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带着虎子赶到城北关押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点了三盏马灯。
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了块破布,布上渗出一片深色的血迹。另外两个人被反绑着双手按在墙根下蹲着,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几处,脸上有淤青,嘴角挂着血丝。
张大彪先到一步,正蹲在地上检查那具尸体。看到李云龙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团长,死了的那个是被三八大盖打的,子弹从后背穿到前胸,当场就断气了。活的这两个被哨兵用枪托砸了几下,伤得不重。”
李云龙走到墙根下,低头打量着那两个活着的俘虏。两个人都是普通老百姓打扮,穿着黑布棉袄,头上包着白毛巾,脚上穿的是千层底布鞋。如果走在太原城的大街上,和周围的市民没有任何区别。但李云龙注意到其中一个的手——虎口和食指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摸枪的人特有的痕迹。
“把他们的鞋脱了。”
虎子和另一个战士上前把两人的布鞋扯下来。两个人的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很宽,脚掌外侧有硬硬的茧子。这是常年穿分趾胶鞋留下的痕迹,而分趾胶鞋是鬼子步兵的标准装备。
李云龙蹲下来,盯着那个手上有老茧的俘虏。这人三十来岁,脸上被枪托砸青了一块,眼睛却还硬着,嘴角绷得死紧。
“叫什么名字?”
俘虏不吭声。
“哪个部队的?”
还是不吭声。
李云龙站起来,朝张大彪偏了偏头。张大彪走上前一把揪住另一个俘虏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这个俘虏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淤青更重,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来回答——你们是哪个部队的?翻城墙进来干什么?”张大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铁器摩擦石头似的沙哑。
年轻俘虏的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张大彪松开他的领子,他直接瘫坐在地上。
李云龙在两人面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把他们的衣服扒了。”
几个战士上前三下五除二把两个俘虏的上衣扒了个精光。两人光着膀子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李云龙走到年长的那个俘虏身后,弯腰捡起他的黑布棉袄翻过来,在衣领的夹层里摸了一下。夹层里面缝着一块硬硬的布片,撕开一看,是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太原城内各处防御工事的位置——城墙上的机枪掩体、各城门的守备兵力、团部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云龙把地图展开在俘虏面前晃了晃。
“这叫‘便衣探子’没错吧?”
年长俘虏的喉结动了一下,仍然不说话。但年轻的那个已经扛不住了,他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周围荷枪实弹的战士,终于带着哭腔开口了。
“我说...我说...我们是第一军独立侦察中队的...前天从榆次出发,昨天夜里到的太原城外...任务是摸清太原城里的守备情况,特别是...特别是你们团指挥部的位置...”
李云龙把地图递给张大彪,蹲到年轻俘虏面前。
“你们一共几个人?”
“五个...我们三个翻城墙进来,还有两个留在城外接应...”
“接应点在什么位置?”
“北门外三里地的...砖窑。”
李云龙站起来朝虎子喊了一声:“通知孙德胜,骑兵营立刻出动,去北门外三里地的砖窑,把那两个接应的给我抓回来!要活的!”
虎子拔腿就跑。
李云龙又转向张大彪:“把他押到屋里单独关着,两人分开审。大的那个交给你。”
张大彪把年长的俘虏从地上拽起来推进了屋里。门关上了,里面很快传出拳脚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压抑的闷哼声。
年轻俘虏跪在地上,光着膀子在夜风里抖个不停。李云龙蹲下来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
“接着说。你们的侦察中队长叫什么?”
“中队长叫...中村健太郎,大尉。”
“你们在太原周围还有几个潜伏点?”
年轻俘虏咽了口唾沫。他的眼神在躲闪,李云龙伸手捏住了他受伤的那边脸颊,力道不大,但刚好压在淤青上。年轻俘虏疼得嘶了一声。
“我说...还有两个潜伏点...一个在太原城东的周家村,以货郎的身份做掩护。还有一个在...在太原城里的关帝庙...”
