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各营长召集到郭家堡据点的废墟里时,天刚黑透。据点里还在冒烟的木梁被战士们拖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张从鬼子指挥所里缴获的太原周边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太原通往古交镇的公路——那条公路从太原西门出城,沿着汾河河谷往西蜿蜒三十里,经过一片叫“野狼沟”的狭窄山谷,然后抵达古交镇。野狼沟是整个路线上最险要的位置,公路在沟底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穿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酸枣刺。这种地形,步兵藏在坡上,沟底的人抬头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树丛和灰蒙蒙的天。
“公路从太原往古交镇,就这一条路。”李云龙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光斑沿着公路的走向缓缓移动,“鬼子的援兵不管是一个大队还是两个大队,从城里出来就得走这条路。野狼沟是整个路线上最窄的一段——路宽不到五丈,两辆卡车错车都费劲。两侧山坡高十五到二十丈,坡度超过四十度,人往上爬得手脚并用,车上去更是不可能。咱们在山坡上设伏,鬼子的车队进了沟就是瓮中之鳖。”
他用手电筒在野狼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分配任务。手电筒的白光映在几个营长的脸上,每个人都被连日的战斗晒得又黑又瘦,但眼睛都亮得很。
“一营在东侧山坡设伏,二营在西侧山坡设伏。重点是集中全团的机枪和迫击炮——把王承柱的迫击炮连全部配给一营和二营,每侧各放四门迫击炮、六挺重机枪。迫击炮的炮位选在高处,视野要能覆盖整个沟底。机枪的射界要能交叉封锁路面,不能留死角。”他的手指在公路两侧几个位置点了点,“火力要猛,要密,鬼子车队进沟以后一分钟之内把他的先头车队打瘫,让他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三营封锁沟口两端。怀保,你把七连放在沟口南端,八连放在沟口北端。鬼子车队全部进沟以后,七连用炸药包炸塌沟口南端的土坡把公路截断,八连在北端用沙袋和铁丝网封住路口。不能让沟里的鬼子跑出去,也不能让太原城里再来的援兵冲进来。九连做机动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南端或北端。”
“骑兵营在外围拦截鬼子的通讯兵和零星逃窜。德胜,你手下的两个骑兵连撒在沟口外面方圆十里的范围里,遇到单个的鬼子就砍,遇到小股的鬼子就围,遇到大队的鬼子就引回来。另外派一个班多带几匹空马,备着追逃和传递消息用。”
“特战队提前出发,在野狼沟入口和出口预设绊发雷和炸药包,炸掉鬼子的头车和尾车。和尚——你的任务就是让鬼子的车队进得来出不去,头车炸了尾车也炸,堵得死死的。”
和尚蹲在废墟角落里,膝盖上横放着那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他听完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天亮前布置好。”
特战队员们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孙德胜也站起来,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大步流星地往骑兵营的临时马场走去。黑旋风正在马场边上嚼着夜草,看到他过来,昂起头打了个响鼻。孙德胜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朝身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骑兵营的集结信号。几十匹战马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
各营连夜向野狼沟方向急行军。齐思远带着民工队跟在队伍后面,独轮车在冻硬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程明义把五辆卡车全部派上用场,来回不停地往野狼沟方向抢运弹药和粮食。寒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路边的雪粒打在战士们脸上,但没有人掉队。
拂晓前,独立团全部进入了伏击阵地。张大彪的一营在东侧山坡上,沿山坡从上到下布置了三道火力线。第一道在坡顶,是四门迫击炮和六挺重机枪的阵地,视线最开阔,能覆盖整条沟底公路;第二道在坡腰,是轻机枪和掷弹筒的位置,负责打击车队中间的步兵;第三道在坡脚,是步枪手和冲锋枪手的散兵坑,负责近距解决跳车逃生的残余鬼子。散兵坑与散兵坑之间挖了浅沟相连,方便传递弹药和撤离伤员。每道火力线之间的距离都算好了,保证各自的射界不会重叠浪费,也不会互相遮挡。
沈大脚带着一连的战士在最靠前的位置,他和冯老四蹲在同一个散兵坑里。冯老四用刺刀把坑沿上的酸枣刺削掉,又拔了几大把野草回来编成草环,套在机枪枪管上当伪装。坑挖得很深,两个人蹲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石小柱带着他的新兵班蹲在旁边的散兵坑里,把弹药箱摞在坑壁上,手榴弹的保险盖已经拧开了,拉环套在手指上。他对新兵们说——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等鬼子近了再扔手榴弹,别紧张。
