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盯着的那段城墙位于南门西侧大约一百步的位置,是整段南城墙最薄弱的一环。之前的炮火准备中至少有六发高爆弹砸在了同一片区域,城墙外壁的青砖被炸得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夯土内芯。夯土被弹片削掉了一层又一层,形成了一个凹陷的浅坑,坑底离城墙顶部只剩不到一丈的距离。更致命的是,夯土在炮击中出现了两道纵向裂缝,裂缝从城墙顶部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松本把联队长的命令传达下去以后不到一刻钟,鬼子的工兵中队就重新集结了起来。刚才在南门正面的爆破尝试被张大彪的反冲锋打散了,折了将近一个班的工兵,但剩余的人手足够执行新的任务。带队的工兵中尉是个瘦高个子,脸上有一道从鼻梁横贯到耳根的旧伤疤——那是他在武汉会战时被中国守军的炮弹片留下的纪念。他蹲在干沟里用望远镜观察了裂缝位置大约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把四个分队长叫到跟前,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路。工兵分成三组,每组抬一根爆破筒,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城墙裂缝处匍匐前进。步兵炮和掷弹筒会在这段时间内持续朝裂缝两侧的垛口打烟幕弹和压制火力,掩护工兵接近墙根。
“听好了——冲到墙根以后,把爆破筒塞进裂缝里。三根一起引爆,足够把这段城墙撕开一个至少两丈宽的缺口。缺口一开,第三大队直接从缺口冲进去,不用走城门。”工兵中尉把烟头按在冻土里碾灭,站起来朝身后的工兵们一挥手。
烟幕弹从干沟后面打了出去,落在城墙裂缝两侧的垛口上炸开,灰白色的浓烟顺着裂缝往下淌,把整段城墙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雾中。步兵炮开始朝裂缝上方的垛口打高爆弹,碎砖和沙土从城墙上哗哗地往下掉,几个刚探出脑袋准备朝下射击的守军被弹片压了回去。鬼子的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在垛口上,打的碎石飞溅,让守军抬不起头来。
工兵中尉第一个从干沟里窜了出去,猫着腰沿着炮弹坑的边缘往城墙根冲。他身后跟着三组工兵,每组抬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爆破筒——铁皮筒里塞满了黄色炸药,重量不轻,两个人抬一根,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跑得跌跌撞撞。第三组在出发时就慢了半拍,一颗流弹打中了抬爆破筒后面那个年轻工兵的胳膊,爆破筒一头栽在地上差点脱手,旁边一个军曹一把捞起筒尾扛在自己肩上继续朝前跑。
城墙上,守这段裂缝的是沈大脚一连的一个排。排长姓孟,脸上有一大块烧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太谷攻城战时被燃烧瓶的火焰燎的。此刻他趴在垛口后面,被烟幕弹呛得眼泪直流,但仍透过烟雾的缝隙往下看,隐约能看到十几个鬼子正抬着爆破筒往城墙根摸,离裂缝不到五十步了。
孟排长朝左右吼了一声:“手榴弹!”抓起自己腰间的手榴弹拔了保险销往钢盔上一磕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城墙根下炸开,弹片打在冻土上溅起一片碎泥,一个抬爆破筒的鬼子应声倒地,另一个捂着腿蹲了下去。旁边两个战士也把手榴弹扔了下去,连续的爆炸在城墙根下炸出一片弹幕,但鬼子的烟幕弹把城墙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手榴弹只能凭着感觉往下扔,准头差了很多。
第三组趁着前两组分散了守军注意力,从干沟另一侧贴着地面爬到了城墙裂缝下方。抬爆破筒的军曹把身子贴在凹陷处的夯土坑里,整个人缩在裂缝和地面的夹角中,城墙上打下来的子弹全部打在了他头顶的夯土上,溅了他一脖子土渣。他把爆破筒塞进裂缝最宽的那个口子里,朝身后的工兵吼了一声:“引信!”
