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伏击战结束后的当天傍晚,独立团连夜向古交镇方向急行军。战士们在沟底公路上打了大半天仗,又在山沟沟里绕来绕去走了大半宿,脚底板上全是血泡,但没有人掉队。李云龙的命令只有一句话——“明晚之前赶到古交镇,和楚云飞会师。”就这一句话,整支队伍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赶。
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野狼沟伏击战吃掉了太原派出来的援兵主力之后,沿途的小据点里只剩下零星伪军,听到独立团的名号就望风而降。和尚的特战队骑着自行车在前方侦察开路,每隔十几里就传回一次消息:前方据点已空,伪军投降,缴获步枪若干子弹若干。到后来李云龙也懒得细看了,把电报往口袋里一揣,朝身后的队伍一挥手——“继续前进。”
第二天下午,独立团前锋抵达古交镇外围。远远望去,古交镇西门外的山坡上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子旁边是一排晋绥军的机枪阵地,阵地前面横七竖八地倒着鬼子的尸体——那是昨晚楚云飞发动总攻时留下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远处城墙上几个豁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城墙上的膏药旗已经被扯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五八团的军旗。
李云龙骑在马上,用望远镜往古交镇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虎子说:“发信号——三发绿色信号弹。”
三颗绿色信号弹拖着尖锐的哨音升入暮色渐浓的天空,在古交镇上空炸开成三团幽幽的绿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古交镇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队人马从城门里鱼贯而出,打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晋绥军呢料军装,外罩一件缴获的鬼子呢子大衣,腰间系着武装带,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靴。即便隔着一里地,李云龙也能认出那个身板笔直的轮廓。
两支队伍在古交镇西门外的一片打谷场上会合。双方的战士们在打谷场两侧各自列队,灰布军装和灰蓝军装面对面站着,彼此互相打量着。独立团的战士们看到晋绥军手里的美式冲锋枪和中正式步枪,眼睛有些发直;三五八团的士兵们看到独立团肩膀上扛着的缴获歪把子和九二式重机枪,同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李云龙翻身下马,朝楚云飞大步走过去。他身上的灰布军装已经好几天没换了,袖口上蹭着野狼沟伏击战时沾上的泥土和硝烟灰,衣领上的汗渍叠了几层,但腰杆挺得笔直。楚云飞也翻身下马,把马鞭交给身后的副官方少尉,迎上前来。
两人在打谷场中央面对面站定,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然后楚云飞先伸出了手。
“云龙兄。”
李云龙握住他的手。两双握惯了枪的手握在一起,骨节都粗粝得像老树皮,用力一握时骨节咯嘣响了一声。“楚兄,古交镇这一仗打得漂亮。”
“全靠云龙兄在野狼沟截住了援兵。”楚云飞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笑意,“如果不是独立团在野狼沟把太原出来的援兵全部吃掉了,我这边至少要再多打两天。云龙兄这一招围点打援——高明。”
“谈不上高明。”李云龙摆了摆手,“筱冢一男太着急救古交镇,把兵派出来往老子口袋里钻。他不派兵,老子也没辙。走,咱们进去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古交镇。镇子里的战斗痕迹还历历在目——墙上满是弹孔,被炸毁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石板街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玻璃。三五八团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鬼子的尸体抬上卡车准备运走。几个晋绥军士兵扛着一面刚从城墙上取下来的膏药旗从旁边走过,旗子上有好几个弹孔,边角被撕得稀烂。不远处,几个独立团的战士正蹲在地上拆解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旁边蹲着几个三五八团的士兵在围观,互相递着烟卷。
古交镇的鬼子指挥所设在一座两层砖木结构的老宅子里,已经被楚云飞的人清理干净了。墙上的鬼子地图还没来得及撕掉,上面标注了太原周边各个据点的位置——现在这张地图上大部分据点都已经被打上了红叉。地图前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摊着楚云飞自己的作战地图,旁边还放着一盏马灯和两个搪瓷缸。