李大山在西侧山坡的布置同样严密。他把二营的机枪全部配在坡腰以上的位置,利用坡上的几棵歪脖子树当天然掩体——那些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干上缠满了酸枣刺和野藤,从沟底往上看就是一片乱蓬蓬的树丛。每棵树后面藏一挺机枪,再用酸枣枝和枯草把枪管和脚架遮盖严实。迫击炮藏在坡顶的几块大石头后面,炮手在石头上凿了个凹槽当瞄准标记,事先对沟底公路的几个关键点——入口、出口、中段——都标好了射角,拿木炭写在炮弹箱上。王承柱自己蹲在坡顶上,手里拿着测距仪,炮队镜架在石头上,把沟底的每一段路面都反复测了一遍距离。
王怀保的三营在沟口两端布置好了封锁阵地。沟口南端,七连在公路两侧堆了沙袋掩体,掩体前面拉了两道铁丝网。公路正上方的小土坡上埋了三包炸药,每包重约五斤,用电线连到山坡上的引爆器上——这是霍师傅连夜赶制的,接线处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沟口北端,八连利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和废弃采石场的高台布置了交叉火力网,两挺重机枪架在高台两侧,射界覆盖整个路口。九连在王怀保身后集结待命,战士们抱着枪靠在沟壁上闭目养神。
天空开始泛白。晨雾从沟底的河床里升起来,把整条野狼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纱中。气温很低,战士们的棉袄袖口结了一层薄霜,但没有人搓手跺脚——和尚要求天亮前所有人必须进入绝对静默状态,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有任何声响。咳嗽的人嘴里含着一块小石子,那是冯老四教的土办法,含石子就不想咳了。偶尔有战马打个响鼻也被马夫用手拢住了马鼻子。
和尚的特战队已经在沟口两端和沟中预设了绊发雷和炸药包。他趴在西侧山坡的观察哨里,用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盯着太原方向的公路尽头。镜头里,太原城墙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西门外的公路上还空荡荡的。但他知道,楚云飞的三五八团已经在古交镇打了一整夜,炮声隔着三十里都能隐约听到。筱冢一男坐不住的。
上午过半的时候,太原西门打开了。一股鬼子从城门里涌出来——先是大约两个中队的步兵,排成行军纵队沿着公路跑步前进;然后是六辆卡车,车上装满了弹药和补给,车厢用帆布盖着,车头架着歪把子轻机枪;最后是一支骡马辎重队,马背上驮着拆卸开的山炮零件和炮弹箱。整个队伍拉成近一里长的队列,沿着公路朝古交镇方向快速行进。步兵跑得满头大汗,军官骑在马上不断催促,显然古交镇的求援电报已经非常紧急了。
和尚的狙击镜套住了最前面那辆卡车的驾驶员。他在步话机里只说了一句话:“来了。”
孙德胜的骑兵在外围已经清掉了三个鬼子派出来的侦察通讯兵,确保了伏击的突然性。他骑在黑旋风背上,从山梁上看到了沟口的信号旗——一面灰布旗子朝北面挥了三下,那是王怀保发来的信号:鬼子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伏击圈从沟口南端到北端,大约三里长的路段,卡着车队整支队伍的长度。
当头车开到沟口北端——也就是伏击圈的北出口——时,和尚按下了引爆器。埋在路面下的炸药包被电线传过来的微弱电流引爆,一团火光从路面下炸开,碎石和冻土被冲击波抛上半空,那辆卡车的车头被炸得猛地跳起来又砸下去,前轮轴断裂,车头歪倒在路面上冒着黑烟,把整条公路堵得死死的。驾驶员被爆炸的气浪从驾驶室里甩出来摔在路边的石头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沟口南端的炸药包也被引爆了。最后一辆辎重车被炸翻了车厢,弹药箱从破裂的车厢里滚出来散了一地,拉车的骡子被炸断了腿在血泊中嘶鸣。南端的小土坡在爆炸中塌下来,碎土和石块把公路堵住了一大半,剩下的缺口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土。
鬼子的车队首尾同时被断,整个队伍困在不足三里长的沟底公路上,进退不能。
就在和尚引爆南端炸药的同时,王承柱的迫击炮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开火。八门迫击炮以最快的射速把炮弹倾泻在沟底的卡车队和步兵队列上。炮弹带着短促而尖锐的哨音从天而降,爆炸的火光在沟底连成一片,炸起的碎石和冻土噼里啪啦地砸在卡车车厢板和鬼子钢盔上。六辆卡车中的两辆直接被炮弹击中车厢,油箱被点燃,整辆车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车上的弹药被殉爆,子弹在高温中四处乱飞,打在周围的鬼子身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另外四辆卡车的驾驶员慌忙跳车往沟边跑,被山坡上的轻重机枪扫倒在路面上。骡马辎重队的牲口被爆炸声吓得发狂,挣脱缰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蹄子踩在摔倒在地的鬼子身上,踩出一片惨叫声。
“机枪——全部开火!”
