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祁县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到天亮时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慢悠悠地从天上往下掉,落在城墙上、屋顶上、石板街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李云龙天没亮就上了城墙。虎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着城墙马道上刚积的新雪,雪地上已经踩出了一串脚印——那是哨兵换岗时留下的。李云龙顺着城墙从南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到北门,每到一个哨位就停下来检查哨兵的装备。新兵上墙已经两天了,按照训练计划,今天是他们独立站岗的第一天。之前两晚都是老兵陪着站,今晚开始新兵要独自守哨位,每隔一刻钟向城下报告一次情况。
北门城墙上的哨位里站着的是石小柱。他在羊角崖打完第一次仗后又在太谷城养了好一阵子,期间冯老四伤愈归队,重新当了三排二班班长。按资历石小柱已经不是新兵了,但在这批新补充的人员里他年纪最小,个子和入伍时相比没长多少,依旧是全班最矮的。他在羊角崖亲手杀了两个鬼子,又在祁县攻城战时从城墙豁口上摔下去过一次——摔得不重,崴了脚,肿了两天自己消了,继续跟着队伍往前冲。此刻他正站在这座新打下来的县城城墙上,握着一支比他自己矮不了多少的三八大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墙外面的黑暗。
石小柱的棉袄袖子上结了一层薄冰,那是呼出的热气在袖口上凝成的。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但他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冯老四教过,站岗时手必须随时能摸到扳机,缩进袖子里的手反应慢半拍,在战场上这半拍就是一条命。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警觉地转过身,枪栓哗啦一声拉开,看清来人是李云龙和虎子以后才松开扳机。
“团长!”
李云龙走到石小柱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棉袄袖子。棉袄是缴获的鬼子冬装改的,里面絮了棉花,但袖子和下摆都改短了才合石小柱的身。他捏完袖子又摸了摸石小柱的手背——冰凉的,但手指还能活动。
“冷不冷?”
“报告团长——不冷!”石小柱挺起胸脯。话音还没落,鼻腔里一股清鼻涕淌了下来,他赶紧吸回去。
李云龙没说话,从虎子手里接过一个缴获的军用水壶递给石小柱。水壶里装的是热姜汤,是炊事班老陈头半夜起来熬的,用缴获的干姜和红糖煮了一大锅,灌进十几个水壶里分给城墙上的哨兵。石小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热姜汤顺着喉咙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手指尖的麻木感也减轻了些。
“城墙外面有什么动静?”
“报告团长——上半夜没什么动静。下半夜北面大约三里地的山坡上有闪光,闪了四下,像是手电筒。我报告了班长,冯班长说那可能是骑兵营的巡逻队在巡山,让我继续观察。”石小柱用手指了指北面山坡的方向,手指尖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弧线,“刚才——大概一炷香之前——又闪了两下,位置比原来偏西了一些。”
李云龙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走到垛口前面,举起望远镜朝北面山坡望了好一阵。雪夜的能见度不高,望远镜里只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山坡上模糊的轮廓。但他注意到了石小柱说的那个闪光位置——那不是骑兵营的巡逻路线,骑兵营今晚的巡逻范围是祁县城以东,北面山坡不在巡逻路线上。
“你确定闪了四下?”
“确定。我数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中间隔的时间都差不多。”
李云龙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对虎子说:“去把和尚叫来。让他带两个人到北面山坡上看看——注意隐蔽,不许打草惊蛇。如果发现可疑的人,先抓了再说。”虎子把马灯挂在垛口上,转身跑下城墙。
李云龙又看了石小柱一眼。这个十八岁的小战士正在用袖口擦望远镜上的雪花——他自己的望远镜是缴获的鬼子士官望远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倍数不低,看远处还算清晰。擦完镜片他重新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站在哨位上继续盯着北面,那双被寒风吹得眯起来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山坡的方向。
“你做得对。发现异常报告班长,班长不在就继续盯着。战场上多一双眼睛就少一分危险。”李云龙拍了拍石小柱肩膀上的积雪,转身继续沿着城墙往前走。走到城楼拐角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小柱依然站在哨位上,军姿笔挺,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整个人在城墙上像一根钉进砖缝里的铁钉。他是这批新兵中唯一上过战场的,也是唯一在第一次站岗时就发现敌情的。