李云龙听到“关帝庙”三个字时差点笑出声。关帝庙的特务小组早就被和尚一锅端了,这帮人还不知道。鬼子第一军独立侦察中队派出的潜伏小组,一个在关帝庙被端了,一个在城北翻墙被逮了,还剩下东边周家村那个。
“周家村那个潜伏点的具体位置?几个人?怎么联络?”
“周家村东头的杂货铺...铺子后面有棵歪脖枣树。两个人,一男一女,假扮夫妻。联络方式是每隔两天去太原城北门外三里地的砖窑碰头。今天是...今天是...”他算了算,“明天就是碰头的日子。下午三点。”
李云龙站起来,朝外面的特战队员招了招手。
“记下来——明天下午三点,北门外三里地砖窑,有人来接头。派人埋伏,接头的一个都不许漏掉。”
年轻俘虏被押进了另一个房间。院子里的夜风把马灯吹得直晃悠,地上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破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张大彪从屋里出来了。他挽着袖子,拳头上沾着血。年长的俘虏交代了——他们的侦察中队长中村健太郎亲自带队在城外指挥,手下还有一个潜伏小组在榆次县的阳泉镇活动,负责监视榆次通往太原的公路交通。这个小组和中村健太郎之间用信鸽联络,鸽子养在阳泉镇南面的一座破庙里。
“团长,这个大的是个硬骨头。我说了十分钟才开口。不过开口以后倒是挺痛快,估计是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保命要紧。”
李云龙把两条情报拼在一起——中村健太郎在城外,周家村有潜伏点,阳泉镇还有人在监视公路。这个侦察中队的规模不小,至少十几个人,分成三四个小组在太原周边撒开了一张情报网。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侦察太原的守备情况,还在为鬼子的反攻做前期准备。
“大彪,这个中村健太郎不能让他跑了。他在城外指挥,手底下的人被抓了他肯定会察觉。必须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挖出来。”
“怎么挖?”
李云龙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用关帝庙缴获的那部电台。明天晚上是特务小组和城外通报的时间,咱们提前把周家村那个潜伏点端了,然后让三五八团的周报务员冒充特务小组给城外发报。发报内容就说——太原守军明天上午要从东门出城运粮,路线是太原到周家村。中村健太郎收到这个情报,多半会带人到东门外设伏。到时候咱们在周家村反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张大彪眼睛亮了。
“引蛇出洞?”
“对。中村健太郎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情报。给他一条假的,他咬钩的可能性很大。他的侦察中队本来就是为了搜集太原城防情报来的,知道运粮队的出城路线,他不可能不动心。”
赵刚这时候也赶到了。他听完李云龙的方案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方案可以,但有两个细节要注意。第一,发给鬼子的电文不能太详细,太详细反而假了。就说东门外出运粮队,时间大约上午九点,路线往东走,具体目的地不用写。第二,咱们要反设伏,兵力不能太少。中村健太郎的侦察中队虽然不是战斗部队,但单兵素质不低,装备也好,打起来不能轻敌。”
李云龙点了点头。
“老赵说得对。和尚的特战队明天上午出发押送筱冢一男,不能参与反设伏。伏击任务交给李大山的三营,配一个迫击炮班。三五八团那边跟楚云飞说一声,让他们明天上午在东门外配合一下——派一个连假装出城运粮,老百姓的衣服一穿,赶着马车往周家村方向走,走到一半就折返回来。”
赵刚把这个安排记在本子上。
“对了,还有阳泉镇那个潜伏小组。信鸽联络的话,得派人去阳泉镇把那座破庙找出来,鸽子缴了,人抓了。这样的话中村健太郎的情报网就彻底断了,他变成瞎子聋子,要么撤要么死。”
李云龙站起来把烟头碾灭。
“阳泉镇的事让孙德胜去。骑兵营跑得快,明天天亮前出发,中午就能到阳泉镇。那座破庙在镇南,特征明显,不难找。缴了鸽子和人以后让骑兵直接送到太原——反正旅部催上缴装备的人明天也到了,正好让骑兵护送物资一块去旅部,一举两得。”
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北的枪声惊动了城里的老百姓,有些人家点起了灯,站在院子里往城墙方向张望。城里的巡逻队沿街喊话,让老百姓不要惊慌,回屋睡觉。
李云龙在回团部的路上忽然拐了个弯,走到了城南的粥棚。粥棚的灶台已经熄火了,大铁锅还架在灶台上,锅底剩了一层结了痂的粥。棚子外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摞着空碗,炊事班的战士已经收工回去了,只有一个值夜班的战士裹着大衣坐在棚子角落里打盹,听到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团长?”
