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下达炮火准备的命令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一发试射炮弹就落在了南门瓮城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开阔地上。爆炸掀起的冻土和积雪在空中散开成一团灰白色的烟团,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开来,城墙上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震颤。紧接着第二发试射炮弹落在了瓮城西侧,偏了大约五十米,炸起的弹片打在铁丝网上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王承柱蹲在城隍庙后面的炮兵掩体里,透过掩体的观察孔看着城外那两团正在消散的硝烟。他的手指搭在掩体墙壁上,指尖能感觉到城墙砖石传导过来的震动频率。试射两发,偏了一百多米,这是炮兵的常规操作——前两发用来校正弹道,第三发开始才是真正的火力覆盖。他在心里默默算着鬼子山炮阵地的方位角,从试射炮弹的落点和弹道声音来判断,炮阵地应该在正北偏西方向大约四里地的那片土坡后面。那个位置他之前侦察时去看过,土坡后面是一片洼地,正是山炮的绝佳阵地——射界开阔,又有反斜面遮挡城墙方向的直视火力。
“鬼子的炮阵地在西北洼地,距离约三千五百米。”王承柱对身边的炮手说,“记住了,等鬼子炮兵停止炮火准备、步兵开始冲锋的时候,咱们再开火。所有迫击炮对准铁丝网前方的干沟——那是步兵冲锋的必经路线。燃烧弹别用,等鬼子工兵露了头再打。山炮先别动——那十二门山炮现在还瞄着咱们,等和尚把鬼子炮兵阵地摸掉,咱们的山炮再出来。”
炮手们蹲在掩体里,炮弹已经码好了,引信也装上了,只等一声令下。掩体外面,鬼子的炮弹开始密集落下。
第三发炮弹正中南门瓮城的城楼。城楼上的木结构屋顶被高爆弹炸得粉碎,瓦片和碎木片像雨点一样飞溅开来,一根燃烧的房梁从半空中翻滚着砸进了瓮城里面,砸碎了地上的青石板。紧接着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十二门山炮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向南门城墙倾泻炮弹,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把阴沉沉的冬日天空映得忽明忽暗。南门城墙上腾起一道道烟柱,烟柱之间的间隔很短,有时候两发炮弹几乎同时炸开,冲击波在空中互相碰撞发出闷雷般的轰隆声。炮弹打在城墙外壁上炸出脸盆大的豁口,碎砖和夯土块哗啦啦地往下掉,有些砸在瓮城里面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垛口上的沙袋被炸飞了。沙袋炸裂时里面的沙土像喷泉一样喷上半空,沙子落在城墙马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滑得像冰面。垛口的城砖被弹片削掉棱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夯土内芯。城墙上的马灯被冲击波震得乱晃,有几盏从挂钩上掉下来摔碎了,煤油洒了一地,被还在燃烧的碎木片点燃,在马道上烧起一小片蓝色的火焰。
张大彪蹲在南门内侧的防炮洞里,整个人缩在洞壁最深处,双手捂着耳朵张着嘴,每一次爆炸都震得洞壁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发里、领子里、耳朵里。他的驳壳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下,防止落下的沙土堵住枪管。旁边蹲着沈大脚,正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瓮城前面的地形,每次爆炸震落的沙土把他刚画好的线条盖住了,他就用手掌抹平重画。
防炮洞很简陋——城墙内侧贴着墙根挖的土洞,顶上用圆木和沙袋盖了三层,能防住迫击炮弹的弹片和冲击波,但防不住直接命中的山炮高爆弹。一个战士蹲在最靠外的位置,背对着洞外,每次炮弹落在附近时他就把身体缩得更紧一些,钢盔的边缘磕在洞壁上当当响。另一个新兵两手紧紧攥着步枪,指节发白,嘴唇咬着枪托的边缘,牙齿在木头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别怕,别咬枪托。”旁边的老兵刘德顺把新兵的步枪往下压了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鬼子炮打得猛,但打不塌城墙。这城墙是青砖包夯土的,山炮口径太小,啃不穿。他们打一轮炮就得停——步兵不上来,炮弹白打。等炮一停,咱们钻出去,该干嘛干嘛。你记住,炮火猛的时候缩在洞里别动,炮一停就往外冲,谁犹豫谁挨枪子。”
新兵点了点头,松开了咬着枪托的牙齿,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旁边的石小柱倒是没发抖——他在羊角崖经历过比这更猛烈的炮火,那时候他的防炮洞就是一块石头后面,炮弹落得比他心跳还快。此刻他正借着洞口的微光检查自己的步枪,枪机拉开,枪膛擦干净,子弹压满,刺刀卡紧,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他脸上那点稚气在几次战斗后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年纪的沉稳。他把装好子弹的步枪靠在洞壁上,又从腰间拔出刺刀用衣袖擦拭刀刃,刀刃上映出他半张脸。
“大彪!”一个通讯员冒着炮火从城墙马道上跑过来,跑几步就蹲下一次,炮弹落在附近时整个人蜷缩在垛口后面的死角里,然后趁着爆炸间隙继续跑。他的棉袄上全是沙土和硝烟灰,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小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顾不上擦。他扑进防炮洞里大口喘着气,把话筒塞给张大彪,“团长电话!”
