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特工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太原时,筱冢一男正在吃早饭。
他的早饭很简单——一碗味噌汤,半碟腌萝卜,一小碗白米饭。汤还冒着热气,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米饭粒粒分明。这是他在陆军大学养成的习惯,无论战事多紧,早饭一定要吃。一个饿着肚子的指挥官做不出正确的判断,这是他那位老教官说过的话。他刚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山田大佐就推门进来了。山田素来讲究军容风纪,任何时候进司令官的办公室都会先敲门等回应,但今天他没有敲。他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石板。
筱冢一男放下汤碗,看了一眼山田的脸色,把碗推到一边。“说吧。”
“西村大尉阵亡。特工队全军覆没。”山田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电报纸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今天凌晨在祁县南门外砖窑附近遭到伏击。西村本人头部中弹,当场阵亡。残部突围失败,无一幸免。伏击方为独立团特种分队及骑兵营联合行动。电报是今天上午侦察机在砖窑附近发现战场痕迹后确认的——现场遗尸三十二具,包括西村本人。百式冲锋枪全部被缴,无一回收。”
筱冢一男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初冬的风里摇晃,勤务兵在院子里扫地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和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后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味噌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盘里,用方巾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刚才听到的消息只是一份例行公文。但山田注意到,司令官擦嘴角时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愤怒被压制到极限时才会出现的颤抖。
“特工队的军官名单,整理好以后发给陆军省抚恤课。”筱冢一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山田,“通知冈本大佐——南线反攻计划不变,取消特工队协同条款。第三十七联队改强攻为主攻方案,山炮大队提前进行炮火准备,工兵中队在城墙外埋设爆破筒开辟突击通道。出发时间提前到明日凌晨零时,限明日黄昏前抵达祁县城下。告诉他,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祁县。”
山田记录完命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司令官,三十七联队是华北派遣军的精锐,但如果独立团据城死守,强攻的伤亡不会小。祁县城墙完整,独立团缴获了大量我方的重武器和弹药。独立团在之前的攻坚战中表现出很强的城防能力。是否考虑从平遥方向抽调一个大队从侧翼策应?分散李云龙的防御兵力?”
“来不及了。平遥的部队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完成集结,等他们赶到祁县战场,三十七联队的尸体都凉了。”筱冢一男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冈本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知道怎么打攻城战。你要相信三十七联队的战斗力——他们不是守据点的警备部队,他们是野战联队。”
山田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命令记录完毕,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筱冢一男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刚刚扫干净的青砖地上。勤务兵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扔进了装落叶的竹筐里。
当天夜里,榆次。三十七联队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士兵们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联队长冈本大佐站在营区中央的指挥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太原送来的作战命令,就着帐篷门帘缝隙里漏出来的马灯光读完了最后一行字。读完以后他把命令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从勤务兵手里接过钢盔戴上,系好下颌带,然后朝等待在旁边的副官松本少佐点了点头。
“出发。”
松本转身吹响了集合哨。整个联队的集结速度比平时训练时还快了一刻钟——三千多名鬼子兵在营地外的公路上排成了行军纵队,三八式步枪扛在肩上,钢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刺刀已经卡在枪管下面,刀刃磨得锃亮。队伍最前面是搜索中队,清一色的自行车,车把上绑着手电筒,车后座夹着轻机枪的备用弹匣。搜索中队后面是三个步兵大队,每个大队满编一千一百人,排成三列纵队沿着公路两侧前进。步兵后面是山炮大队——十二门九四式山炮被卡车拖拽着,炮管用帆布套罩住,车轮在冻硬的黄土路上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每门炮后面跟着一辆弹药车,车上摞着炮弹箱和备用炮管。再后面是工兵中队,卡车上装满了爆破筒、炸药包和架桥器材。队伍最后面是两个伪军大队,装备和士气都远不如鬼子兵,有人边走边打哈欠,被鬼子押队的军曹用皮带抽了一下后背才赶紧挺直腰板。
四千多人的队伍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从榆次营区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公路尽头。卡车引擎的排气口在冷空气中喷出白色的蒸汽,战马的蹄铁在冻硬的路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士兵们的军靴踩在积雪初融的泥浆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路边的雪粒打在士兵们脸上,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整支队伍保持着一种沉默而压抑的行军节奏,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
冈本骑着一匹铁青色的东洋马走在队伍中间,马鞍后面绑着他的指挥刀和地图筒。他身后是联队旗——一面白色丝绸上绣着红色旭日的旗帜,被旗手双手捧着,在夜风中偶尔展开一角又迅速合拢。从榆次到祁县一百二十里,他计划用两个时辰急行军走完前半段平路,在凌晨前到达祁县外围的山地,然后用一个时辰翻过山口,黎明前抵达祁县城下完成包围。他面前只有两样东西:一份地图,一张祁县城防的航拍照片。照片是三天前侦察机拍的,照片上城墙完整,四座城门的瓮城都经过了加固,城墙外还有新挖的防炮洞和铁丝网。这些工事虽然简陋,但如果硬攻,仍会给进攻方造成不小的麻烦。
“命令炮兵在城外四里地找阵地。攻城开始前,先打三轮炮火覆盖。重点目标——南门瓮城、城墙上的机枪掩体、城楼。”冈本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祁县南门的位置,对并排骑行的松本说,“告诉炮兵队长——炮弹不要省,三轮打完了再打三轮,打到城墙上没有一个站着的守军为止。筱冢司令官说了,这一次不惜弹药。”
松本把命令通过传令兵传达给后方的炮兵,然后策马回到冈本身边。他低声问了一句:“联队长,独立团的特种分队战斗力不弱。西村大尉的特工队就是被他们在城外伏击歼灭的。我们要不要加强侧翼的警戒?”
