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从清源镇回到祁县的第二天中午,旅部拨来的三百新兵到了。
新兵们是从后方根据地徒步走过来的,整整走了四天。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沿着黄土路从南边蜿蜒而来,队伍尾巴上的尘土还没落定,排头已经进了祁县南门。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灰布军装的,那是从区小队选上来的民兵;有穿老百姓对襟棉袄的,那是刚放下锄头参军的庄稼汉;有穿破旧学生装的,那是从太原逃出来的流亡学生;还有两个穿着油渍麻花的铁路工人背带裤,一看就是在正太线破袭战时跟着队伍走的铁路工人。他们没有统一的绑腿,没有统一的鞋子——有人穿着草鞋,有人穿着布鞋,还有人光着脚板走了四天山路,脚底板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
带队的干部是旅部教导队的一个副队长,姓吴,三十多岁,左边袖管空着一截——在去年反扫荡时被鬼子的机枪打穿了肘关节,伤好了以后胳膊保住了但伸不直,转到教导队负责新兵训练。他走到李云龙面前立正敬礼,仅剩的右手举到帽檐边上,动作依然干脆利落。
“报告李团长!旅部拨独立团新兵三百人,应到三百人,实到二百九十七人。三人途中因病掉队,已由沿途兵站收治,痊愈后自行归队。新兵名册及政审材料在此,请团长过目!”
李云龙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名册是用粗糙的马粪纸订成的,每页写着新兵的名字、年龄、籍贯、家庭成分、入伍前职业。他扫了一眼年龄栏——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四十一岁。四十一岁那个叫刘德贵,籍贯栏里写着“太谷县石门口村”,职业栏里写着“佃农”。李云龙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吴队长,这批新兵里有多少人摸过枪?”
“报告团长,大约三分之一。主要是各区小队选上来的民兵,参加过几次伏击战,会用步枪和手榴弹。剩下的——庄稼汉和学生们基本没摸过枪,需要从头训练。不过这批兵文化水平比以往高,里面有三个中学生,还有一个在太原读过师范。另外,有两个以前在阎锡山的兵工厂做过工,对机械有基础。这两个人郭大锤点名要了,说军械所缺人手。”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名册合上递给赵刚:“按之前定好的方案分配。各营副营长过来领人——一营八十,二营七十,三营八十,骑兵营三十,炮排二十,特务连二十。郭大锤要的两个兵工厂的归军械所。那个读过师范的——让他到齐思远那儿报到,帮着做群众工作。正缺能写会算的人。”
赵刚接过名册,翻开用铅笔在各栏旁边飞快地画着分配标记。三百人分到各个营,每个营副营长都提前到了南门,手里拿着各自的花名册等着领人。新兵们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冷风呼呼地灌进他们单薄的棉袄领子里,有人冻得直跺脚,有人用嘴巴对着手哈热气,还有人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城墙上被炮弹炸出的豁口,眼睛里既有好奇又有紧张。
沈大脚带着一营的副营长走到新兵队列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开始念名字。被念到名字的新兵从队列里挤出来,站到沈大脚身后排成一排。念到第二十七个时,一个矮个子新兵从队列末尾挤过来,因为太矮,挤了半天才从人缝里钻出来,站到一排人高马大的新兵中间只到别人肩膀。沈大脚低头看了他一眼——瘦得像根豆芽菜,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步枪背在身上枪托差点拖到地上。
沈大脚绷着脸问:“叫什么?”
“石小柱!”矮个子新兵把胸脯挺得老高。他旁边的几个新兵忍不住笑了,但石小柱自己没笑,认真地盯着沈大脚的眼睛。
沈大脚在他面前站了足足有好一会儿,上下打量着这副单薄的身板。然后他伸手捏了捏石小柱的肩膀,骨头硌手,肌肉没多少。他回头朝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石小柱,一营一连三排二班。班长冯老四是你同乡,到了班里多听他的。他让你跑你就跑,让你趴你就趴,打起仗来跟在他屁股后面别乱窜——听明白没有?”
