伍从粥棚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负责施粥的战士拿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往老百姓的碗里舀粥,热腾腾的小米粥在傍晚的寒气里冒着白雾。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太捧着一碗粥,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云龙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身朝团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虎子说了一句。
“明天再多设两个粥棚。”
回到团部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马灯,炊事班已经把晚上的饭菜准备好了。缴获的鬼子罐头开了好几罐,干肉用水泡发了切片炒了一盘,再加上炊事班自己做的白菜炖粉条和一大盘玉米面窝头。在独立团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桌了。
赵刚把筱冢一男那瓶清酒摆上了桌。酒瓶上的日文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李云龙把酒瓶拿起来转着看了一圈,拔开瓶塞闻了闻。
“他娘的,鬼子司令喝的酒就是不一样,闻着倒是挺香。”
楚云飞的马蹄声在院子外面响起来的时候,李云龙亲自走到门口去迎。楚云飞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带扎得笔挺。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索得很,军靴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楚兄来得正好,菜刚端上桌。”李云龙朝院子里比了个请的手势。
楚云飞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团部的摆设。独立团的团部设在原来鬼子一个联队部的院子里,房子倒是不错,青砖瓦房,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但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墙上挂着军用地图,桌上是缴获的鬼子电话机和几本作战日志,墙角堆着弹药箱,床上铺的是一张磨得发亮的羊皮褥子。
“云龙兄,你这个团部倒是实用得很。”楚云飞在桌前坐下来。
“当兵打仗的,有个地方睡觉就行。”李云龙给楚云飞倒了杯茶,然后拿起那瓶清酒晃了晃,“今天先喝这个。等和尚从太谷城把老白干挖回来,咱们再喝那个。”
楚云飞接过清酒瓶看了看标签,微微一笑。
“筱冢一男的藏品,恐怕在整个华北也不多见。云龙兄拿俘虏的酒请客,这份心意我领了。”
李云龙把酒倒进两个搪瓷缸子里。清酒是温的,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楚兄,今天请你来,喝酒是一件事,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商量。”
楚云飞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酒,等李云龙继续说。
“我们今天从伪政府一个官员嘴里审出了一条重要情报。鬼子在太原城外榆次县境内有一座秘密军需仓库,藏在山里。具体位置不清楚,但负责那座仓库的鬼子军官叫小林义雄,是个少佐。这座仓库是华北派遣军的备用物资中转站,囤积了大量的弹药和补给。”
楚云飞放下搪瓷缸子。
“榆次县?那里靠近正太铁路,是鬼子在山西的重要交通线。如果有秘密仓库,多半藏在山区。”
“对。”李云龙把桌上的军用地图展开,用手指着太原东南方向的位置,“榆次县东南面是太行山的余脉,山高林密,鬼子在这一带修了不少隐蔽工事。这座仓库既然是备用物资中转站,规模不会小。如果能端掉这座仓库,不仅能缴获大量物资,还能掐断鬼子反攻太原的物资补给线。”
楚云飞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云龙兄的意思是——联合行动?”
“没错。”李云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酒,“独立团和三五八团各出一支部队,联手端掉这个仓库。打下来以后物资平分。情报是我的人审出来的,但端仓库的仗要两家一起打,这才公平。”
楚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榆次县的山脉划了一圈,在心里估算着距离和兵力调配。三五八团的防区在大孤山一带,距离榆次县不算远。独立团目前在太原驻防,派出一个营的兵力也不影响城防。
“云龙兄,这件事可以干。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必须摸清仓库的具体位置和守备兵力,不能盲目出击。第二,行动必须快,打完就走,不能在山里和鬼子纠缠。太原刚丢,鬼子的侦察机一定会加强对太原周边的空中侦察,地面部队也会加紧调动。如果在山里耽搁太久,很容易被鬼子的增援部队咬住。”
李云龙点了点头。
“侦察的事交给我。和尚的特战队这几天就要押送筱冢一男去总部,顺路可以侦察榆次县山区的情况。等他回来以后,咱们根据侦察情报制定具体的作战方案。”
两人就这么一边喝酒一边商量,把联合行动的大致框架定了下来。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赵刚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团长,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们缴获了一部鬼子的电台和密码本,后天晚上可以用这部电台冒充鬼子的潜伏特务小组和城外通讯。但我们需要懂日文的报务员来操作,独立团在这方面人才不足。三五八团能不能支援一个懂日文的报务员?”