张大彪接过话筒,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大声吼着:“喂!”
李云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在炮声中断断续续的,但语气很稳:“大彪,伤亡怎么样?”
“都缩在防炮洞里,暂时没有伤亡!城墙外面的垛口被炸掉了一层皮,但墙体没事!”张大彪吼着回答,“鬼子的炮兵火力很猛,三轮打完又来了三轮——他们是想把南门轰平了再让步兵上!”
“鬼子炮兵阵地在西北洼地,王承柱已经测了位置。和尚带特战队摸过去,等他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端了——你们就趁乱出击,从南门杀出去,打他步兵一个反冲锋!二营在西门同时动手!”话筒里静了一会儿,张大彪能听到团长那边翻地图的纸张声,“记住——不要等鬼子步兵冲锋,咱们先打出去。先下手为强!明白没有?”
“明白!”张大彪把话筒还给通讯员,拔出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对防炮洞里所有人吼了一声,“都听好了——炮声一停,所有人跟我冲出去!机枪手先上垛口压制,步枪手跟我冲瓮城!记住冲锋路线——沿干沟两侧跑,别走公路正中,那是鬼子机枪的射界!”
防炮洞里响起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石小柱把刺刀重新卡上枪管,手指在刀柄上握了握,确认不会松动。刘德顺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在腮帮子里咕噜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空水壶往身后一扔。沈大脚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站起来,把歪把子机枪的脚架撑开又合上,试了一下手感。
城墙外面的炮火仍在继续,密集的爆炸声像一场不停歇的雷暴。整个南门城楼笼罩在硝烟和火光之中,城墙上的灰布军旗被弹片撕掉了一角,但还在旗杆上倔强地飘着。城内临时野战医院里赵刚正带着医护兵往防炮洞里送绷带和担架,担架队已经组织好了,全是齐思远动员的留守老百姓,每个人胳膊上系了条白布以防误伤。一个医护兵趴在伤员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口震进来的砂石,她自己后背被碎砖砸青了一大片,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伤口刚缝好。
城外西北方向的洼地里,鬼子的十二门山炮还在以稳定的节奏喷吐着火舌。炮兵指挥官站在洼地边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身边两个传令兵蹲着等待命令。洼地后方的土路上弹药车排成一行,车上的炮弹箱堆了半人高。每门炮旁边都有六个鬼子在忙碌着——装填、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他们训练有素,从装填到击发的间隔精确到了几乎一致,炮弹出膛的声音在洼地中间混成一片连续不断的轰鸣。炮弹打完一轮就有人从弹药车上搬新箱子下来,空箱子被推到土路旁边堆成一堆。没有人觉得这场炮击会有什么意外——八路军的炮兵太弱了,弱到无法对山炮阵地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和尚和他的特战队正沿着洼地西侧的山梁快速移动。他们天没亮就出了城,借着夜色和雪地的掩护摸到了鬼子炮阵地后方。和尚趴在山梁上一丛矮酸枣刺后面,用望远镜把洼地里的阵地扫了一遍:十二门山炮分成两排,前排六门,后排六门,之间隔了大约五十米。弹药车停在阵地后方的土路旁边,一共四辆,两辆装的是高爆弹,两辆装的是榴霰弹。油料车单独停在靠后的位置,用帆布盖着,但帆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油罐上的白色编号。阵地上大约有两百多个炮兵,配了轻机枪和步枪作为近身防卫,但防卫圈很松散——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往南门打炮上,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背后摸上来。
“四辆弹药车,两辆油料车。弹药车停在土路旁边,油料车靠后。”和尚放下望远镜,把冲锋枪挂在胸前,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燃烧瓶。旁边的八个队员每人都握着一个燃烧瓶,瓶口包着浸了氯酸钾的棉花,引信已经装好,只等投掷。和尚用手语给队员们分配目标——一组三人负责油料车,用燃烧瓶砸油罐,砸完就撤,别回头看,汽油炸起来火焰能窜十丈高;二组三人负责弹药车,把燃烧瓶扔进车厢里让炮弹殉爆;三组两人负责掩护,清理阵地外围的哨兵。和尚自己带一组的队员摸到了离油料车不到三十步的酸枣刺丛后面,这个距离连油罐上铆钉的锈迹都能看清。