“没事,我就是看看。”李云龙走到灶台前面,掀开锅盖往锅里瞧了一眼。粥是小米粥,熬得稠,锅底结了厚厚一层。他伸手抠了一小块粥痂放进嘴里嚼了嚼。
“米放少了。明天多放半袋米,熬稀一点不要紧,得让老百姓喝到米味。”
战士赶紧点头。
李云龙回到团部时天边已经隐隐有些发白了。他脱了鞋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还在转——明天上午旅部的接收组要来,明天上午和尚要出发,明天下午孙德胜要去阳泉镇,明天晚上要用电台给鬼子下套。
一件一件的事像秤砣一样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李云龙干脆坐起来,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算账。
旅部这次要走的六门山炮和十二门迫击炮,加上步枪机枪的六成,再加上五万斤粮食和一千五百套被服,按市价折算的话,够新组建一个加强营了。不过北城粮库地下仓库的那批物资已经秘密转移到了另一个仓库里,郭大锤带人干的,连搬运的战士都是挑的嘴严的。这批物资他暂时不打算上报,留着做独立团的底子。
账算到一半,鸡叫了。
李云龙把纸折好放回挎包里,下床用凉水洗了把脸。水从井里刚打上来,冰得手指头发僵。他用手沾水在脸上搓了几把,然后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块破镜子看了看自己——满眼血丝,脸上的颧骨比一个月前更突出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子又硬又密。
“虎子!让炊事班提前开饭。今天事多,大家吃饱了再干。”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和窝头,外加一人一块缴获的鬼子干肉。干肉用刀切开来里面是粉红色的,纹理紧密,嚼起来咸中带鲜。这是昨晚招待楚云飞剩下的,李云龙让人全部分给各营的战士,每人就一小块,多了没有。战士们把干肉撕成细丝放进玉米糊里搅着吃,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山珍海味。
赵刚端着搪瓷缸子坐到李云龙对面,一边喝糊糊一边翻着笔记本。
“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八点,和尚带特战队押送筱冢一男出发去总部,同时护送缴获情报文件的抄件到旅部。上午十点左右,旅部的接收组到太原,预计会当场验收上缴的武器装备和粮食。上午十一点,三五八团的周报务员来报到。下午三点,三营在周家村设伏。下午同一时间,骑兵营去阳泉镇抓人。晚上,用电台假冒特务小组和城外鬼子通讯。”
李云龙嚼着窝头听完,点了点头。
“接收组来了你去接待。旅部来的人你熟,好说话。验收武器装备的时候让郭大锤在边上介绍,他那张嘴能把磨掉了膛线的破枪夸成一朵花。你就负责点头,少说话。”
赵刚苦笑了一下。
“老李,接收组是旅部供给部的人,他们是专门干这个的。武器成色好不好,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李云龙不以为然地喝了口糊糊,“我上缴的武器都是能用的,枪能打响炮能打远,这就够了。旅长要的是清单数目对得上,不是要新枪。再说了,旅长说了——‘六门山炮要状态完好的’。我上缴的那六门山炮哪一门不是状态完好的?炮栓灵活得很,膛线也都在,就是用了几年了有点磨损。用了几年那不正常吗?我独立团的炮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刚不再跟他就这个话题纠缠了。跟李云龙争这种问题是争不赢的,他从上辈子带来的那套逻辑自洽得离谱——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抠门,但他能把抠门这件事包装得有理有据让人不好反驳。
早饭后,和尚带着半个特战队整装待发。筱冢一男被从后院带出来,手上戴着绳子,脚上没绑。他穿着昨天那身军装,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天空一眼,太原的早晨雾气很重,天空是灰白色的,和他投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和尚检查了护送队的装备——两挺MP38冲锋枪配六个弹匣,四个队员各带一支狙击步枪,其余配驳壳枪。马匹挑了六匹状态最好的,其中一匹专门驮情报文件。文件用油布裹了两层,外面再套了一层缴获的鬼子防水公文包。
“团长,还有别的安排吗?”
