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云龙就带着独立团进入了太原南门外的前沿阵地。阵地设在距离南门城墙约一千五百米的几条干涸的灌溉渠里，渠沟深可及肩，战士们蹲在沟底只露出半个脑袋。王承柱带着炮兵连的人把九门山炮一门一门地推进了提前选好的炮位——南门外的炮位设在几座废弃砖窑后面，视野开阔，砖窑的高大烟囱正好遮住了炮口的火光。六门迫击炮配属到前沿步兵阵地，专门对付城墙上的机枪火力点。
李云龙趴在渠沿上，用望远镜往太原城方向看。太原城墙比祁县更高更厚，城墙外壁是青砖包夯土，砖缝用糯米灰浆勾得严丝合缝。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原本种着冬小麦，现在被鬼子的工兵铲得光秃秃的，视野毫无遮拦。城墙上的垛口堆着沙袋，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机枪掩体，掩体外面还挂着防手榴弹的铁丝网。城外拉了三道蛇腹形铁丝网，铁丝网之间布了雷区——昨天夜里和尚带着特战队摸过去探过，发现了至少二十枚压发式地雷。
“老赵，记一下——命令各营在铁丝网前面架烟幕，让王承柱用迫击炮往城墙打烟幕弹。”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工兵排雷的时候必须让城墙上的鬼子看不清。另外通知伙房，早饭让大伙吃得饱饱的。这可能是独立团在山西的最后一仗了。”
赵刚把这些记在作战日志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太原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熹微的晨光中城墙上的膏药旗依稀可见，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城墙后面是华北派遣军的司令部，是筱冢一男，是鬼子在山西最后的堡垒。
“老李，楚云飞那边已经开始了。”
话音刚落，西门方向传来了密集的爆炸声。那是三五八团的炮兵在朝西门城墙猛烈轰击，美式迫击炮和山炮的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脚底下的冻土微微发颤。紧接着轻重机枪也响了起来，三五八团的工兵开始在炮火掩护下朝西门城门推进。西门方向的枪炮声很快连成一片，听得出三五八团把火力打得又密又急——楚云飞在按计划把鬼子的注意力往西门吸引。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传令兵吼了一声:“通知王承柱——开始炮击！”
九门山炮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飞过一千五百米的开阔地，砸在南门城墙上。青砖被高爆弹炸得四处飞溅，城墙上的沙袋被冲击波掀翻，沙土像瀑布一样从垛口往下淌。一个重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炸开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机枪零件从城墙上滚下来，在城墙根下堆了一小堆。紧接着六门迫击炮也开始朝城墙上打烟幕弹，灰白色的浓烟很快沿着城墙扩散开来，把城墙上鬼子的视野完全遮住了。
“爆破组——上！”张大彪在南门前沿吼了一声。
三组工兵从灌溉渠里窜了出去，每组两人抬着一根爆破筒，在烟幕和机枪火力的掩护下朝铁丝网匍匐前进。鬼子在城墙上的机枪盲目地朝烟幕中扫射，子弹嗖嗖地打在工兵周围的地面上溅起一串串土柱。一个工兵被流弹打中了腿，闷哼了一声拖着伤腿继续往前爬，身后的副手把他的爆破筒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第一组摸到铁丝网前面，把爆破筒塞进铁丝网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拉火撤离。几息之后爆破筒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铁丝网被炸得往上翻卷起来。第二组穿过缺口继续爆破第二道铁丝网，第三组紧随其后。
城墙上鬼子的机枪手听到爆破声，知道有人在破铁丝网，更加疯狂地朝烟幕中扫射。子弹打在工兵们周围的冻土上发出噗噗的声音。第二组爆破手刚把爆破筒架好，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钢盔侧面，钢盔飞出去在冻土上弹了两下，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耳朵上全是血，但意识还在。他咬着牙摸到拉火绳一拽，爆破筒在第二道铁丝网下炸开，他自己被冲击波掀出去两米远摔在弹坑里，副手连拖带拽把他拉回了渠沟。
第三道铁丝网被炸开以后，独立团的突击队从灌溉渠里涌了出来。沈大脚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朝城墙上扫射，机枪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他身后的冻土上。冯老四带着石小柱和三个新兵紧随其后，石小柱的手里攥着一个燃烧瓶——他现在扔燃烧瓶已经扔出了手感，知道瓶子在空中旋转几圈以后正好能在砸碎瞬间触发引信，这是他跟在冯老四后面扔了十几个瓶子以后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
