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从指挥部出来以后,没有回特战队的驻地。他直接去了城东的醋坊——独立团军械所的临时驻地。
醋坊的院子里堆满了缴获的武器零件和炸药原料,原先的醋缸被搬到了墙角,缸里装的不是醋,是拆解下来的枪管和弹簧,泡在防锈油里。郭大锤正蹲在工作台前面,用一把小锉刀修着一挺歪把子机枪的供弹棘轮,牛师傅在旁边用脚踏式砂轮机打磨一根新绕的复进簧,砂轮和钢簧摩擦发出均匀的嘶嘶声。马师傅还是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七八个刚吹好的玻璃瓶,正挨个检查瓶壁厚度的均匀度,他检查完一个就把瓶子举到马灯前面照一照,薄厚不匀的挑出来放回废品堆里,合格的放进木箱中码好。
和尚走到郭大锤跟前,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纸——那是他昨晚审完两个伪军侦察兵以后连夜画出来的,纸上画的是城防司令部周围的街巷平面图,每条巷子的走向、长度、出入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大锤,今晚之前照这张图上的标记,在每条巷子里给我装三套绊发雷。位置要隐蔽——门框下、墙缝里、柴火垛后面,鬼子特种兵可能摸进来的路线都要覆盖。装好后用细电话线当绊线,离地不能超过脚踝的位置,线绷紧以后和地面颜色越接近越好。”
郭大锤接过图纸摊在工作台上,用沾满机油的手指顺着巷子走向一道一道地比划。他看了一遍,抬头问:“绊发雷用什么炸药?咱们现在有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手榴弹改装的,也有霍师傅自己配的炸药包,还有上次实验剩下的小型雷管。”
“用小的。”和尚蹲下来,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指挥部后巷的一个位置,“这批雷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预警的。鬼子踩上了炸不炸得死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雷一响咱们就知道他们摸到哪条巷子了。你每个绊发雷后面再给我加一个信号装置——就用烟花药,雷炸了烟花跟着喷出来,打一发红色信号弹上天。”
郭大锤眼睛一亮,放下锉刀在工具盒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上次过年后剩下的几筒烟花。烟花是太谷城里一个做鞭炮的老手艺人在过年时做的,放了几个月没受潮,药性还在。他把烟花筒拆开,倒出里面的烟花药分成小包,每包都用油纸包好,外面再裹一层蜡纸防水。烟花药配绊发雷的原理不复杂——绊发雷的引信分两路,一路引爆雷管制造声响,另一路引燃烟花药打出信号弹。两路之间有大约三秒的延迟,足够让踩雷的人先被爆炸吓得趴在地上,然后信号弹升空照亮他的位置。
“烟花药打出信号弹会不会把雷也引燃了?”和尚问。
“不会。两路引信之间隔着一层薄铁片,火药燃烧方向是单向的——雷管往旁边炸,烟花药朝天上喷。互不干扰。”郭大锤一边说一边在手边的铁皮角料上画了个简易结构图,线条粗糙但原理标得很清楚,“这个结构霍师傅上次做燃烧瓶化学引信时验证过,浓硫酸腐蚀铁片触发下一级的延迟就是这么控制的。换成火药引信,原理一样。”
和尚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在醋坊院子里走了一圈,挨个检查了工作台上码放整齐的燃烧瓶——这些是周师傅这几天新吹制的瓶子,瓶壁上的预制破片刻槽又深又均匀,瓶口套着黑色橡胶管防滑,橡胶管外面用细麻绳缠了几圈加固。他拿起一个瓶子掂了掂重量,和上次用的完全一致,说明灌装工序已经标准得很稳定了。瓶子里暗褐色的汽油混合物在灯光下微微荡漾,稠得像蜂蜜。
“燃烧瓶现在有多少个?”