李云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他。
“这是从太原到太谷的路线图,我用红笔标注了悦来酒馆的位置。你送完文件去太谷城南关,找到那棵老槐树,把酒挖出来。”
和尚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团长放心吧,酒坛子保证完好无损带回来。”
李云龙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路上遇到检查站——能绕就绕,绕不开就说是独立团押送重要俘虏。走小路,别走官道。筱冢一男是鬼子的中将司令官,鬼子可能已经知道他失踪了。如果路上遇到鬼子侦察部队,不要恋战,甩掉就行。你的任务是活着把俘虏送到总部,不是多杀几个鬼子。”
和尚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正了正肩上的冲锋枪背带。他带着特战队在独立团打了无数次仗了,各种场面都见过,押送俘虏这种任务对他来说不算难。他唯一担心的就是筱冢一男在路上耍什么花样。
“团长,筱冢一男这两天一句话都没说过。上路以后他要是闹腾怎么办?”
李云龙看了筱冢一男一眼。这个鬼子中将站在院子里,双手被绑着,腰板却还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的城墙轮廓,脸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他不会闹腾的。这老鬼子是聪明人,他知道跑不掉。你路上给他点脸面,别当着一帮战士的面扇他耳光什么的。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把他当俘虏押着他就跟你较劲,你给他点面子他就老实了。”
和尚点了点头,招呼特战队员押着筱冢一男出了院门。
护送队穿过早晨的街道时,沿途的老百姓都停下来看着。他们看到特战队员押着一个穿鬼子将军军装的人走过,先是惊讶,然后是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筱冢一男的肩章是中将衔,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眼睛立刻瞪大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跑了一段路,被特战队员挡了回去。
护送队从东门出城。东门的哨兵认得和尚,敬了个礼放行。筱冢一男跨过城门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高大的城墙。这是他昨天之前还在指挥的城,现在他作为一个俘虏被押出城。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护送队的马队渐渐消失在东门外的大路上,马蹄扬起的灰尘被晨风吹散了。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看着护送队走远,把抽剩下的半根烟掐灭在垛口上。
“虎子,通知郭大锤,把要上缴的武器装备全部运到南门外打谷场上。摆整齐了,让旅部的人一眼就能看清楚。山炮擦亮,炮弹码齐。别让人以为咱们独立团交破烂。”
虎子应声跑下城墙。
上午十点不到,旅部供给部的接收组到了。带队的是旅部供给部的一个科长,姓姜,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挎着一个牛皮文件包。姜科长在旅部管后勤管了好几年,跟李云龙打过无数次交道——每次独立团打了胜仗,都是他来接收缴获物资。他在旅部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验起武器来一丝不苟,连枪膛里的锈迹都不放过。
姜科长带了三辆马车和六个战士来拉物资。李云龙在南门外亲自迎接,一见面就握住了姜科长的手。
“姜科长,大老远跑来辛苦了。快进来坐,我让人泡壶茶。”
姜科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跟李云龙打交道多了,知道李云龙的套路——先是热情招待,然后哭穷叫苦,最后在你快走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摸出几件藏着的缴获物资打发你。
“李团长,茶就不喝了。旅长交代了,验收完物资立刻装车起运,不得耽搁。咱们直接去看看吧。”