城墙上的鬼子开始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落在城墙根下炸开，弹片打在突击队身后的碎砖上叮当作响。一个跑在石小柱前面的战士被弹片削中了肩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捂着伤口蹲下来，石小柱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拖进了一个弹坑里。弹坑边缘被鬼子的重机枪子弹打得碎土飞溅，两个人缩在坑底脸对着脸大口喘气。石小柱把他的急救包扯出来撕开，用牙咬着绷带一头，另一只手给他缠住肩膀，动作比上次在豁口救人时快了不少。
西门方向，三五八团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楚云飞把全团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全部集中到西门正面，工兵在城门下埋设了炸药包准备爆破城门。城里的鬼子被西门的猛烈攻势打得压力极大，筱冢一男已经从其他方向抽调了两个中队增援西门——这正是李云龙和楚云飞想要的效果。南门也打得很猛，城里的鬼子指挥官不得不再从东北方向抽调了一个中队增援南门。
就在东西两门的攻防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刻，太原城东北角的城墙拐弯处，和尚的特战队已经无声地攀上了城墙。他们借着西门南门传来的炮声掩护，利用拐弯处两个哨位之间的巡逻死角，用绳钩钩住了垛口。和尚第一个攀上去，翻过垛口时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在城墙内侧的女墙后面蹲了片刻，看到对面拐角处两个鬼子哨兵正缩在垛口后面抽烟，步枪靠在墙上，嘴里嘀咕着大概是抱怨被炮声震得耳朵疼。和尚用匕首解决了右边的哨兵，另一个队员同时解决了左边那个。两个哨兵被无声地放倒在女墙后面，烟头掉在城砖上被风吹灭了。
“城墙上哨兵清除了。”和尚朝城墙下面晃了一下手电筒，压低声音对着步话机说。
李云龙接到和尚的信号时，正蹲在南门外前沿阵地上指挥火力压制。他放下步话机，朝传令兵吼了一声:“特战队得手了！一营留在南门继续佯攻，二营三营主力跟我绕到东北方向——从东北门冲进去，直插筱冢一男的司令部！通知骑兵营在外围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设伏，鬼子指挥官可能会化装逃跑，一个都不许放过！”
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在太原城外各条公路上撒开了。黑旋风跑在最前面，孙德胜伏在马背上，马刀已经出了鞘。他的任务是封锁太原城通往北面的所有公路——那是筱冢一男如果弃城突围最可能走的路线。陈二勇带一连守在城北公路上，马长河带二连守在城西公路上，三连在城东机动。通讯兵骑着快马在各连之间传递消息，只要发现化装逃跑的鬼子车队立即通报拦截。
李云龙带着二营和三营主力绕过南门，沿着城外的一片低洼地带快速穿插到了太原城东北方向。和尚已经从里面把东北门的城门打开了，城门洞里倒着几个被匕首解决的鬼子哨兵。二营一马当先冲进东北门，沿着狭窄的街道往城中心猛冲。李大山带着二连冲在最前面，大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背上的红绸布在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二连——沿主街往城中心打！三连——从左边巷子绕到鬼子司令部后面，堵住后路！四连——守住东北门，不许让鬼子夺回城门！”
太原城里的巷战在黎明时分的薄雾中全面打响了。独立团的突击部队沿着城内的主街快速推进，遇到鬼子的防御工事就用燃烧瓶开路。燃烧瓶砸在街垒的沙袋上火焰四溅，守街垒的鬼子被烧得从工事里跳出来，被冲锋枪扫倒在街道上。三营从另一条街道平行推进，两条街道上的突击队互相呼应，把城中心的鬼子防线一节一节地撕开。
石小柱跟着冯老四冲在巷战的最前面。他手里的燃烧瓶砸在一个窗户后面藏着的机枪阵地上，汽油混合物溅开时火焰从窗户里灌进去，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火炉。里面的机枪手惨叫着从门口跑出来，浑身是火，被冯老四一枪打倒在地。石小柱紧跟着又扔了一枚手榴弹，把房间里残余的弹药炸上了天。
城里的鬼子被三面夹击打得晕头转向。西门的楚云飞攻势猛烈，南门的王承柱在持续炮击，东北方向又被独立团突破了防线，三个方向的压力让城里的防线开始崩溃。巷子里的鬼子兵开始各自为战，有的缩在民房里负隅顽抗，有的扔掉武器想混在百姓中逃出城，还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和尚带着特战队直扑筱冢一男的司令部。司令部的院墙外面还有最后一道防线——大约一个中队的鬼子卫队在院子里修筑了环形工事，轻重机枪封锁了通往司令部的两条街道。和尚没有硬攻，他带着特战队从旁边的民房屋顶上翻过去，绕到了司令部后院。后院是司令部的马厩和车库，只有两个哨兵。和尚用狙击步枪从屋顶上一枪打死了马厩门口的哨兵，另一个哨兵刚举起步枪就被旁边的队员用冲锋枪扫倒了。
“炸药包——炸开后墙。”
特战队的爆破手把两个三斤炸药包贴在后墙上，拉火引燃。轰隆一声巨响，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碎砖和烟尘冲天而起。和尚带着特战队从缺口冲进后院，冲锋枪的连射声在院子里响成一片。车库里的鬼子司机和勤务兵被突袭打蒙了，有的还没来得及摸到枪就被扫倒在地，有的跪在地上抱头投降。马厩里的战马被爆炸声吓得嘶鸣乱蹦，马蹄踢破了马厩的木栅栏。
院子里打得正激烈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车库后面突然冲了出来，朝后门缺口撞过去。轿车挂着司令部专用的白色车牌，引擎轰鸣着碾过碎砖堆，车头颠了一下差点熄火。和尚端起步枪一枪打中了轿车的左前轮，轮胎炸开，轿车歪歪扭扭地撞在了院墙上。车后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大佐军装的鬼子军官从车里滚出来，额头撞在车门框上流了血，但手里还攥着一把手枪。他身后的车座上散落着几张地图和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露出文件的一角。