工兵手忙脚乱地把引信管插进爆破筒尾部,拉出拉火绳。军曹拽住拉火绳猛地一扯——却没听到预料中引信燃烧的嗤嗤声。拉火管受潮了。他骂了一声,重新从腰间掏出备用拉火管,拧开防水盖,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这次他动作更快,用力更猛,拉火管终于喷出火花点燃了引信。嗤嗤的白烟从爆破筒尾部冒了出来,他朝身后一挥手:“跑!”
三根爆破筒被同时引爆的瞬间,整段城墙剧烈地抖了一下。爆炸的冲击波在夯土内部扩散开来,城墙外壁的青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往外猛地推了一把,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包,然后炸裂开来。碎砖和夯土块被抛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落在周围的干沟和铁丝网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烟尘滚滚腾起,从缺口处往上翻涌,呛得城墙上的守军睁不开眼睛,等烟尘稍微散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段城墙上出现了一个约莫两丈宽的豁口。豁口边缘的夯土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土渣,断裂的城砖边缘露出被炸药烧得焦黑的痕迹。
孟排长被爆炸的气浪从垛口后面掀了出去,摔在城墙马道上滑出去好几步,后背撞在女墙上才停下来。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但眼睛还能看——他看到豁口下方的鬼子步兵已经端着刺刀从干沟里涌了出来,钢盔在烟尘中时隐时现,像一群从尘土里钻出来的蝗虫。他张嘴想喊,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全是爆炸粉尘的土腥味。他用枪托撑着身体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枚手榴弹,跌跌撞撞地走到豁口边上,拔掉保险销往钢盔上磕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扔进了豁口下面涌上来的鬼子群里。手榴弹炸开的火光里,他看到了几个鬼子被炸飞的身影,然后一颗子弹从豁口下方打上来击中了他的胸口。
孟排长仰面倒在马道上,烧伤疤痕覆盖的半张脸朝着天空。天上的云层被炮火和硝烟染成了铅灰色。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开始涣散,手指还攥着手榴弹拉环上的那截麻绳。沈大脚从旁边冲过来,看到他倒在地上,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扑到豁口边上朝下扫了一梭子,同时朝身后吼了一声。
“豁口破了!堵住!给我堵住!”
张大彪在瓮城方向听到了城墙上的爆炸声。他刚刚率领一队从城门外撤回了瓮城,正蹲在暗堡残骸旁边重新分配机枪阵地。听到沈大脚的吼声后他站起来往西看了一眼——南门西侧大约一百步的位置腾起了巨大的烟尘柱,城墙轮廓在烟尘中缺了一块。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驳壳枪,朝身边的人吼了一声:“一排跟我来!其余人继续守住瓮城!机枪——把射击方向往西调,封锁豁口外侧的干沟!”
他带着一排沿着城墙马道飞速往豁口方向跑,马道上的碎石和沙土踩在脚下直打滑,一个战士滑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到豁口位置时,他已经能看到十几个鬼子兵攀上了豁口下方的碎石堆,正在往豁口里面爬。豁口底部的碎砖堆了半人高,鬼子踩在上面枪托朝下,刺刀在烟尘中闪着冷光。沈大脚带着剩余的战士正用刺刀和枪托在豁口上死顶,双方在豁口两侧展开了刺刀肉搏,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一个战士被刺刀捅穿了腹部,倒下时用手死死抓住鬼子的枪管不放,他的手指被枪管滚烫的温度烧得嗤嗤冒烟,但就是不松手,直到旁边的战友一刀捅翻了那个鬼子,他才松开手栽倒在地。
张大彪没有犹豫,举着驳壳枪朝豁口下方的鬼子连开了好几枪,子弹打光了也不换弹匣,直接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拔出大刀冲了下去。他的刀从一个鬼子的脖子侧面斜劈下去,刀口从耳根一直裂到锁骨,温热的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吼着又劈翻了第二个鬼子。后面的战士跟着他涌上豁口,刺刀、大刀、枪托、甚至石头——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往鬼子身上招呼。石小柱跟在冯老四身后,用刺刀捅翻了一个正朝沈大脚瞄准的鬼子轻机枪手,拔刺刀时刀刃被肋骨卡住了,他用力一拧才拔出来,刀尖上带着一小块碎骨。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杀人,手指在发抖,但刺刀握得更紧了。