冈本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认识西村,但他听说过山本一木的名字。山本是特战专家,训练了两年才成型的那支三十八人特工队曾在华北战场上让八路闻风丧胆,但最终还是全军覆没。西村接手山本留下的摊子才两个月,失败几乎是注定的。西村的失败不会在他身上重演——因为他不是去偷的,他是去碾的。他身后的这支联队参加过武汉会战,在南口打过阵地攻坚,在晋南扫荡中屠灭过十几座村庄。他们是野战联队,不是特种部队。野战联队打仗的方式和特种部队完全不同——不玩偷袭,不用伪装,不需要运气。野战联队靠的是炮火覆盖、工兵爆破、步兵冲锋,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兵力密度把一个点硬生生碾碎。
“让搜索中队在队列两侧各展开两百米,沿途搜索前进。发现八路军侦察兵立即击毙,不用抓俘虏。”冈本说,“其余部队按计划行军。祁县城下见。”
搜索中队的自行车队在公路两侧展开了搜索队形,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偶尔惊起几只夜栖的鸟。山里很安静,除了队伍行军的脚步声和引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但冈本不知道的是,就在公路东侧山坡上,两个披着白布单子的特战队员正趴在雪地里的酸枣刺丛后面,用望远镜默默地数着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一辆车、每一门炮、每一个大队。他们的身影完全融在雪地里,手电筒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好几次,一次都没有发现他们。
“四辆弹药车,两辆油料车,一个工兵中队。”其中一个队员压低声音对着步话机说,“告诉团长,鬼子的炮兵比估计的多了四门——山炮大队是满编的,一门都没少。”
步话机里传来和尚简短的回答:“收到。继续盯。盯到他们出山口。”
和尚放下步话机,从山坡上滑下来,沿着预先踩好的路线飞快地往祁县方向跑。他身后两个特战队员跟着他交替掩护撤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祁县城里,李云龙已经收到了特战队传回来的第一条情报:三十七联队已从榆次出发,兵力四千余人,装备十二门山炮,工兵中队满编。预计天亮前抵达祁县城下。
“十二门山炮。”王承柱蹲在城墙垛口后面,把烟卷叼在嘴里用火柴点上,火烧完了也没吸一口,火柴杆烧到了他手指才回过神来甩掉,“咱们两门,鬼子十二门。打炮仗的话,咱们一开炮鬼子就知道咱们炮兵阵地在哪了——十二门炮朝一个方向打,不用校射都能把阵地翻个遍。”
“所以咱们不跟他对射。”李云龙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公路的方向,“十二门炮同时开火,城墙上的机枪掩体和沙袋工事会被轰得很惨。但炮弹炸不塌城墙——这城墙是青砖包夯土的,山炮的口径炸不穿。顶多把垛口炸掉一层皮。等鬼子炮火延伸,步兵开始冲锋的时候,咱们的人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来得及。”
“来得及,但也要看鬼子的工兵能不能靠到城墙根。如果鬼子工兵把爆破筒埋到城门口,炸开了瓮城——”
“爆破筒推不进来。瓮城前面的三道铁丝网不是吃素的,工兵想靠近得先爬铁丝网。爬铁丝网的时候,你的迫击炮就够他们喝一壶的。迫击炮弹从城里面打出来,砸在铁丝网附近,不用打准,炸起的弹片就能把工兵压制住。”
王承柱点了点头,把烟头在垛口上捻灭,起身往迫击炮阵地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炮弹的分配——第一轮炮火准备不能打,鬼子火力太猛,暴露了阵地就是找死。要等鬼子步兵冲到铁丝网前面,齐射时再动手,用迫击炮打密集冲锋队形,用燃烧弹打工兵的爆破组。他的脚步踩在城墙马道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天快亮的时候,祁县城外的雪原上开始出现鬼子的先头部队。第一批到达的是搜索中队,自行车轮在雪地上碾出密密麻麻的辙印,鬼子兵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布置前沿观察哨,在距离城墙一千米外的土坎后面架起了望远镜和测距仪。紧接着是步兵大队的先头中队,他们在公路两侧的干沟里展开散兵线,开始构筑简易掩体——用折叠工兵铲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挖浅坑,挖不动的地方就用沙袋堆。再然后是山炮大队的卡车在远处山坡上停下,炮兵们跳下车开始卸炮——十二门九四式山炮被一门一门地推进了预先用卡车挡板搭建的临时炮位里,炮管缓缓仰起对准了祁县南门。
冈本在距离城墙大约两千五百米的一个土包上设立了联队指挥部。土包不高但视野好,他用炮队镜把祁县城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镜头里南门瓮城前面拉了三道蛇腹形铁丝网,铁丝网后面的沙袋工事码得整整齐齐,城墙垛口上每隔几个位置就架着一挺机枪,枪口正对着公路方向。城墙上的守军似乎不多——垛口后面偶尔晃过一两个钢盔的影子,但很快又缩回去了。他不认为守军是被吓跑的,这是李云龙在控制火力暴露。这个八路指挥官不好对付,从太谷到马家峪到祁县,每一仗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放下炮队镜,转头对旁边的松本说:“炮火准备——从南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