“明白!”石小柱喊得嗓门都劈了。
各营把新兵领走以后,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看着新兵们的背影消失在祁县城里的各条巷子里。新兵们跟着各自的副营长往驻地走,有的走得精神抖擞,有的走得左顾右盼——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记着什么,大概是头一回见到真实的战场,想把城墙上的弹孔和硝烟痕迹都记下来。
赵刚走到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新兵名册:“二百九十七个人,补充完以后各营的兵员缺口基本补上了。但有一个问题——新兵占了全团总兵力的将近两成,平均每个班要分到两三个新兵。这些新兵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基础训练才能上阵。如果太原鬼子在这半个月内反扑,咱们的战斗力和攻城前相比会有不小的下降。”
“让各营把新兵和老兵混编。”李云龙说,“新兵一人分到一个班里,每个老兵带一个新兵。训练就在城墙上训——白天练习装弹和瞄准,晚上跟着老兵站岗。老兵怎么教,新兵就怎么学。半个月不够就训三天,三天训出来的兵拉到城墙顶上站岗,至少能压子弹、会拉枪栓、能扔手榴弹,关键时刻能顶上去。”
“另外——让郭大锤从缴获的武器里调一批老式步枪给新兵训练用。三八大盖先别给,他们刚开始练容易把枪膛擦坏。先用那些缴获的晋造六五步枪和汉阳造,等练熟了再换好枪。”
当天下午,各营的训练就开始了。祁县城墙内侧的马道上,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练习最基础的动作——装弹、退弹、瞄准、击发。没有多余的子弹用来实弹射击,练习用的子弹是木头削的假子弹,形状和真子弹一样,重量也差不多,但没有底火,打不响。老兵们一遍遍地教新兵怎么用桥夹往弹仓里压弹,压进去再退出来,退出来再压进去,练到手熟为止。
沈大脚蹲在城墙垛口后面,看着一个新兵练装弹。那新兵手生,压弹时弹排角度不对,五发子弹卡在弹仓口上进不去,急得满头大汗。沈大脚伸手拿过弹排,在手里翻了个面,重新插进弹仓导槽里,拇指一推,五发子弹顺溜地滑了进去。他把弹排还给新兵:“记住——弹排有正反面。凸起的那面朝上,推的时候拇指要压正中间。再来一遍。”
新兵接过弹排,照着他刚才的动作重新装了一遍。这回顺了。沈大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下一个新兵。
一营三排二班的阵地在南门东侧的马道上。冯老四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坐着五个新兵——其中就有石小柱。冯老四手里拿着一支卸了枪栓的三八大盖,正把枪械的各个部件拆开给新兵们看,一边拆一边用他那太谷口音慢慢讲。
“枪管是管,打子弹用的,膛里有来复线,能让子弹转起来飞得更直。枪托是木头,抵在肩膀上用的——记住是肩膀窝,不是锁骨,锁骨顶不住,一开枪肩膀就青了。枪机是把子弹从弹仓推进枪膛的,推的时候要快,拉的时候也要快,慢了容易卡壳。标尺用来调远近,一百米压最低,三百米竖起来。刺刀座在枪管下面这个凸起,上刺刀的时候要转到卡槽里拧紧了,拧不紧拼刺刀时刺刀会自己掉下来。”
他一边拆一边装,手指粗得像一截截胡萝卜,但摆弄起枪械来却灵巧得出奇。几个新兵看得目瞪口呆。石小柱最用心,冯老四每拆一个零件他就用手指在地上画一个简图,画到枪机结构时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加一个小圆圈,冯老四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排图,用脚尖把土抹平,拿他的手指直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更准确的形状。
“枪机是这个形状——圆弧顶,下面有个斜面。斜面是推子弹进膛的。你那个长方形不对,再画一次。”石小柱又画了一次,这次弧线画出来了。冯老四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把零件重新组装起来,枪栓咔嚓一声推上去,动作放慢了给新兵们看清楚,然后把枪递给石小柱让他照着做一遍。石小柱接过枪,按照冯老四教的顺序——先装枪机,再上复进簧,最后合上枪身——每个步骤都做得不快但顺序没有错。组装完毕以后他抬起头看冯老四,冯老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过枪来拉了拉枪栓试试手感,然后放回他手里:“明天练拆装冲锋枪。”
骑兵营的新兵训练最艰苦。孙德胜从三十个新兵里挑了十五个有骑过牲口经验的,分到各排跟老骑兵学骑术。没骑过马的十五个人先分到后勤队帮忙喂马,在马厩里待上几天熟悉马性,然后再上马训练。孙德胜对新兵的要求很简单——先学会和马相处,再学会骑马。不懂马的人骑在马上就是个累赘,打起仗来人和马都会送命。
陈二勇带着新兵在马场上学上马。马场是城外一片荒地临时平整出来的,地上铺了沙子。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个上马——先踩左脚蹬,手抓鞍桥,右脚跨过马背,坐稳了再踩右脚蹬。动作分解开来练了无数遍,但真上了马还是有人手忙脚乱。一个新兵上马时左脚踩滑了蹬子,整个人挂在马鞍上晃了两下,幸亏陈二勇在旁边一把托住他的腰才没摔下来。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一跳,前蹄刨了两下地面,喷了个响鼻。陈二勇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然后把那个新兵重新扶上马,让他放慢动作再做一遍。
“上马不着急。马不是驴,你慌它也慌。你稳了它就稳。”陈二勇牵着缰绳带着新兵在马场里走圈,一边走一边回头纠正新兵的骑姿,“脚跟往下踩,膝盖夹住马鞍但不能太紧,腰要松。你腰一僵马就紧张,马紧张了就该尥蹶子了。”
走了三圈以后新兵渐渐找到了感觉,屁股不再死死压在鞍子上,腰也松了下来。陈二勇松开缰绳让他自己骑着走,新兵紧张地抓着缰绳,马倒是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绕着马场又走了两圈。下了马以后新兵两腿打着颤,走路像螃蟹一样叉着腿,旁边老骑兵们笑得直拍大腿,一个新兵不服气地说“笑啥笑,你们第一次骑马不这样?”老骑兵们笑得更响了。
军械所来了两个特殊的新兵——从阎锡山兵工厂出来的技工,一个姓牛一个姓马。牛师傅三十出头,左眼在兵工厂一次事故中被飞溅的铁屑打伤,视力不太好,但干活一丝不苟。马师傅比牛师傅小几岁,是个闷葫芦,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只是蹲在郭大锤的工作台旁边,盯着他绕弹簧的动作看得入神。