李云龙离开北门哨位以后没有回去睡觉,而是沿着城墙继续往东走。城墙上每隔五十步点着一盏马灯,灯光在风雪中摇曳,把垛口的影子投在脚下的雪地上晃动不停。他走到东门的时候,遇到了正在查哨的沈大脚。沈大脚裹着一件缴获的鬼子军大衣,大衣太大,袖口挽了两道,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正蹲在一个哨兵面前检查弹药袋。
“弹药袋湿了。”沈大脚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哨兵腰间的帆布弹药袋,弹药袋外面结了一层薄冰,里面的子弹压得鼓鼓囊囊,“下雪天弹药袋要贴身放,用棉袄盖住。子弹受了潮容易卡壳,打完仗还得送回军械所翻修。把你里面的子弹拿出来,用干布擦一遍。”那个哨兵赶紧解开弹药袋,把子弹倒出来用衣袖一颗颗擦着。李云龙没有惊动他们,从旁边绕过去继续检查东门城楼上的机枪阵地。
东门城楼上的重机枪掩体里架着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枪身上盖着一块防水的油布。机枪手姓秦,是个老兵,在独立团打了三年仗,耳朵被一次近距离爆炸震得有点背,说话得靠吼才能听清。他看到李云龙走过来,从掩体里站起身敬礼。李云龙掀开油布摸了摸枪机的温度——冰凉,但枪机内部的润滑油没有冻住,这说明保养做得不错。他又拉开供弹板检查了弹链,弹链上的保弹板压满了实弹,保弹板卡口没有变形。
“晚上要每隔半个时辰拉一次枪机。”李云龙把枪机推回原位,“天冷,润滑油容易凝。平时拉一下空枪,别上弹,防止走火。真打起来的时候只要枪不卡壳,你就是城墙上的阎王老子。”
秦老兵点了点头,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枪身:“团长放心,这家伙跟了我两年了,从马鞍山一路打过来,从来没掉过链子。天再冷它也不卡壳——我调的润滑油配方里有石墨粉,冻不住。”
李云龙从东门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雪停了,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祁县城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雪面反射着清冷的晨曦,把整个战场映得明晃晃的。他站在城门口往远处看了好一阵——北面山坡上的雪地很平整,没有脚印,没有车辙,和尚带人去搜索还没有回来。
赵刚从指挥部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是炊事班刚熬好的,老陈头在粥里多加了豆面,让粥更稠一些。赵刚把粥递给李云龙,站在旁边一起看着城外的雪景。
“和尚他们还没有回来?”
“还没。”李云龙接过粥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热乎乎地滑下去,胃里一下子暖和起来,“石小柱在北门发现了异常闪光,位置在北面山坡上。那个位置不在骑兵营的巡逻路线上,应该不是孙德胜的人。有可能是鬼子的侦察兵,也有可能是太原新训练的那批人提前出来探路了。”
赵刚的脸色变了,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祁县的布防图:“如果是鬼子的特种部队,他们不会只派一组侦察兵。通常特种侦察会分两到三组,一组负责摸哨,一组负责探查指挥部位置,还有一组负责接应。石小柱只发现了北面的闪光——其他方向有没有异常?”
“其他方向暂时没有报告。但我在各城门都加了暗哨,暗哨的位置只有各营长知道,连守城门的哨兵都不知道,就是为了防鬼子的侦察兵摸哨。”
赵刚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在和尚回来之前,应该暂时实行战时管制——白天允许百姓出入城门,但盘查加倍;天黑以后全城戒严,除了独立团人员和有通行证的民工,其余人等一律不准上街。你觉得怎么样?”
“行。另外让齐思远通知全城百姓——天黑以后不要出门,听到枪声不要往外跑,关好门窗躲在家里。如果发现有陌生人挨家挨户敲门打听指挥部或者军械所的位置,马上报告。鬼子特种部队如果有便衣渗透,最大的目标就是这两个地方。”
赵刚把这几点全部记在作战日志上,然后合上日志转身往指挥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李云龙:“老李,你觉得筱冢一男这次反扑会怎么打?骑兵营缴获的援兵文件里提到了新训练的特种部队,大概一个中队的规模,训练的科目是斩首和渗透。如果这支部队已经投入了实战,反扑的开始时间可能比咱们预期的更早。”
“怎么打?”李云龙把空碗放在城门口的条石上,用袖子抹了抹嘴,“大部队沿公路正面压过来,特种部队从侧面渗透到城里,同时动手——正面攻城吸引注意力,特种部队趁机摸进指挥部斩首。这套路数他筱冢一男在平安格勒用过一次,不好使。后来山本一木在杨村又用过一次,也不好使。但他还是不死心。这次他新训的特种部队比山本那批差远了——山本的三十八个人是关东军训练了两年才成型的精锐,这批人从召集到训练一共不到两个月。两个月训出来的特种部队顶多算是侦察兵加强版,跟和尚他们这种打了一年多特种作战的老手比,差得太远。”
赵刚听完这番分析,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但依然带着几分谨慎:“李云龙分析得是不错,但轻敌是兵家大忌。和尚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不管多晚都叫醒我。”