油料车旁边蹲着一个鬼子哨兵,正背对着和尚的方向,点着一根烟。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两道白雾,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懒腰。和尚从背后摸上去,匕首从肋骨之间斜刺进去直插心脏,动作干净利落,和他在羊角崖杀那个哨兵时一模一样。哨兵闷哼一声软倒在雪地里,烟头掉在雪上嗤的一声灭了。和尚把他的尸体拖到油料车轮胎后面,朝身后的一挥——上。
三个队员从酸枣刺丛里窜出来,燃烧瓶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两个砸在油罐上碎裂,一个掉在油料车旁边的地上也碎了。化学引信在玻璃瓶碎裂的同时触发,橘黄色的火焰在油罐表面炸开,橡胶增稠的汽油混合物粘在铁皮上熊熊燃烧。短短几息之后,第一个油罐被烧穿了外壳,汽油从破口里喷出来遇到明火,瞬间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球腾空而起足有十丈高,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把整个洼地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第二个油罐也炸了,冲击波把油料车的残骸掀上了半空,车轮飞出去砸在二十步外的一门山炮上,把炮管撞歪了十几度。
“敌袭!后方敌袭!”洼地里的鬼子炮兵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吓蒙了,有人朝弹药车方向跑想抢搬炮弹,有人往机枪掩体跑想组织防御,整个阵地乱成了一锅粥。
二组的三个队员趁乱摸到了弹药车旁边。一个队员把燃烧瓶直接扔进了装高爆弹的车厢里,另一个把燃烧瓶砸在装榴霰弹的车厢板上。两人扔完瓶子头也不回地往山梁上跑,跑出不到五十步,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殉爆——高爆弹被火焰引爆,冲击波把弹药车连车带车厢炸得粉碎,周围的鬼子炮兵被弹片和冲击波扫倒了一大片。榴霰弹紧接着也被殉爆,弹体内的数百颗小铅珠像暴雨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打在旁边的卡车挡泥板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有几个跑在后面的鬼子被打得像筛子一样浑身冒血。殉爆的连锁反应继续蔓延,第三辆弹药车也被点着了,车厢里存放的发射药包被火焰吞噬,整辆车在一片白光中炸成了碎片,冲击波把附近的积雪全部吹飞,露出了下面焦黑的冻土。
“撤!”和尚吼了一声,带着队员们飞速撤向山梁反斜面。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鬼子的惨叫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六个燃烧瓶干掉了四辆弹药车和两辆油料车,鬼子的山炮大队还没正式开打就报销了全部的炮弹储备,十二门山炮在阵地上沉默了下来,炮兵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人也没炮弹可打了。
冈本在指挥所里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的连绵爆炸声,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那片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他放下炮队镜,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铁青如生铁。副官松本跑过来报告说山炮大队的弹药车队遭到八路特种部队袭击,弹药和油料全部被毁,炮兵死伤惨重,大队长阵亡。
“命令炮兵放弃阵地,所有幸存的炮兵编入步兵预备队。工兵中队按原计划在南门城墙下埋设爆破筒。第一波步兵冲锋准备。”冈本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损失的不是十二门炮的弹药,而是几箱罐头。但松本注意到联队长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指关节已经攥得发白了。
祁县城墙上,李云龙在指挥所里听到了远处的爆炸声。他放下电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放下搪瓷缸以后他对赵刚说了一句:“通知王承柱——鬼子炮兵哑了,他的山炮可以上了。专打工兵的爆破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