李云龙也不强求,带着姜科长到了南门外的打谷场。打谷场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门山炮、十二门迫击炮、一大片步枪和机枪,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和粮食麻袋。武器都擦过了,枪身上的金属件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从远处看过去,这批武器装备的阵势相当壮观。
姜科长从文件包里掏出旅部的调拨清单,对照着清单一件一件验收。他先走到山炮前面,蹲下来检查炮栓和炮膛,用手电筒照着看膛线磨损情况。然后又走到迫击炮前面,抽检了几门的瞄准具,其中两门缺了瞄准具,姜科长在清单上记了一笔。
“李团长,这两门迫击炮缺了瞄准具。”
李云龙面不改色。
“姜科长,这可不怪我。缴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鬼子撤退前把能拆的零件都拆了带走了,迫击炮能留下炮管就不错了。你们旅部有军械所,回去配两个瞄准具不是难事。”
姜科长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步枪堆前面时他停下来抽检了几支,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又检查了枪托的磕碰痕迹。
“李团长,这批步枪的使用痕迹比较重。”
李云龙叹了口气。
“姜科长你有所不知,这批枪是守太原城的鬼子主力装备的,那些鬼子打起仗来玩了命地打,枪械磨损当然大。但每支枪我都让军械所验过了,全都能用,膛线都在。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让郭大锤当场给你试射几发。”
姜科长没有试射,他在清单上又记了一笔,继续往前走。
弹药清点最耗时。十二万发六点五毫米子弹、五万发七点七毫米子弹、三千枚迫击炮弹、八百枚山炮炮弹,每一箱都要开箱抽检,核对数目。姜科长带来的战士一个一个弹药箱地打开点验,李云龙在旁边看着,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滴血。
粮食五万斤装了一百多个麻袋,整整齐齐码在马车上。被服一千五百套用绳捆成捆,堆在马车的另一侧。姜科长抽查了几袋粮食的品质,捏了几粒小米放在嘴里嚼了嚼。
“李团长,粮食的品质不错。这点上你没坑人。”
李云龙拍了拍胸口。
“姜科长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李云龙什么时候在粮食品质上动过手脚?抠是抠了点,但交出来的东西绝对不假。”
姜科长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笑了一下。所有物资清点完毕,数目和清单对得上。姜科长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把副本交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验收单看都没看就递给了赵刚。
“姜科长,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姜科长摇了摇头。
“不了,旅长让我当天往返。物资装车完毕马上出发。”
三辆马车在南门外装车装了小半个时辰。粮食麻袋一袋一袋往车上码,弹药箱用绳子捆紧防止路上颠落。山炮和迫击炮分量太重,只能拴在马车后面用马拉着走。装车的时候独立团的战士都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那些炮和枪是他们拿命换来的,现在一车一车被拉走,心里不是滋味。
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三辆马车在城外的土路上渐行渐远,骡马的蹄子在冻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车队走到城外一里地左右,路边的老百姓自发地停下来让路,有人朝车队拱手。
赵刚走到李云龙身边。
“老李,总数交齐了。旅长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
李云龙收回目光。
“交齐了就好。交齐了旅长就没理由来太原抄家。他要是来了,我那点藏在仓库里的东西可就保不住了。”
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