和尚从院墙上跳下来，冲锋枪顶住了他的额头。军官仰头靠在车身上，手里的南部手枪还指着地面，手指在发抖但还在扳机护圈上。这人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眼角布满血丝但眼神仍是锐利的。和尚端详了这道伤疤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枪打掉，用生硬的日语说了两个字:“投降。”
筱冢一男——华北派遣军第一军司令官——在太原城破的这个早晨，被独立团特种作战分队俘获。他靠在被他撞毁的轿车门板上，军装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左额头的血顺着伤疤淌下来，和嘴角那道旧伤混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和尚用绳子把他反绑了，让两个队员押到独立团团部。他自己从轿车后座上捡起那个公文包翻了一下——里面有一份完整的太原城防部署图、太原守军各部队番号和兵力数量表、还有一份华北派遣军的作战计划概要。公文包的夹层里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和两个孩子。
李云龙带着后续部队赶到司令部时，院墙上的膏药旗已经被扯下来扔在地上。院子里跪了两排俘虏，有军官有士兵有文职人员，双手抱头蹲在青石板上。作战室里的地图和文件还没来得及烧毁，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还挂着，上面标注的太原外围据点已经全部被红笔打上了叉。桌上摊着筱冢一男刚写了一半的求援电报——电报只写了几行字，显然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墨水瓶倒翻在电报稿纸上，墨水浸透了纸张。
李云龙弯腰捡起地上被扯下的膏药旗，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了墙角燃烧的铁炉子里。火焰很快吞没了那团布片。他环顾作战室——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的太原外围据点已经全部被红笔打上了叉，作战日志还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只写了几个字就中断了，墨水瓶的墨水从桌沿往下滴答。
“发信号——两发绿色信号弹。告诉楚云飞，太原城已克。”
两颗绿色信号弹从太原城中心升入渐亮的天空，在西门外三五八团的阵地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清晨的雾霭开始消散，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太原城墙上被炮火炸出的豁口上，照在城中心还在燃烧的几处房屋上，照在独立团和三五八团战士并肩站在城墙上欢呼的灰布军装和灰蓝军装上。
一个时辰后，全城肃清残敌。俘虏被集中在城内的操场上，伪军和鬼子分开看管。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整整一条街——三八大盖步枪两千多支，轻重机枪近百挺，山炮迫击炮数十门，弹药箱摞得像一堵堵矮墙，还有两仓库的粮食和被服。赵刚带着文书逐项登记造册，程明义蹲在弹药堆旁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人挨个检查缴获的武器——这批缴获足够独立团再装备一个加强营。
当天中午，旅部的回电到了。电报很短，赵刚念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太原已克，总部通令嘉奖。独立团就地驻防太原，负责城防及周边治安。新一团、新二团即刻出发接防外围据点。三五八团仍驻大孤山防区。另——李云龙，太原城的缴获清单，老子等你三天。三天不交，旅长亲自来太原抄家。旅长。”
李云龙蹲在司令部门口的石阶上，读完电报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院子里吼了一声:“虎子！通知各营——太原城的缴获清单，如数上报！鬼子的罐头粮食全部入库，武器弹药分三份——一份留独立团，一份送旅部，一份给楚云飞的三五八团。这一仗是两军联合作战打的，战利品各分一半。”
虎子应声跑开。赵刚在旁边听到“各分一半”时抬起了头，看了李云龙一眼——这句话从铁血抠神嘴里说出来，比太原城被攻克本身还让他意外。
楚云飞的三五八团从西门正式进城时，李云龙亲自在城门口等着。楚云飞骑着那匹枣红马走进城门洞，看到李云龙站在城墙根下，翻身下马走过来。两人没有握手——李云龙把一个从筱冢一男办公室里缴获的酒瓶举起来晃了晃。瓶子上贴着日文标签，是筱冢一男收藏的清酒。
“楚兄，太原城拿下了。上次在你古交镇指挥所，我说了——打完太原请你喝太谷老白干。不过老白干还在太谷城的酒窖里，今天先用筱冢一男的清酒凑合一顿。等局势稳定了，我派人去太谷城把那坛老白干挖出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楚云飞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微微一笑。他把酒瓶还给李云龙，然后正了正军装的风纪扣，朝李云龙伸出手。
“云龙兄，这场酒——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