王怀保派来增援的一个连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豁口下方。连长姓丁,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机枪!架在屋顶上!给我往豁口外侧打!”两挺轻机枪被扛上了豁口内侧的民房屋顶上,居高临下朝豁口外侧的鬼子后续梯队猛烈扫射。子弹从侧面打在鬼子冲锋的散兵线上,正在往豁口涌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射火力打得措手不及,队形顿时乱了。
豁口上的肉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豁口的碎砖堆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和伤兵,有灰布军装的有土黄色军装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豁口底部的夯土地上汇成了暗红色的小洼。最终鬼子的第三大队在伤亡了两个中队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吹了撤退号。残存的鬼子拖着伤兵撤回了干沟里,留下了豁口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丁连长的机枪追着撤退的鬼子又扫了一阵,直到鬼子全部缩回干沟后面的出发阵地才停火。
张大彪一屁股坐在豁口的碎砖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卷口和血渍。他的右臂在劈砍时拉伤了肌肉,手指抖得捏不住刀柄,但他还是把刀柄攥得死死的。他环顾四周,一排伤亡近半。沈大脚坐在他对面,正在用手撕开一个急救包,给大腿上一道还在冒血的刀口撒止血粉,手很稳,但嘴唇疼得发白。石小柱靠在豁口边缘的断砖上,步枪还握在手里,刺刀上的血迹还没干。他的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渍,但眼神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冯老四在他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着刺刀上的血,擦完了把刺刀重新卡上枪管,然后伸手在石小柱头上拍了一下,没说表扬的话,只是手在头盔上停了一会儿。
丁连长派人把一箱手榴弹和一箱机枪弹扛上了豁口,又让民工队把伤员往临时野战医院抬。一个民夫抬担架时看到豁口下方堆积的鬼子尸体,腿都软了,担架差点脱手,旁边的老民夫一把托住担架杆子,朝他吼了一声“别乱看”,两人继续小跑着往医院方向赶。
李云龙在城楼指挥所里接到了豁口被突破又夺回来的报告。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南门西侧那根还在往天空翻涌的烟柱,沉默了一会儿。豁口是守住了,但代价不小。孟排长牺牲了,一排伤亡过半,丁连长的增援连在侧射阵地上也被鬼子掷弹筒打掉了两挺机枪。更重要的是豁口本身——碎砖和夯土堆成的斜坡让鬼子下一次进攻更容易爬上来。这里会变成绞肉机,鬼子还会往这里添人。
他转身对赵刚说:“西门那边怎么样了?”
赵刚正蹲在墙角的一台缴获的日军野战电话旁边,耳机贴在耳朵上,一手按着话筒一手记着李大山的通报。他听了片刻,抬头说:“鬼子的第二大队已经进西门外的街垒区了。李大山在民房区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已经打退了两波进攻,鬼子正在重新集结准备第三波。他说伪军伤亡不小,但鬼子的主力还没退。另外——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绕到了西门鬼子进攻部队的后方。刚才通讯兵跑回来报信,说他们在公路边上埋伏了快半个时辰,专等鬼子的弹药补给队。”
李云龙拿起电话:“给我接二营。”
电话接通。李大山的背景音是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他的声音倒很沉稳:“团长!西门这边鬼子上来了至少一个大队,还配了伪军两个中队。刚才用燃烧瓶烧掉了鬼子两挺轻机枪和一辆弹药车。三道防线还能撑。不过第一道防线打退了两波以后工事损毁严重,西街口的民房顶被鬼子掷弹筒轰塌了半边,机枪阵地换到了旁边院子。”
“再撑一撑。让孙德胜动手。他要做的就是断掉你正面鬼子的弹药补给——他打完之后,你趁鬼子机枪没子弹的时候从第二道防线主动杀出去,把西门外的伪军阵地碾了。注意防鬼子步兵炮。打完就退回城墙。”
“明白!”李大山挂掉电话,转头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声,“让孙德胜动手!”