物资交接完毕以后,三五八团的周报务员也到了。这人姓周名秉文,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他穿着晋绥军的灰蓝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实。楚云飞派他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一切听独立团安排,不许耍派头。
李云龙把周秉文带到团部,让赵刚把关帝庙缴获的电台和密码本拿给他看。周秉文接过密码本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这是鬼子第一军的标准通信用码,密钥三天一换。这份密钥的有效期到明天午夜。密码本的编码结构我熟悉,在东京留学时专门研究过鬼子的陆军通讯加密体系。”
赵刚把计划跟周秉文说了一遍——晚上冒充关帝庙潜伏小组和城外通报,发布一条假情报,引诱中村健太郎进入周家村的伏击圈。周秉文听完以后把密码本放在桌上,拿起一张纸和铅笔迅速写了几行数字编码,然后对照密码本逐字核对了一遍。
“电文可以这样写——‘太原守军明日上午九时由东门出粮队约百人,携粮车十辆,往周家村方向行进。护兵力约一个排。东门外沿途无雷区,适合伏击。’这条电文的措辞方式和鬼子侦察部队的汇报习惯一致,中村健太郎看了不会起疑。”
李云龙在旁边看完周秉文拟的假电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时间、地点、人数都有了,情报简单明了。鬼子侦察兵汇报的时候不会写废话,你这样写反倒像真的。”
周秉文又检查了一遍编码。
“发报时间是晚上八点,频率按照特务小组之前约定的频率。电台我已经调试过了,关帝庙缴获的这部电台保养得很好,信号稳定,通讯距离至少能覆盖到太原周边三十里。”
“那就八点发报。发完以后你就在团部待命,如果有回电随时通知我。”
当天下午,孙德胜带骑兵营一连出发去阳泉镇。李云龙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找到镇南的破庙,把潜伏小组的人和信鸽全部带回来。黑旋风跑在队伍最前面,孙德胜伏在马背上,马刀挂在鞍旁,刀鞘上的铜箍在阳光下闪着光。
骑兵营从太原城东门出发,沿着土路朝东南方向飞奔。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路面上扬成一条黄龙。从太原到阳泉镇大约六十里路,骑兵跑快一点下午三点前能到。
与此同时,李大山的三营已经在周家村布好了伏击阵地。周家村在太原城东约十里,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百十户人家,村东头果然有间杂货铺,铺子后面那棵歪脖枣树歪得厉害,树冠歪出了围墙,枝叶伸到了巷子上空。杂货铺里的一男一女两个“潜伏特务”被和尚的特战队提前摸掉了——他们用上了关帝庙那套老办法,混进村子以后假扮成买货的过路客商,等到两人放松警惕时突然动手。男的被堵在铺子里用麻袋套了头,女的从后窗翻出去跑了没几步就被等在后巷的队员按住了。
两人被押到三营的临时指挥所,分开审了半个时辰,交代的内容和城北抓的那两个基本一致。中村健太郎人在太原城北方向活动,具体藏身点不清楚,但明天上午确实要来周家村附近侦察——因为他们的侦察任务之一就是摸清太原东线的交通状况。这个消息让李大山心中一喜,看来周秉文拟的那条假电文正好撞上了鬼子的情报需求。
三营的战士们伪装成村民隐蔽在村口各处——有人蹲在屋檐下纳鞋底,有人挑着水桶在井边打水,有人坐在村头大树下编竹筐。机枪班藏在临街的几间民房里,窗户用草帘子挡着,枪管从草帘子的缝隙里伸出来对准村口。迫击炮班架在村外的一个土坡后面,坡上长满了枯草,从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
李大山蹲在村头的一座空房子的阁楼上,从破瓦缝里能看到村口通往太原方向的大路。他让战士们用缴获的鬼子战地电话拉了三根线,一根通村口的机枪点,一根通村外的迫击炮班,一根通村尾的预备队。
“中村健太郎来了以后,不要着急打。放他进村,等他进了杂货铺的院子再动手。院子的进出口只有两个——前面的铺面和后面的柴门,两个口子全部堵上,一个都别放跑。”
下午时分,三五八团的一个连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从太原东门出来,赶着十辆马车沿着大路往周家村方向走。马车装的是空麻袋,上面盖了草席,远看像装了粮食。这是给鬼子侦察兵看的——如果有鬼子的侦察兵在远处观察,会看到一支运粮队从东门出来往周家村方向去了。走到半路,这支假运粮队按照计划拐了个弯折回了太原城。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周家村这边一切准备就绪时,李云龙留在团部坐镇,等着各路的进展汇报。他和赵刚对着太原周边地图,用铅笔把各路人马的位置标注出来——孙德胜在往阳泉镇的路上,李大山在周家村设伏,和尚护送筱冢一男在去太谷的路上,旅部接收组的马车在回程路上。
