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山炮大队弹药殉爆的浓烟还在西北方向的天边翻滚,南门城墙上的独立团战士们已经从防炮洞里涌了出来。他们的军装上全是沙土,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有人耳朵被炮声震得还在嗡嗡响,但没有人犹豫——每个人都清楚,鬼子的下一波步兵冲锋马上就会来,必须在鬼子的炮弹坑还没凉透之前抢占阵地。
李云龙站在城楼指挥所里,一只手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外的动静,另一只手抓着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给王怀保下达调动命令的声音大得连院子里的哨兵都能听见。
“怀保!调一个连增援南门!动作要快!另外派你三营的人去城西北把和尚打下来的鬼子山炮拖回来!十二门炮,能拖几门拖几门,能用的炮弹一发别落下!拖不走的当场炸掉,不给鬼子留一门好炮!”
他挂掉电话,又摇了一下手柄:“接西门!大山,南门这边鬼子马上就要冲锋了,西门方向有没有动静?”
李大山的回答很简短:“目前没有。西门外只发现小股伪军在挖工事,不像主攻。要不要我抽调一部分兵力支援南门?”
“先别动!西门是第二突破口,鬼子可能会从那边打穿插。”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城防图,“你把四连留在西门,带两个连朝南门方向靠拢。听我命令——如果南门被突破,你就从侧面打鬼子的侧翼;如果南门守住了,你就趁乱反击,把西门外的伪军阵地碾了,打他个措手不及!记住——反击的时候用刺刀,不拼火力,要快,要从侧面冲。”
“明白!”李大山挂掉电话,朝身后吼了一声,“二连三连——上刺刀!”
张大彪在南门瓮城里已经完成了反冲锋的最后准备。他把驳壳枪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子弹——满的,又啪的一声推进去,保险推到了连发位置。他把全营的机枪火力重新配置了一遍:瓮城两侧暗堡里各留一挺捷克式,负责封锁公路正面的步兵冲锋路线;瓮城正面城墙上加配两挺歪把子,负责压制鬼子冲锋队形后方的掷弹筒和机枪。剩下的步枪手分成三队,他自己带一队从瓮城正门杀出去,沈大脚带一队从东侧豁口翻出去,一连长赵大栓带一队从西侧豁口翻出去。三路同时出击,把鬼子的冲锋队形打散。
“都听好了!跟鬼子打仗,拼刺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先开枪,再拼刺刀!把弹仓里的子弹打光了,冲到跟前再上刺刀!别他娘的一上来就傻乎乎地拼刺刀,你刺刀再快也没子弹快!”他在队伍前面来回走动着,一边检查战士们的装备一边吼,“机枪手——你们的目标是鬼子的掷弹筒手和机枪手,优先打拿短枪和指挥刀的。步枪手打鬼子步兵,不要打最前面的,打中间和后面的,让前面的冲过去再让机枪收拾。新兵跟在自己班长后面,班长让你冲你就冲,让你趴你就趴,别瞎跑!石小柱——你跟冯老四一组,不准乱窜!还有,咱们的迫击炮弹每颗都金贵,等冲锋队形密集了才能用!”
石小柱蹲在瓮城内侧的墙根下,刺刀已经上好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盯着张大彪举在空中的手。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是那种战斗即将爆发前的兴奋。他把张大彪刚才的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先开枪再拼刺刀,新兵跟着班长——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冯老四,冯老四正蹲着用刺刀在地上画冲锋路线,刀刃划在青砖上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冯老四画完以后用刀尖点了点一个位置:“你跑我右边三步远,别太近,太近两个人一块挨枪子。也别太远,太远我顾不着你。”
石小柱点头。
城墙外面,鬼子的第一波步兵冲锋已经开始了。大约两个中队的鬼子从公路两侧的干沟里爬出来,排成散兵线朝南门瓮城压了过来。他们的钢盔在晨光中闪着暗绿色的光,刺刀已经上好了,队列之间保持着大约五步的间距,这是标准的三八式步枪的有效掩护间隔。队伍前面是工兵中队的爆破组——四个鬼子抬着两根爆破筒,在步兵火力的掩护下朝瓮城前方的铁丝网匍匐前进。他们身后跟着两个掷弹筒组,正在干沟边缘架设掷弹筒,准备往城墙上打烟幕弹掩护爆破组作业。
鬼子的轻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瓮城垛口上崩起的碎砖和沙土四处飞溅,歪把子机枪弹斗里的弹排不断跳动着发出咔嚓咔嚓的供弹声。城墙上的暗堡也立即开火还击,捷克式清脆的连射声和歪把子沉闷的突突声在城墙上下交织成一片。
王承柱在城隍庙后面的炮兵掩体里听到了张大彪反击准备的信号。他朝身后竖了三根手指——三号炮位,那是专门对准铁丝网前方那片开阔地的迫击炮。炮手把迫击炮的仰角调整到最后确认的位置,装填手从弹药箱里取出两发高爆弹放在手边。他们等这个时机已经等了大半个早晨了,耳朵被鬼子的炮声震得嗡嗡响,心里憋着一股火。
“放!”
