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锅底。祁县城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城墙上的马灯在风雪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把垛口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晃晃悠悠。石板街上没有行人,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随即又被风吹灭了。
枯井伏击阵地上,和尚趴在那间废弃民房的门槛后面,已经快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一下了。他身上的灰布棉袄被夜露打湿了肩头,寒气从青砖地面渗进骨头缝里,脚趾在布鞋里冻得发麻,但他每隔一阵就轻轻活动一下搭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保证手指随时能屈能伸,不至于在需要扣扳机时僵硬。带瞄准镜的三八式狙击步枪架在门槛上,枪口对准井口正中的位置,瞄准镜的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霜,他用袖口擦了好几回,每擦一次都在心里重新校准一遍井口到门槛的距离。
院墙上的二组队员趴在沙袋掩体后面,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口从沙袋缝隙里伸出来,机枪手老宋把枪机拉开检查了无数遍,每次推弹上膛的动作都又轻又稳,金属碰撞声被裹枪机的布条闷住了大半。他旁边的弹药手把四个压满的弹匣在沙袋上排成一排,弹匣之间隔着刚好一伸手的距离。
巷子两侧的三组队员蹲在黑暗中,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保险已经悄悄推到了连发位置。每个人嘴里都含着半口凉水——这是和尚教的土办法,天冷时嘴里含凉水能防止呼出的白汽暴露位置。水在嘴里渐渐变温了就咽下去,再从水壶里灌一口凉的。
和尚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井口。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西村可能走出的每一步棋——暗渠被俘的眼线已经供出了枯井出口的位置,但这并不能保证西村一定会从枯井出来。如果他是西村,他会在暗渠主干道被堵死的情况下选择备用出口。暗渠的备用出口有三个:一个在城西关帝庙后面,一个在南门城墙根下,还有一个在县衙门废墟旁边。三个备用出口他已经全部派人监视了,各放了一个三人小组,带着冲锋枪和手榴弹,发现情况先打再说,不用请示。
但他最看重的还是枯井。因为枯井是离指挥部最近的一个出口,西村的目标是斩首,时间窗口只有北门佯攻吸引注意力的那段时间。如果走其他出口,从暗渠钻出来以后还要穿过好几条巷子才能接近指挥部,巷子里有绊发雷和巡逻哨,穿过的距离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只有枯井出口是直通指挥部后院的,省时省力,符合斩首作战“快进快出”的原则。所以他赌西村会选择枯井。
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冷清的月光短暂地照亮了院子。井口的石沿上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井口周围的青砖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然后月亮又钻进了云里,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接近午夜时分,北门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爆炸。
那是西村的佯攻组开始行动了——大约四十个鬼子特种兵从北门外的雪地里摸出来,用掷弹筒朝城墙上打了两发烟幕弹。烟幕弹落在城墙垛口后面炸开,灰白色的浓烟顺着马道迅速扩散,把北门城楼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雾里。紧接着鬼子用轻机枪朝城墙上猛烈扫射,子弹打在垛口砖石上崩起一串串火星。守北门的哨兵立即还击,城墙上两挺歪把子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红亮的弹道,交叉射向城外雪地里闪烁的枪口火光。
“北门遭遇攻击!兵力约一个中队!”通讯兵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指挥部。
李云龙站在指挥部作战室里,一只手拿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在祁县城防图上飞快地移动着。他没有被北门的佯攻迷惑——攻城不会只用四十个人和两具掷弹筒,这规模太小了,连城门都摸不到。真正的攻击一定在别处。
“北门守军不要出城追击。”李云龙对着话筒说,“机枪封锁城门洞口,迫击炮往城外打两发照明弹,看清楚鬼子兵力再开火。记住——鬼子在城外打得再热闹,你们也别出城。谁擅自出城追击,老子毙了他。这他妈是佯攻,真正的鬼子还没露面。”
他放下电话,转头对虎子说:“通知和尚——北门打响了,枯井那边随时可能有动静。另外通知孙德胜,骑兵营从东门出城,绕到北门外鬼子的侧面,不要正面冲,从侧翼袭扰。一打就走,别让鬼子咬住。任务是打乱佯攻部队的节奏,不是消灭他们。”
虎子转身跑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中。
枯井这边,和尚也听到了北门的爆炸声。他把狙击步枪的枪托在肩窝里重新抵紧,对身后的队员比了一个预备的手势。院子里所有的呼吸声同时压低了,机枪手老宋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枯井里传来了动静。先是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狭窄的砖道里弯腰爬行,衣料蹭过砖壁的沙沙声。然后是石子掉进井底水洼的叮咚声,水声在井壁之间回荡了一下。接着井口边缘出现了一只裹着黑布的手,手指摸索着抓住了井沿的石缝。那只手在井沿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在试探井口周围有没有绊发雷或者铁丝网。确认没有之后,一个黑影从井口无声地翻了上来,落在井沿外侧的雪地上,脚跟着地时膝盖微弯缓冲,发出的声音比猫落地还轻。
和尚没有开枪。他的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已经套在了那个鬼子的胸口正中央,但他没有扣扳机。他要等的是第二个。