西门外的街垒区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民房和狭窄的巷道组成的迷宫。李大山在战前把这片区域变成了独立团的防御纵深——每一条巷子都预设了交叉火力,每一堵墙都掏了射击孔,巷子口埋了绊发雷,屋顶上堆了沙袋改造成了机枪阵地。鬼子的第二大队在这片民房区里已经磨了大半个时辰,每推进一百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那些窄巷子和土坯房里不断涌出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打几枪换一个位置,把鬼子耍得团团转。伪军的两个中队负责打头阵,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人蹲在墙角不肯往前走了,被鬼子押队的军曹用枪托砸了好几个才爬起来继续往前爬。
大队长高桥少佐蹲在一堵土墙后面,正在和几个中队长重新组织进攻队形。他的步兵炮已经在之前的攻势中打掉了守军两个机枪阵地,但炮弹只剩下最后三发了。随军弹药车本来应该跟在大队后方跟进,但已经整整两刻钟没有一辆车出现在巷口。高桥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没有时间细想——联队长下了死命令,必须从西门突入。
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西门鬼子后方。
黑旋风在酸枣林边缘停住脚步,孙德胜骑在马背上,用望远镜把公路上鬼子补给车队的阵型看得清清楚楚。一共三辆卡车,两辆装满弹药,一辆装的是粮食和水,车上的鬼子正在从车厢上往下搬箱子。车队前后各有一挺轻机枪作为护卫,机枪手一个坐在驾驶室顶上,一个蹲在车厢尾部,都在往西门方向张望。另外有大约一个班的鬼子步兵散在车队周围,端着枪警戒着公路两侧。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西边正在激战的民房区,没有人往背后的酸枣林看一眼。
三辆卡车停在公路拐弯处的一块小平地上,车头朝西,车尾对着孙德胜藏身的酸枣林——等于把屁股撅在了骑兵营的马刀前面。
孙德胜把马刀抽出刀鞘。刀身在阴天的暗淡光线里闪过一道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上次砖窑伏击战后没擦干净的暗色血渍。他用刀尖在空中无声地画了一个圈,身后六十多匹战马同时迈步走出酸枣林。马蹄上裹了布条,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被公路上的引擎声和远处的枪炮声盖得干干净净。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身子贴着马脖子,和马背的弧线融为一体。马刀全部出鞘,刀刃朝下,在雪地的反光中像一排沉默的冰凌。陈二勇带一队从东侧绕,马长河带一队从西侧包抄,孙德胜自己带剩下的直插中间。
当黑旋风冲出酸枣林时,距离公路不到三百米。马蹄声在雪地上滚动着越来越响,终于有一个鬼子哨兵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他转过头时脸上还带着迷惑,看到黑压压一片骑兵从林子里冲出来时,瞳孔猛地放大,张嘴喊了一声:“敌——”
“袭”字还没出口,孙德胜已经到了他跟前,马刀从高处劈下来,刀刃顺着脖子和肩膀之间的斜线切进去,喊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短促的闷哼。黑旋风毫不停顿地从哨兵倒下还没落地的身体旁边冲了过去,马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急促的脆响。公路上顿时炸了锅——卡车驾驶室顶上的机枪手手忙脚乱地调转枪口,但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内,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目标,马刀就到了。一颗人头飞起来撞在卡车挡风玻璃上,把玻璃撞出了蜘蛛网状的裂纹,然后滚落在车头引擎盖上,断口还在往外喷血。