第一发迫击炮弹从城内升起,越过城墙画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铁丝网前方不到十步的位置。爆炸的烟团里裹着冻土和碎雪,冲击波把正在匍匐前进的鬼子爆破组掀翻了一个。装填手立刻把第二发炮弹滑进炮管——这发打得更准,正中铁丝网正前方的干沟边缘,把正在架掷弹筒的鬼子小组连人带筒炸翻在沟里。钢盔飞起来翻了几个跟斗掉在地上被弹片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好!”王承柱一拍大腿,“继续打!把鬼子压在铁丝网前面,不让他们靠近城门!”
第二门迫击炮也加入了射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南门外铁丝网前方的狭长地带里。那片区域是鬼子步兵冲锋的必经之路,两侧的干沟在迫击炮的火力封锁下变成了死亡陷阱。鬼子兵趴在沟底被炮弹炸起的冻土和弹片压在头顶上不敢抬头,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冈本在指挥所里看到了第一波冲锋受阻的情况。炮队镜里迫击炮弹的炸点精确地落在铁丝网前方,每一次爆炸都有鬼子的残肢和装备碎片飞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第一波本来就是试探性进攻,目的是摸清楚守军的火力点和炮兵阵地的位置。现在他知道了:城墙上有两挺捷克式在暗堡里,两挺歪把子在垛口上,迫击炮阵地应该在城隍庙附近。守军火力密度比他预估的要高,但还是比他的联队火力弱得多。他还捏着三个整编步兵大队和两个伪军大队没有投入。
“命令第一大队第二中队从东侧绕过铁丝网,沿城墙根摸上去。”冈本对松本说,“第三中队在西侧佯攻,吸引守军火力。工兵中队在炮火掩护下继续爆破南门。告诉炮兵——用掷弹筒和步兵炮压制城墙上火力点,不用管迫击炮阵地。”
松本把命令传达下去,然后回到炮队镜旁边低声说:“联队长,刚才山炮大队被袭,应该是独立团的特种分队干的。他们的战术和西村大尉之前在报告里描述的完全一致,从背后潜入,用燃烧武器袭击弹药和油料。这种战术对我们的后勤线威胁很大。山炮是没办法再开火了,但我们的步兵炮还能用。”
“后勤线的威胁先不管。只要攻下祁县,李云龙的特种分队就是无根之水。”冈本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步兵炮对准城墙上的暗堡。用穿甲弹。”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炮兵从土坎后面推了上来,炮管放低到近乎平射的角度,瞄准了南门瓮城东侧的暗堡。炮手把穿甲弹推进炮膛,炮栓关闭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张大彪在瓮城里听到了步兵炮炮弹出膛的那一声闷响。他来不及喊,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倒,整个人贴在瓮城内侧的墙根下。那发穿甲弹打在暗堡正面的沙袋上,沙袋炸裂的瞬间弹头继续穿透了暗堡的砖墙,在暗堡内部炸开。碎砖、沙土、木屑和金属碎片从射击孔里喷出来,里面的两名机枪手被冲击波抛起来撞在墙上又摔下来,其中一个当场牺牲,另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咬着牙,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捷克式机枪被炸弯了枪管,歪倒在地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卫生员!”张大彪朝瓮城里吼了一声,然后爬起来扑向暗堡的残骸。卫生员提着药箱弯着腰跑过来,跪在地上给断腿的机枪手扎止血带。那机枪手一把推开卫生员的手,用手指着倒在一旁的机枪,嘴里说不出话但意思很清楚——别管我,先修枪。
第二发步兵炮弹落在瓮城城墙上,把垛口炸开了一个豁口。飞溅的城砖碎片打在几个战士的钢盔上当当作响。紧接着鬼子的掷弹筒也开始往城墙上打烟幕弹,灰白色的浓烟顺着马道扩散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咳嗽声此起彼伏。
“不能等了!”张大彪站起来,驳壳枪朝天一举,“吹冲锋号!”