李云龙点了点头,赵刚转身往指挥部方向走去。雪后清晨的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得垛口上的灰布军旗猎猎作响。军旗被积雪打湿了半边,飘起来时比平时更沉更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边角往下拉。远处雪原上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那是孙德胜的骑兵在城外巡逻,马蹄踏雪扬不起尘土,只有一串串深色的蹄印在雪地上迅速延伸。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和尚带着人回来了。他们是从北面山坡上直接翻城墙进来的,没有走城门。和尚身上沾满了雪和泥,裤腿湿到膝盖以上,特战队的帆布鞋踩在雪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子,袋子外面蹭了好几道泥印子。他大步走进指挥部,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袋子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抓住了。”和尚说,“两个,不是鬼子,是伪军侦察兵——马家峪据点原来的伪军残部,换了便衣在雪地里趴了小半夜,用手电筒给后面的鬼子发信号。他们交代说,太原鬼子派了一个中队的特种兵,已经潜入祁县外围,任务是摸清楚咱们的兵力部署、指挥部位置和弹药库位置。我跟他们碰了一下——这两个伪军只是前面探路的,真正的特种兵还在后面,预计两三天内会尝试渗透进城。”
李云龙打开帆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两把手电筒,一沓折叠好的祁县城防简图,纸上用铅笔标了南门和西门的哨位分布,还有一架便携式无线电发报机。发报机是日制九四式五号机的缩小版,体积只有普通电台的一半,天线可以折叠,适合便衣携带。他拿起那几张城防简图看了看——画得相当专业,城门哨位的位置标注基本准确,说明这两个伪军侦察兵是在城门外近距离观察过哨兵站岗的位置。
“这两个人呢?”
“绑了,关在城外哨所里,让哨兵看着。他们的口供对得上——太原训练的这批特种兵有六十多人,分成四个小组,指挥官姓西村,大尉军衔,据说以前在关东军当过山本一木的副手。这支部队的训练还差几天才满两个月,但筱冢一男等不及了,提前把他们派了出来。”和尚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显然在刚才的交手中已经掂出了对方的斤两。
李云龙坐下来,把缴获的祁县城防简图摊在桌上,又把自己这边的防御部署图放在旁边,两相对照。鬼子的侦察图上标注的哨位位置基本准确,但暗哨的位置一个都没有标出来,说明他们还没能渗透到能发现暗哨的程度。弹药库的位置标注了两处——一处在城西关帝庙废墟,一处在城中心仓库,两个都是假的。真的弹药库设在城防司令部后面一座不起眼的民房地下室里,军械所设在城东一座原先做醋坊的院子里,这两处都没有出现在鬼子的图上。
“和尚,西村的人下一步很可能会利用伪军或者收买本地百姓做内应,尝试渗透。从今天起你的特战队分成两组,一组守着军械所,一组守着我住的院子。白天一半人休息,晚上全部上哨——记住,穿便衣,混在老百姓中间。普通战士守明哨,你们守暗哨。暗哨的位置不能让明哨知道。另外,通知孙德胜——骑兵营这几天加强城外巡逻,发现可疑人员先抓再说。宁抓错十个老百姓,也不漏一个。”
和尚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在门口和赵刚擦肩而过,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赵刚走进来后拿起缴获的城防简图看了一遍,指着上面标注的南门哨位说:“这份图是昨晚画的。昨晚的雪那么大,他们还能在城外看清哨位位置,说明观察距离很近——很可能是在城门附近潜伏了很久,利用换岗间隙摸清了规律。应该把城门哨兵换岗时间再缩短——从半个时辰一次缩短到一刻钟一次,让鬼子的侦察兵摸不到规律。”
“行。另外把城外的巡逻范围扩大到五里,重点搜索北面和东面——鬼子特种兵如果从太原方向过来,最可能从这两个方向渗透。”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雪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泄下来,照在院子里堆积的新雪上,亮得有些晃眼。他又仔细盘算了一遍西村这批人的能力——六十多个训练不到两个月的特种兵,指挥官是山本的旧部,战术套路应该和山本如出一辙:伪装渗透,摸哨斩首,里应外合。山本一木比西村厉害十倍,在杨村还是被自己打得全军覆没。如今和尚的特战队已经有一年多的实战经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学乍练的突击队了。这场特种兵对特种兵的暗战,他心里有底。
但暗战归暗战,他心里清楚,筱冢一男不会光靠六十个特种兵来翻盘。特种兵是棋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那个正在集结的联队。侦察兵回来了,说明大部队也快了。他收回目光,在地图上祁县以北的公路沿线画了一条线——从榆次到祁县,这条路是鬼子反扑最可能的路线,和上次骑兵营打援的路段完全一致。孙德胜在那条路上已经打过一次了,这回得换个地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