“现在就看鬼子咬不咬钩了。”赵刚盯着地图说道。
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中村健太郎会咬钩的。他的侦察中队在太原城外撒了这么多探子,就是为了收集情报。现在一条现成的情报送上门,他没有理由不接。更何况关帝庙和周家村两个潜伏点都被咱们端了,他和他手下的联络已经被掐断了,他现在的信息渠道只剩这部电台。越是信息渠道少,他对每条情报的依赖就越强。这个时候给他一条假情报,他咬钩的概率至少七成。”
傍晚,骑兵营到达阳泉镇。孙德胜让部队在镇外下马,留一个班看马,带两个班步行进入镇子。阳泉镇不大,一条主街穿镇而过,镇南果然有一座破庙,庙门口的两棵柏树歪歪扭扭地长着,庙墙塌了一个豁口。孙德胜没有直接冲庙门,而是让一个班从庙后的巷子里绕过去堵后路,自己带另一个班从正门摸进去。
庙里供的是关公,塑像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殿堂里空荡荡的,香炉里的灰是凉的。孙德胜走到塑像后面,发现有一扇小门通往里院。里院的厢房里亮着灯,一个鬼子便衣正坐在桌前写东西,桌角放着一只鸽笼,笼里有三只灰鸽子咕咕叫着。另一个便衣在灶台前煮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孙德胜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从门口闪了进去。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写字的那个想伸手摸桌边的手枪,被战士用枪托砸在了手臂上,疼得惨叫着缩成一团。灶台前的那个反应倒是快,抓起灶台上的菜刀转过身来,看到屋门口站满了端着冲锋枪的战士,手里的菜刀当场掉在地上。
鸽子笼被完整缴获,三只信鸽连毛都没掉一根。桌上那份没写完的情报被孙德胜拿起来看了看——是日文,看不懂。他让人把两个俘虏捆好,情报装进挎包,鸽笼用布罩上,原路撤出阳泉镇。整个行动前后不到一刻钟,镇上的老百姓甚至不知道破庙里发生了什么事。
天黑以后,孙德胜的骑兵带着俘虏和信鸽从阳泉镇往太原赶。李云龙收到骑兵营发回来的简短电文时已经在团部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电文只有几个字:“阳泉镇破庙已端,两俘获三鸽,正返回。”
李云龙把电文递给赵刚。
“孙德胜这活干得利索。”
赵刚看了一眼电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他看了看表。
“七点半了。八点发报。周秉文已经在电台室等着了。”
电台室设在团部隔壁的一间偏房里,门窗都用棉被堵上了,防止灯光外泄。周秉文坐在电台前面,戴上了耳机,手指搭在发报键上。赵刚把拟好的假电文放在他面前,周秉文对照着密码本开始编码,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他编完以后念了一遍给赵刚听,赵刚对照密码本逐字确认了一遍。
八点整。
周秉文按下发报键,电文变成一串电波从太原城中心的天线发射出去,在夜色中无声地扩散。电波覆盖了太原周边的几十里范围,如果中村健太郎的电台在守听频率,他就会收到这条来自“关帝庙潜伏小组”的情报。
电文发完以后,电台室陷入了安静。周秉文戴着耳机守在电台前,等着回电。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八点十五分,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周秉文迅速拿起铅笔开始抄报。一串数字从耳机里涌出来,他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抄报完毕,他摘下耳机,拿起密码本开始译码。
译好的电文递到李云龙手上时,李云龙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赵刚。
电文只有一行字:“情报收到。明日上午派人侦察东线。中村。”
李云龙把电文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
“中村健太郎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