楚云飞想了想。
“三五八团通讯排有一个报务员姓周,早年在东京留过学,日文水平不差。明天我让他来独立团报到,听你们安排。”
赵刚面露喜色。
“那就太感谢了。”
楚云飞摆了摆手。
“赵政委客气了。情报共享,两军都有利。鬼子在太原城里的潜伏特务被你们端了,密码本和电台落在我们手里,这个情报优势不能浪费。”
酒足饭饱,楚云飞起身告辞。李云龙把他送到城门口,两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哨兵在垛口后面来回走着,刺刀尖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楚兄,今天晚上回去以后,让三五八团的部队做好准备。等和尚侦察回来,咱们随时出发。”
楚云飞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朝李云龙拱了拱手。
“一言为定。”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看着楚云飞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转头朝城墙上的哨兵喊了一声。
“哨兵,眼睛放亮点!晚上风大,别打瞌睡!”
城墙上传回一声响亮的应答。
李云龙回到团部时,赵刚正在整理白天的审讯记录。他把钱伯钧交代的内容逐条整理成文字,准备存档。看到李云龙进来,赵刚放下笔。
“老李,钱伯钧交代的那些情报如果全部查实,对咱们的下一步行动非常有利。榆次县那个秘密仓库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囤积了大量物资,端掉它就能彻底断绝鬼子反攻太原的后勤基础。”
李云龙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
“钱伯钧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这种人为了保命,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抖出来。但他说完之后会不会故意掺杂一些假情报,这个难说。所以必须让和尚实地侦察,亲眼看到的东西才算数。”
赵刚点了点头。
“筱冢一男那边呢?明天和尚押送他出发,要不要安排一次审问?筱冢一男知道的情报肯定比钱伯钧多得多,如果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
“筱冢一男不会开口的。”李云龙打断了他,“这个人我昨天见过,眼神不一样。他是个真正的军人,不是钱伯钧那种软骨头。这种人被俘以后不会自杀,但也不会出卖情报。审他没用,浪费时间。”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燕京大学读书时研究过日本的历史和文化,知道日本军人的荣誉观念根深蒂固。一个中将级别的司令官,被俘本身已经是天大的耻辱,要他再开口出卖自己的部队,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就让他去总部。那边有的是专业的审讯人员,也许能撬开他的嘴。”
李云龙弹了弹烟灰。
“撬不开也没关系。活捉筱冢一男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战果了。让总部拿他做宣传,让全国老百姓都知道——鬼子的中将司令官被咱们活捉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比歼灭一个师团都管用。”
夜深了,太原城彻底安静下来。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岗,城里的巡逻队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着。粥棚的灶火已经熄了,白天排队的队伍散去了,偶尔有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在街角嗅来嗅去。
李云龙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里想的不是今天的胜仗,而是明天的事。明天旅部的物资接收组就要来了。明天和尚要押送筱冢一男出发。明天关帝庙缴获的电台要第一次尝试和城外通讯。明天北城粮库地下的那批物资要秘密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太原打下来了,但麻烦事比打仗还多。
他翻了个身,把羊皮褥子往身上拽了拽。外面城墙上的哨兵在大声吆喝着口令,紧接着城门方向传来了几声枪响。
李云龙一骨碌坐起来。
“虎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虎子从门外窜了出去。
几分钟后虎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团长,城北外围巡逻队抓到几个翻城墙的!三个人,天黑以后从北城墙摸上来的,被哨兵发现了。鸣枪警告以后他们没停,打了三枪放倒一个,另外两个抓住了。”
“什么人?”
“还在审。看衣服像是鬼子的便衣探子。”
李云龙披上军装下了床。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