楚云飞把马灯拧亮,用红蓝铅笔在古交镇到太原之间画了一道线。他的手很稳,线条画得笔直。
“云龙兄,古交镇是太原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我们拿下了古交镇,太原城的西门就暴露在咱们面前了。我的侦察兵今天下午刚回来——太原城里的守军大约还有四千多人,其中鬼子约三千,伪军一千多。筱冢一男把城外剩下的几个小据点全部放弃了,正在把兵力往回缩,看样子是想集中兵力固守太原。西门和南门的城防最为严密,城墙垛口上堆了沙袋,城外拉了铁丝网,还埋了地雷。”
李云龙低头看着地图,用手指在太原西门的位罝点了点,然后又在古交镇到太原的公路上画了一道线:“野狼沟一仗,咱们打掉了太原派出来的援兵。筱冢一男现在不敢再把兵派出城了——他怕咱们再来一次围点打援。咱们正好利用他这种心理,从西门正面强攻,逼他死守。楚兄,这样——明天天亮,三五八团从西门正面主攻,用你们的美式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城墙上的火力,让工兵把城门炸开。独立团从南门助攻,我把九门山炮全部拉上去轰南门城墙,打得越猛越好,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到南面。但是,真正的突破点不在西门,也不在南门。”
他把手指移到太原城的东北角——城墙拐弯处。那里地势稍高,城墙外侧有一片废弃的窑厂,窑厂的烟囱和厂房能提供天然的掩护。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是太原城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环。
“和尚的特战队已经从野狼沟摸过去了,现在正在那边侦察。东北角是城墙的拐弯处,哨兵巡逻时有两个死角——和尚说只要用绳钩攀上去,不被发现的把握有七成。”
楚云飞盯着东北角的位置,用手指沿着城墙拐弯处慢慢划了一个半圆:“你的意思是——特战队从东北角翻进去,炸开东北门,然后独立团从东北门突入?”
“对。正面佯攻西门和南门,把鬼子的注意力钉死在两个方向上。特战队趁乱从东北角潜入,炸开东北门。独立团主力从东北门冲进去,直插城中心的鬼子司令部。巷战是独立团的强项——咱们在祁县城里打过好几次了。楚兄的三五八团在西门和南门外继续施压,让城里的鬼子分兵两路疲于应付。”
楚云飞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拍:“佯攻变主攻,主攻变穿插。好。”他抬头喊了一声,“方少尉!记录命令——三五八团明晨七时对太原西门南门发起炮击。告诉炮兵——炮弹省着打,但要打得密,让鬼子以为咱们要强攻城墙。工兵准备炸药爆破城门,步兵待命。另外,命令侦察连加强太原东北方向的监视,配合独立团特战队的行动。”
方少尉飞快地记录命令,转身跑出去传达。
楚云飞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扁平的锡酒壶和两个搪瓷缸,拧开盖子倒了两杯酒。酒香在指挥所里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汾酒。他把一杯推到李云龙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
“云龙兄,我记得在清源镇关帝庙的时候说过——下次见面,你请我喝太谷老白干。”他朝李云龙的搪瓷缸看了一眼,“不过这次,还是我请你。打完太原,咱们再喝你的老白干。”
李云龙端起搪瓷缸,里面的汾酒清亮透明,映着马灯光微微荡漾。他看了看楚云飞,没有说客气话,举杯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回味里带着汾酒特有的绵柔。
“楚兄,这一杯——敬野狼沟阵亡的弟兄们。也敬你我还能站在这里。”
楚云飞也一饮而尽,放下搪瓷缸时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语气收敛了刚才的笑意,变得认真而郑重。
“云龙兄,明天攻城,太原城是整个华北派遣军的司令部所在地,守军的战斗力不是外围据点能比的。这一仗打完,你我要么在太原城头喝酒,要么——就再也喝不上这顿酒了。”
李云龙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从门框里望出去能看到太原方向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淡淡的橘红色,像一片悬在天边的暗火。那片暗火下面是筱冢一男,是华北派遣军的司令部,是鬼子在山西最后的堡垒。他看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楚云飞在这几次会面中从未见过的郑重语气说道。
“楚兄,打完太原,不管你是国民党还是我是共产党,你我都是中国人。这杯酒,老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