两侧山坡上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两个方向以交叉角度覆盖沟底,织成了一张没有死角的火网。鬼子的步兵在密集的弹雨中成片倒下,有人试图往山坡上爬,但坡面太陡,爬两步就被松土滑下来,成了机枪的活靶子。有人躲在翻倒的卡车后面朝山坡上还击,但歪把子刚架上就被迫击炮弹炸飞了。鬼子的指挥官——一个骑在马上挥着指挥刀的中队长——试图组织残兵往沟口突围,被冯老四的步枪一枪打中脖子从马上栽下来,指挥刀脱手飞出去插在路边的泥地上。他的副官弯腰去捡指挥刀,被沈大脚的机枪扫倒在指挥刀旁边。
张大彪在东侧山坡上看到鬼子的队形已经完全被打散了,站起来拔出大刀吼了一声:“吹冲锋号!”
号声在枪炮声中响起来。一营和二营的战士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冲下来,像两股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涌入沟底。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燃烧瓶从山坡上飞下去砸在残存的卡车和辎重车上,火焰轰然腾起,把沟底照得通红。残存的鬼子兵被压缩在几辆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之间,背靠着滚烫的车厢板做垂死挣扎。一个鬼子军曹把军旗从旗杆上扯下来裹在身上,端着刺刀朝冲上来的八路军嘶吼着冲过去,被好几个战士同时捅翻在地。一个鬼子伤兵靠在车轮上拉响了手榴弹,炸开了自己的胸膛,弹片也击中了两名冲在前面的战士——一个腹部中弹倒在地上被战友拖了回去,另一个额角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用袖子一擦继续往前冲。
战斗从开打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沟底公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鬼子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车辆残骸,骡马的尸体和辎重车的残骸混在一起。弹药箱散落在路面上,有些还在被火焰炙烤着发出砰砰的殉爆声。鬼子的伤兵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被担架队一个个抬出来——八路军优待俘虏的政策在独立团是铁律,不管你是鬼子还是伪军,放下了武器就按俘虏处理。俘虏被反绑了双手集中在路边的空地上,由三连的一个排专门看守。有些俘虏伤得不轻,卫生员蹲在旁边给他们包扎,用的是缴获的鬼子急救包。
孙德胜的骑兵在外围追上了几个企图从沟口北端逃跑的鬼子散兵。黑旋风跑得飞快,孙德胜一刀劈翻了最后一个还在奔跑的鬼子少尉,收刀入鞘,策马回到伏击圈。他看到沟底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朝李云龙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马长河带着二连在沟口北面的公路上拦截了一辆企图掉头逃回太原的卡车,司机被击毙,车厢里缴获了一整套完整的无线电台和通讯密码本。
李云龙站在沟口南端被炸塌的土坡上,看着沟底还在燃烧的战场。赵刚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各营的初步战报。
“毙敌约六百,俘虏百余人。缴获卡车四辆——两辆完好,两辆损坏可以修;山炮零件四套,炮弹约一百发;步枪机枪还在清点。我方伤亡:阵亡四十余,伤约一百。张大彪在冲锋时被手榴弹弹片擦伤了右臂,轻伤,他嫌包扎费事直接把绷带缠在袖子外面继续指挥,卫生员追在他屁股后面骂。”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太原城的方向。他抬起手指向正西,语气简短而坚决。
“目标——古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