郭大锤头也没抬:“周师傅的玻璃铺子这几天吹了将近一百个,军械所灌装好化学引信的有八十个。特战队每人配两个还有富余。骑兵营的孙营长昨晚上派人来领了二十个,说给骑兵也配上,遇到装甲车就砸——他们上次在祁北公路上吃了装甲车的亏,老曹的迫击炮弹打装甲车不好使,还是燃烧瓶管用。”
“再给我配四十个绊发雷,今晚之前要。”和尚把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巷子里的绊发雷装好以后,让你的人在巷子口用石灰画个不起眼的小三角——别画太大,巴掌大就行,让特战队的人知道那里有雷。老百姓看不出来,鬼子也看不出来。”
郭大锤把这些要求一一记在心里,转身去安排工徒们开始组装绊发雷。牛师傅停下砂轮机,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铁屑,走过来帮忙装配绊发雷的引信组件——他在兵工厂做过引信装配,手速比军械所的学徒快很多,每一根导火索都截得精准无误。马师傅虽然没有说话,但默不作声地把刚检查完的玻璃瓶中最小的那一批挑出来,摆在郭大锤手边——他知道绊发雷的雷管外壳用小型瓶子改装刚好合适。
和尚离开醋坊以后,沿着祁县城里的主要街道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路上时不时蹲下来系鞋带,或者靠在墙根上卷一根旱烟。每次蹲下的时候眼睛都在看地面——墙角有没有异常的脚印,石板缝里有没有掉落的新鲜泥土,店铺门板上的封条有没有被揭开过的痕迹。他从南门走到北门,从东门走到西门,把整个祁县城里的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走完以后他心里有了一张比缴获的鬼子侦察图精确得多的地图——每条巷子有几个出入口,哪个位置适合布置绊发雷,哪个位置适合特战队伏击,他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天黑以后,祁县全城戒严。石板街上除了巡逻哨兵的脚步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各户人家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和尚的特战队分成四组,分散在城防司令部周围的四条主要巷子里。每组八个人,全部换了便衣——有的穿着老百姓的对襟棉袄,有的穿着缴获的伪军冬装改成的深色短褂,有的甚至穿着从当铺里借来的旧羊皮袄。他们蹲在巷子里的暗处——有的藏在门洞里,有的藏在柴火垛后面,有的骑在院墙里面的房檐下,透过墙头的瓦缝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和尚自己蹲在指挥部对面一座两层木楼的二楼窗户后面。窗户上糊的纸被他捅了一个指头大的小洞,小洞正对着指挥部门口的月亮门。他旁边放着一支装了瞄准镜的三八式狙击步枪,枪口藏在窗户里面,从外面看不见。另一个队员趴在屋顶上,身上盖着一张和瓦片颜色接近的灰色军毯,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麻绳另一头连着巷子口预设的三枚绊发雷的备用拉发引信。如果绊发雷没有被触发而鬼子又摸到了巷子口,他拉一下绳子就能手动引爆。
城墙上明哨换岗的时刻到了。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从城墙上飘下来——“口令!”“黄河!”“回令!”“长江!”声音在空旷的夜街上回荡了几下就被风卷走了。和尚从窗户上的小洞里盯着指挥部门口的动静——两个明哨正在交接岗,换岗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这是祁县城防最规律的一个环节,也是鬼子的侦察兵最有可能利用的空档。换岗期间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能掩盖巷子里的动静,如果他是西村,他一定选这个时候派人渗透。他竖起一根手指对后面的队员做了个预备的手势,巷子里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那是队员们无声地调整姿势时衣角和墙砖蹭过的响动。
城北的一条窄巷子里,两个黑影正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他们的动作很专业——脚步极轻,贴着墙壁的阴影走,每走到一个巷子拐角处就停下来贴着墙角听一会儿,确认前面没有动静后再继续前进。他们穿着深色的便衣,脸上抹了锅底灰,腰间别着南部手枪和匕首,背上背着一台小型无线电发报机。这两人是西村手下的两个侦察兵,奉命摸清独立团指挥部的具体位置。
他们已经在祁县城里潜伏了半个时辰,利用白天进城卖柴火的机会混过了城门盘查。天黑后他们没有出城,躲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等到夜深以后才开始行动。他们的任务是沿着北门往城中心方向摸,找到独立团指挥部的确切位置并用电台发回去。等指挥部位置确认以后,西村会亲自带主力进城执行斩首。
两个人摸到了距离指挥部大约三条巷子的位置时,一个侦察兵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脚踝高度的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根绷紧的细电话线。电话线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手指碰到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阻力。他顺着电话线往两边摸,发现电话线的两端分别固定在巷子两侧的墙缝里,中间横跨了整条巷子。
“绊发雷。”他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说了一句日语。