郭大锤拿了两个报废的枪机让他们修。牛师傅拿起枪机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用手指摸了摸撞针孔的边缘,说有毛刺导致撞针复位不畅,拿起一把锉刀锉了没几下,撞针孔边缘光滑了。他把枪机装回去拉了拉枪栓,动作顺滑。马师傅修的是另一支——复进簧老化导致枪机回位无力,他没有换新弹簧,而是把旧弹簧拆下来在火上加热重新淬火,淬完以后再装回去,弹簧的弹力恢复了大半。
郭大锤在旁边看着,等马师傅装完枪试完枪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手淬火的活漂亮。”马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
霍师傅把两个新来的技工叫到配药室,让他们见识了一下独立团的化学引信。他把燃烧瓶的结构图摊在工作台上,指着玻璃管、浓硫酸、氯酸钾三层结构一步步地讲解:“原理不复杂——瓶子摔碎,玻璃管破,浓硫酸遇氯酸钾燃烧引燃汽油混合物。关键是液量要准,玻璃管壁要薄厚均匀。太薄了路上颠碎,太厚了摔不碎点不着。”牛师傅凑近看了半天,问了一个让霍师傅意外的技术问题——能不能用火药代替浓硫酸当引信触发剂?火药遇到撞击也能自燃。霍师傅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火药撞击燃烧的可靠性不如化学触发稳定,不过可以用来做备用引信。两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小半个时辰,霍师傅在工作簿上记了好几页笔记。
傍晚,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暗红色。齐思远在城中心的临时识字班也开了课。识字班的教室是城西一座没怎么被战火波及的当铺,当铺的柜台被改成了黑板——其实就是在墙上抹了一块锅底灰,用石灰水在上面写字。板凳是从各户人家借来的,高矮不一,有的缺条腿用砖头垫着。新兵和城里的孩子们混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齐思远用废纸订成的识字本,跟着他念:“中国——八路军——打鬼子——”
那个读过师范的新兵姓林,单名一个“静”字,太原师范学校毕业,鬼子占了太原以后学校停课,他跟着难民逃出了太原,一路辗转到了后方根据地,自愿报名参军。齐思远让他当识字班的助教,他站在黑板旁边教孩子们写字,拿粉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在课堂上课,但身上已经换上了八路军的灰布军装。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在他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打”字,然后抬头问他:“老师,八路军真的能把鬼子全打跑吗?”林静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个“打”字的笔画又描了一遍,说能,但是需要时间。
识字班下课以后,齐思远和林静坐在当铺门口的石阶上核对新兵的文化程度登记表。林静指着表格上几个新兵的名字说,这几个人虽然不识字但脑子活,记性好,可以优先教会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和认识简单的口令文字。齐思远把这些名字在本子上圈了出来。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各处亮起的灯火。识字班的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映在石板街上形成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军械所的工棚里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直响到深夜。马场的栅栏边上,新骑兵们还在借着月光练习上马下马的动作,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左脚蹬右腿跨脚跟踩”。城墙上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口令!”“黄河!”“回令!”“长江!”
赵刚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老李,旅部刚刚通报——侦察发现,太原鬼子正在集结大约一个联队的兵力,集结位置在榆次。另外,太原城北的旧兵营最近有异常活动,夜间经常能听到枪声和爆炸声。情报判断筱冢一男可能在训练新部队,规模大约一个中队,但具体情况不详。旅部要求我们尽快完成祁县防御工事加固,做好应对鬼子反扑的准备。”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用手拍了拍城墙垛口上冰冷的砖石:“他筱冢一男在练兵,老子也在练兵。就看谁练得快了。通知各营——新兵训练时间不变,三天基础动作练完就上城墙。另外让和尚明天开始带特战队加强祁县城内和外围的夜间巡逻,遇到可疑人物先抓了再说。我不希望在反扑之前城里出什么乱子。”
赵刚把这些记在作战日志上,然后抬头看着城下那些跟着老兵练习匍匐前进的新兵们。他们在月光下的沙土地上爬着,身体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老兵在旁边用刺刀敲着地面喊“屁股压低”“脑袋别抬那么高,挨枪子的”。一个新兵爬完一趟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沙土问老兵:“班长,练这玩意儿真能在战场上保命?”老兵没回答他,自己趴在地上做了一遍示范——身体和地面贴得几乎没有缝隙,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往前蹭,从侧面看就像一截在地上滑行的木头。新兵们安静下来,重新趴下去继续练。
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训练场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泥地变得又滑又黏。新兵们在这泥地上来回爬着,军装湿透了裹在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赵刚看着那些在月光和雪粒中反复匍匐的身影,把军大衣的领子紧了紧,没有说什么。他把本子夹在腋下,沿着城墙走回指挥部,身后的新兵们还在泥地里爬着,老兵们的口令声在风雪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