司号员鼓起腮帮子,嘹亮的冲锋号声压过了炮声和枪声,在城墙上下回荡。那号声像一股电流从城墙上窜过,每个战士听到号声后都是同样的反应——拉枪栓、端刺刀、往瓮城门口冲。
瓮城正门猛地打开,张大彪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左手驳壳枪右手大刀,刀枪齐下,两个正在铁丝网前面匍匐的鬼子工兵被他从背后一刀一个劈翻在铁丝网上,身体挂在铁丝刺上还在抽搐。驳壳枪的连射在近距离内把剩下几个工兵打得浑身冒血,爆破筒从鬼子手里滚下来掉在地上,引信还嗤嗤地冒着火花。张大彪飞起一脚把爆破筒踢进旁边的干沟里,爆破筒在沟底炸了,炸起的泥土溅了他一后背。
沈大脚从东侧豁口翻了出去,带着一队战士沿着城墙根往鬼子冲锋队形的侧翼插。他的歪把子机枪端在腰间,一边跑一边朝干沟里的鬼子步兵扫射。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一排排土柱,沟里的鬼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一个鬼子军曹从沟里跳出来举着指挥刀朝他冲过来,沈大脚机枪一甩,三发子弹打穿了军曹的胸口,军曹的指挥刀还没落下就连人带刀栽进了沟里。
赵大栓从西侧豁口同时杀出,他的连队以散兵线沿着铁丝网外侧展开,朝鬼子第三中队的佯攻部队压了过去。第三中队本是佯攻,没想到守军会主动杀出来,一时间阵脚大乱。赵大栓的刺刀挑翻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鬼子机枪手,后面跟着的战士一拥而上把鬼子的佯攻阵线冲出了一个大缺口。
三路反冲锋同时出击,把鬼子的第一波冲锋打得措手不及。鬼子兵虽然训练有素,但他们没想到守军会在炮火还没停的时候就主动冲出来——按照常规战术,守军在炮火准备后应该缩在城墙上等着步兵冲锋才对。这种不按常理的打法让鬼子的军官们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对战场的判断,不知道是该继续进攻还是该转入防御。
石小柱跟在冯老四身后冲出了瓮城。他的步枪抵在肩窝里,枪口跟着视线移动,按照冯老四教的——不要盯着最前面的鬼子,看中间。他看到一个鬼子机枪手正在架歪把子,枪口对准了沈大脚的方向。石小柱站住脚,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三八式步枪的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那个鬼子机枪手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钢盔飞起来掉进了干沟里。这是石小柱在战场上用步枪打死的第一个鬼子。他没有时间想太多,拉了一下枪栓退出弹壳,重新推弹上膛,继续跟着冯老四往前冲。
冯老四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跟紧。”
三路反冲锋在铁丝网前方打出了一个短暂的战术优势,把鬼子的第一波进攻彻底打乱了。但冈本不是一个容易被打乱节奏的指挥官。他从炮队镜里看到了独立团的反击规模和方向,立刻做出了新的判断:守军主力集中在南门,反击力量约一个营。也就是说,李云龙把最能打的一营钉在了南门,其他三个城门的兵力必定薄弱。这是一个突破口。
“命令第二大队从西门发起主攻。”冈本转身对松本说,“第一大队继续在南门保持压力,牵制守军主力。第二大队配属伪军两个中队,从西门突入。告诉他——西门如果突破,直接沿主街往城中心打,和南门形成夹击之势。”
松本犹豫了一下:“联队长,第二大队长刚才报告说,西门外的民房区域地形复杂,似乎有街垒工事。还有侦察发现西门外有零星的绊发雷痕迹。可能是八路军提前布置的防御阵地。如果贸然强攻,可能会遭遇巷战。”
“街垒工事和绊发雷说明西门守军兵力不足——如果兵力充足,他们不会靠这些小手段来拖延。”冈本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二大队立即出击。”
松本传达命令去了。冈本重新将目光对准炮队镜,镜头里南门外铁丝网前的混战还在继续,但独立团的反击势头已经开始减弱——他们是轻装反击,弹药有限,无法长时间在城外开阔地上和日军硬拼。张大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反击部队已经开始交替掩护着往城门方向撤退,同时城墙上的机枪在压制追击的鬼子。这个撤退执行得有板有眼,射击和移动的节奏配合得相当默契,不是溃退,是主动收缩。八路军的主力团长手底下的营长,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一个通讯兵从指挥所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电报:“报告联队长!太原司令部急电——总部炮兵在正太线发动大规模佯攻,阳泉至娘子关一线多个据点同时遭到炮击和步兵袭扰。忻县方向也发现了八路军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活动迹象。太原司令部要求我联队在四十八小时内结束祁县战役,北上回援正太线!”
冈本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那道旧伤疤几乎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四十八小时——筱冢一男这是在告诉他,正太线撑不了更久了。总部炮兵和新一团新二团同时动手,明摆着是李云龙事先就协调好了的策应行动。这个八路军的团长在大战之前就已经把全盘的棋子都布好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对通讯兵说:“回电太原司令部:三十七联队已展开攻城作战,预计二十四小时内突破祁县城防。请正太线各部坚守待援。”
通讯兵转身跑出去。冈本站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看着远处祁县城墙上那面被炮火撕掉了一角但仍在飘扬的灰布军旗,眼神冰冷而专注。他已经彻底明白了:李云龙的战略不是在祁县城下和他硬拼,而是以祁县为钉子把他钉在这里,然后让兄弟部队在别的战场上捞便宜。如果三十七联队不能尽快拿下祁县,等正太线崩溃了,就算打下了祁县也毫无意义。
他回到炮队镜前重新调整焦距,将目光锁定在南门和西门之间的一段城墙上。那段城墙在之前的炮火准备中被炸出了几道裂缝,砖面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层,一个尚未完全塌陷的凹陷处隐约可见。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松本说:“命令工兵中队把爆破筒集中到南门西侧城墙裂缝处。炸开一个缺口。第三大队准备从缺口突入。动作要快。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站在祁县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