车厢尾部蹲着的鬼子机枪手反应快一些,他跳下卡车趴在地上,用脚架撑起歪把子朝骑兵扫了一个长点射。一匹战马被子弹打中了脖子,惨嘶着前蹄跪倒,马背上的骑兵队员从马头上翻滚下去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军装上全是雪和血。但他立刻爬了起来单膝跪地,用步枪朝机枪手还了一枪——子弹打在机枪手旁边的车厢板上,崩起的铁皮碎屑扎进了机枪手的胳膊,他的手一抖,弹排打空了。
趁这短暂的间隙,马长河的侧翼分队已经从西面冲到了车队跟前。马长河一刀劈翻了正在往机枪里压弹排的弹药手,另一刀横削过去把机枪手的脸连同半个耳朵削了下来。机枪手惨叫着扔掉机枪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陈二勇的东侧分队同时抄了车队的后路,把正在往公路边逃窜的几个鬼子兵一个个劈翻在路沟里。有个鬼子跑得飞快,已经窜进了路边的酸枣林,陈二勇策马追上去,马刀在空中抡了半圈斜劈下去,刀刃在树枝上蹭了一下偏了角度,没砍中脑袋,砍在了鬼子的后背上,刀口从肩胛骨一直裂到腰椎。鬼子往前扑倒,身体还在抽搐,手还朝树林深处伸着,手指在雪地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槽。
三辆卡车的驾驶员见势不妙,跳车想逃。一个驾驶员刚推开车门跳下来,就被冲上来的骑兵一刀砍断了膝盖后面的腿筋,惨叫着跪在地上,第二刀从后背扎进去,刀尖从前胸穿出来。另一个驾驶员钻出驾驶室时绊了一下摔在踏板上,连滚带爬地往车底下钻,但一只脚还露在外面,被一个骑兵队员弯腰一把攥住脚踝从车底下拽了出来,一刀解决。
战斗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结束了。三辆卡车全部被缴获,护卫的鬼子无一漏网。孙德胜翻身下马检查车厢里的弹药,掀开帆布看到车上的弹药箱摞得整整齐齐,数了数大约是鬼子一个大队两天的补给量。他抽出其中一箱高爆弹,在手里掂了掂,箱子沉甸甸的,弹头和弹壳之间的铅封完好,引信也封在防潮油纸里。
“全部拉走。”孙德胜合上箱盖跳下车,“弹药送往军械所,粮食和被服交给后勤队。三辆卡车都开回去。郭大锤上次修那两辆缴获卡车修上了瘾,这回又有的忙了。”
陈二勇骑着马从公路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缴获的鬼子指挥刀:“营长!抓了个活口——是个少尉,躲在路沟里装死。已经绑了!”
孙德胜看了一眼那把指挥刀:“带回去给赵政委。当俘虏处理,交代清楚的就按政策优待。”
骑兵们把三辆卡车重新发动,弹药箱装上车厢,用帆布盖好扎紧。伤员被扶上了马,牺牲的那个骑兵队员被抬上担架,用缴获的军毯裹好,担架固定在其中一辆卡车的车厢板上。孙德胜最后看了一眼西门外还在激战的民房区——那边的枪声已经明显稀疏了,大概高桥少佐还不知道他的弹药补给已经在屁股后面被人连锅端了。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身上马,朝祁县西门方向一挥手。
骑兵营押着战利品往西门方向撤去时,西门外的高桥少佐正蹲在那堵土墙后面,第三波进攻已经打到了守军的第二道防线,但弹药即将耗尽。轻机枪的子弹只剩最后几排,掷弹筒榴弹一个不剩,步兵们步枪里的子弹也已经压到了最后几发。传令兵从后面跑过来,脸色发白:“少佐!弹药车遭到八路骑兵袭击,三辆车全部被劫!护卫队全军覆没!”
高桥握着指挥刀的手指关节喀喀作响。身后的巷子口已经在第二道防线前面扔下了几十具鬼子和伪军的尸体,原本一个大队的战斗兵员已经打残了将近三分之一,而守军的防线还有两道没有突破。没有弹药,光靠刺刀往机枪和手榴弹上撞,那就是自杀。
“撤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朝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全体撤退!”
西门外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李大山从屋顶上的机枪掩体里探出脑袋,看着鬼子抬着伤兵撤出巷子口的狼狈模样,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对二连长徐宝根说:“通知团长——西门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