第一个鬼子蹲在井沿旁边,朝井底晃了两下手电筒——三长两短,这是安全的信号。然后他起身贴着院墙根摸到院门口,半蹲在门洞的阴影里,端着一把百式冲锋枪,枪口对着院门外面的巷子。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井口又爬上来第二个鬼子。这个鬼子的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炸药和雷管——这是爆破手,负责炸开指挥部后墙。他翻出井口时背上的炸药包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爆破手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蹲在井沿旁边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阵,确认周围没有反应才继续动作。
和尚的手指压住了扳机。第二段行程压下去的一瞬间,三八式狙击步枪的枪声在院子里炸响。六五口径的子弹从井口侧上方不到五步的距离射出,穿过爆破手刚抬起来的胸膛,弹头翻滚着搅碎了肺叶和心脏,带着一蓬血雾从后背穿出,打进井口的石沿上崩起一片石屑。爆破手闷哼一声栽进了井口里,身体在狭窄的井壁上弹了两下,连人带炸药包轰隆一声砸在井底的碎石上,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这一枪就是信号。
院墙上的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一条火鞭抽在井口周围,青砖地面被打得碎屑横飞。第一个鬼子反应很快——他在枪响的瞬间就往院门外面扑,翻滚着躲过了第一波弹雨,身体着地时已经举起了百式冲锋枪,朝着院墙上机枪火光的位罝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碎沙从麻袋破口里刷刷地往外流。但他的冲锋枪弹匣只有三十发,扫完这一梭子还没来得及换弹匣,巷子两侧三组的队员已经从暗处冲了出来,两支冲锋枪交叉扫射,十几发子弹同时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撞在院墙的砖面上滑了下去,军装背后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井口下面还有鬼子。第三个、第四个正在往上爬,听到上面枪响知道中了埋伏,但已经爬到一半进退两难。第三个鬼子反应最快,他没有往上爬,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枚手榴弹拔了保险销,想从井底往上扔。手榴弹在井壁上弹了一下没有扔出井口,又掉回了井底。和尚听到了井底传来手榴弹磕在石头上的闷响,来不及多想,吼了一声“手榴弹”,扑倒在门槛后面缩进了墙角。那枚手榴弹在井底爆炸了,冲击波从井口喷出来裹着弹片和碎石,把井沿上的石片炸飞了好几块。井底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是淤泥塌方的声音——被炸塌的暗渠砖壁和湿泥把井底填高了一大截。
“换位置!”和尚从门槛上翻身滚到窗户侧面。他刚离开原来的射击位罝,一梭子冲锋枪子弹就从井口打了上来——原来井底还有一个没被炸死的鬼子,借着淤泥堆积的高度把枪口伸出井口朝外面盲目扫射。子弹打在门槛上木屑横飞。院墙上的老宋调转枪口,捷克式轻机枪对着井口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顺着井壁打进去,井底传来冲锋枪掉在地上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枪声停了。院子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井口周围的雪地上溅满了血迹和碎石,两个鬼子的尸体一个倒在巷子口,一个被井底的淤泥半埋着。空气中还有炸药包里散出来的火药味,被炸塌的暗渠还在往下淌着泥浆。
和尚从窗户后面站起来,走到井口边上往下看了看。手电筒的光柱照进井底,只能看到堆到半井深的碎石和淤泥,还有两条腿露在泥堆外面——那是被自己手榴弹炸死的鬼子爆破手的下半身。暗渠的出口已经彻底被淤泥堵死了,剩下的鬼子就算还在暗渠里也过不来。他把手电筒关掉,朝院墙上的老宋挥了挥手。
“清理战场。把鬼子的武器和炸药包收好。尸体拖出来放到巷子口,等天亮再处理。”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井底的炸药包被泥水泡了不能用,其他能用的弹药全部上交军械所。”
队员们从掩体里走出来,开始清理井口周围的战场。一个队员把被泥水泡过的炸药包从井底捞上来,布包还在滴水。百式冲锋枪被老宋从鬼子尸体旁边捡起来,弹匣卸了,枪机拉开,确认枪膛里没有子弹以后交给了负责登记的队员。这已经是今晚缴获的第三支百式冲锋枪了,加上之前在巷子里缴的两支,特战队这次至少缴了五支。
和尚走出院子,沿着巷子走到指挥部。作战室里灯火通明,李云龙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刚和北门通过电话。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干掉了几个?”
“枯井口四个——两个被子弹打死,两个被他们自己的手榴弹炸死在井底。加上昨晚巷子里俘的两个,西村的突击组已经损失了六个。暗渠出口被炸塌堵死了,剩下的鬼子就算还在里面也出不来。”和尚端起桌上赵刚的搪瓷缸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冰到胃里,“北门那边情况怎么样?”
“佯攻。打了一阵就退了。孙德胜的骑兵从东门绕出去兜了一下他们的侧翼,砍了五六个,剩下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西村现在手里能用的兵力大概还有四十人左右。折了六个精锐,佯攻又没达到效果,他要么今晚认栽撤退,要么恼羞成怒发动更大规模的突袭。老子觉得他更可能选后者。”
和尚放下搪瓷缸,随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渍:“下一步怎么办?”
李云龙用红铅笔在祁县城防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在城西当铺,一个在南门外的废弃砖窑。这两个位置是俘虏招供的眼线接头点,也是暗渠备用出口的所在地。他笔尖点在地图上,仔细想了一遍:“把特战队分成三组。一组继续守在指挥部周围,防止鬼子还有第三条渗透路线。二组去城西当铺布防。三组配合孙德胜的骑兵在南门外砖窑设伏——西村如果撤退,砖窑是他出城的必经之路。天亮前完成布防。现在就去。”
和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团长,西村这个人比山本差远了。山本吃亏以后知道变,西村吃亏了只会继续往套子里钻。”
李云龙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重新拿起了电话听筒。虎子在旁边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看着团长脸上的表情,隐约觉得今晚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