两人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过电话线,没有触碰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郭大锤在这条巷子里装了三套绊发雷——两明一暗。明的两套用电话线当绊线,暗的一套用细钢丝,钢丝埋在尘土下面,高度比电话线还低一截,几乎贴着地面。他们躲过了两道电话线,却没有躲过那道钢丝。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巷子里炸响,橘黄色的火光闪过之后,紧接着是一发红色信号弹从爆炸点正上方窜上夜空,在祁县城上空炸开成一团血红色的光团。信号弹的光芒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也把巷子里两个鬼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墙壁上。
“在城北第三条巷子!”和尚从窗户后面站起来,把狙击步枪往肩上一扛,朝屋顶上的队员做了一个包抄的手势,自己转身冲下了木楼。冲下楼梯时他对蹲在门洞里的两个队员吼了一声:“一组从左面包,二组从右面堵!别让他们往城门方向跑!”两组人同时从各自的隐藏位置里窜出来,冲锋枪的枪托已经在肩窝里抵稳了。
城墙上,李云龙正蹲在垛口后面抽着今天的第一根烟。他每次夜间查哨都不带很多人——虎子跟在身后,怀里揣着两枚手榴弹,腰间的驳壳枪机头大张着。再后面几步跟着一个背电台的通讯兵,电台天线在黑暗中一颤一颤地晃悠。信号弹升空的时候,他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他没有往爆炸的方向跑,而是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全城的动静,看看其他方向还有没有类似的信号。
“虎子,命令西门和东门守军加强警戒。鬼子侦察兵在城北触雷了,但可能还有其他组从别的方向渗透。另外传令骑兵营——城北方向加强巡逻,防止城外有接应的鬼子。”
虎子应声跑开。通讯兵蹲在垛口下面,把电台耳机贴在耳朵上,手按着发报键飞快地敲击着,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城墙上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了。
巷子里的战斗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结束了。触雷的两个鬼子侦察兵没有跑多远——一个被绊发雷的弹片打中了大腿,跑出十来步就倒在了地上,挣扎着想继续往前爬时被从右面包抄过来的队员一脚踩住了手腕缴了手枪。另一个没有被炸伤,拼命往北门方向跑,跑出巷子口时和迎面堵上来的二组撞了个正着,一个队员用冲锋枪的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鬼子往前踉跄了两步摔了个嘴啃泥,另外两个队员扑上去把他摁住反剪了双手,膝盖顶在他后腰上让他动弹不得。
和尚走进巷子,蹲下来检查那个大腿受伤的鬼子俘虏。俘虏的军装便衣下摆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大腿外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手指按在伤口上方压住血管,血流得慢了些。俘虏嘴里不停地用日语重复着什么,和尚听不懂,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略懂几句日语的队员。那个队员听了两句,抬头说:“他说——信号弹已经发出去了,你们来不及了。”
和尚低下头,用手电筒照着俘虏的脸。俘虏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失血和恐惧在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固执。和尚把手电筒关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他说的信号弹发出去是指你们的侦察电报还是别的什么——问清楚。如果是指电报,问清楚发给谁、内容是什么。如果他不说,先止血包扎,天亮以后送到俘虏营里。”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队员说,“通知所有暗哨继续守——西村收到了这两个人的情报以后,大概率会改变计划。如果他在天亮前发动突袭,暗哨必须提前发现。今晚谁都不许睡。”
特战队员们把两个俘虏押回指挥部后院,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柴房里,手脚绑了,嘴里塞了布条防止咬舌,门口放了两个明哨两个暗哨。和尚走进指挥部,看见李云龙正坐在桌前看一张新画的巷战防御图,图上标注了新布置的十八个绊发雷位置和六条特战队巡逻路线。赵刚在旁边写着今晚的行动日志,写到俘虏人数时抬头看了和尚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写。
和尚坐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窝头啃了一口,嚼得咯嘣响。
“两个人交代了——他们都是西村手下的侦察兵,已经摸到了指挥部附近。发报机在逃跑时摔坏了,但不确定有没有在摔坏前发出去信号。他俩只知道西村计划在三天内动手,具体时间和路线只有西村自己掌握。后续渗透路线他们也不清楚——西村给每个侦察小组只分配一段任务,各组之间互相不通信息。”和尚吞下嘴里的窝头,“西村这个家伙防内鬼有一套,可惜本事没用在打仗上。”
李云龙听完,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不管他的路线是什么,指挥部是他们最终的目标。咱们的防御计划不变——军械所和指挥部各留一队暗哨,其余兵力在外围拉网巡逻。告诉特战队——如果遇到西村的主力,不要硬拼,拖住就行。只要撑到骑兵营增援,西村这六十来个人一个都别想跑。”
和尚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转身又走进了夜色里。他腰间的冲锋枪弹匣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很快就被巷子里的黑暗吞没了。城外隐约传来孙德胜的骑兵巡逻队踏过雪地的马蹄声,蹄声越来越远,渐渐融进了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