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接到命令时,骑兵营正在东门外的一片洼地里休整。战马们刚刚嚼完夜间的第一遍草料,马嘴边还挂着草渣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汽在月光下像一团团小雾。骑兵队员们裹着缴获的军毯靠在马鞍上打盹,有的人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就睡着了。
通讯兵是骑着骡子赶来的,骡子在雪地里跑不快,通讯兵急得满头大汗,把命令重复了三遍才放心——骑兵营立即从东门绕到南门外废弃砖窑设伏,配合和尚特战队三组围堵西村残部。西村在北门佯攻撤退后可能率残部从南门外的砖窑逃窜,务必在天亮前完成埋伏,不许放过一人。
孙德胜听完命令站起来,把军毯往马鞍上一搭,朝身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口哨还没落音,一百多号骑兵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卷毯子、紧肚带、上马刀、踩镫上马,一套动作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全部完成。战马们感觉到了即将出击的紧张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二勇,你带一连从砖窑东侧绕过去,堵住砖窑后面那片酸枣林。那是鬼子逃跑的最佳路线——林子里暗,马进不去但人钻得进去。”孙德胜骑在黑旋风背上,马刀在月光下画了一道弧线,“长河,你带二连跟我守砖窑正面。三连留作预备队在后面等着。记住了——鬼子特种兵不是普通步兵,一个个都会使短枪和冲锋枪,近距离火力猛。咱们不跟他拼枪,用马刀解决。冲到跟前一刀劈下去干脆利落,比开枪快。”
陈二勇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应了一声,随即拨转马头带着一连朝东侧绕去,三十多匹战马的马蹄踏在积雪上声音闷闷的,很快被夜色吞没了。马长河在原地整队,二连的骑兵们把马刀抽出刀鞘检查刀刃——有的刀口上次在祁北公路上砍卷了还没磨利,就着月光在刀鞘上蹭了几下,直到拇指在刃上刮过去能感到毛刺倒卷才罢休。马夫把缴获的那匹东洋马牵到马长河面前,马长河翻身骑上,拉了拉缰绳让马原地转了一圈。
孙德胜俯下身拍了拍黑旋风的脖子,黑旋风打了个响鼻回应他,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个坑。他直起腰朝全营做了最后一个手势——手刀朝南门外方向一挥,然后双腿一夹马肚,黑旋风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砖窑在祁县南门外三里地的一片荒滩上,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砖窑,窑体用青砖砌成,天长日久风吹雨打,顶部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窑体四周堆着半人高的碎砖堆和煤渣山,都是当年烧砖剩下的废料。窑后面是一片密匝匝的酸枣林,枝条光秃秃的但密得像一堵墙,人钻进去只能弯腰爬行。从砖窑往南走不到一里地就是通往太原方向的山路——如果西村残部要从南面撤出祁县地界,砖窑是必经之路。这里的地形像一个天然的漏斗,窑体和煤渣堆形成了几处极佳的掩蔽位置,而窑前的空地毫无遮拦。
和尚带着特战队三组的八个队员比骑兵营早到了一刻钟。他们没有骑马,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披着在雪地里用来伪装的白色粗布单,远远看去和雪地浑然一体。和尚蹲在砖窑顶上那个塌了半边的豁口里面,把狙击步枪的脚架架在一块断砖上,枪口对准了通往砖窑的那条小路。其余七个队员分散在砖窑周围的碎砖堆和煤渣山后面,各自选好了射击位,冲锋枪的枪口从砖缝里伸出来,外面用碎砖虚掩着,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孙德胜带着骑兵到了以后,把战马全部牵到砖窑后面的一片洼地里藏好。洼地四周堆着煤渣山,从外面看不见马。马夫给每匹马嘴里勒了嚼子防止嘶鸣,战马们似乎也明白到了关键时刻,除了偶尔甩甩尾巴之外一声不吭。孙德胜走到砖窑豁口下面仰头朝上看了好一阵——和尚的身影完全融在砖窑顶部的阴影里,要不是事先知道他在上面,根本看不出那里蹲着个人。
他轻声说了句:“我们在酸枣林后面埋伏,你这边枪一响我们三十息内包抄过来。”
黑暗中传来和尚低沉的回应:“收到。你们别靠太近——鬼子特种兵近战火力猛,马的目标太大容易被打着。等我们先开枪打乱他的队形,你们再从侧面冲出来,马刀挨个点名。”
孙德胜点了一下头,回到洼地里翻身上马。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寒芒。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枪响。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晨曦,照在雪原上把天地之间的界线渐渐洗了出来。砖窑附近的麻雀开始在酸枣林里叽叽喳喳地叫,一只田鼠从煤渣堆里钻出来嗅了嗅空气又缩了回去。就在天边泛起第一道橘红色的霞光时,小路尽头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尖兵,端着百式冲锋枪,猫着腰沿路两侧前进,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尖兵后面大约三十步跟着主力——大约三十来个鬼子,排成松散的战斗队形,中间簇拥着一个矮个子军官。军官没有骑在马上,而是徒步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打手势指挥两翼散开。
和尚从瞄准镜里认出了那张脸——宽肩膀,粗脖子,脸上有一道还泛着红的新伤疤。和俘虏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就是西村大尉。西村没有戴钢盔,戴的是一顶战斗帽,帽檐压得很低,但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还是清晰地套住了他左耳上方的位置。他的脸色阴沉,步伐很快,不时回头朝祁县方向张望——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枯井突袭失败的消息,也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追猎。此刻他只想趁天亮前带着残部撤出独立团的防区。
和尚的手指压住了扳机。第一段行程压下去的时候,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射击参数——距离约一百二十步,微向右偏以补偿侧风,瞄准点略微上移以补偿子弹下坠。他把呼吸调到最浅,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了三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第二段行程压下去的那一瞬间,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定在了西村左耳上方的位置。
枪响了。
三八式狙击步枪的枪声在清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脆,子弹以超过音速的速度飞出枪膛,在半空中只用了不到眨眼间的工夫就跨过了一百多步的距离。西村的战斗帽被子弹掀飞了,他的身体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似的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小路的泥雪里,后脑勺上一个小小的弹孔里慢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很快被正在融化的雪水洇开了。这个从关东军调到华北、花了两个月训练新特工队、被筱冢一男寄予厚望的指挥官,还没来得及拔出手枪就一头栽倒在了这条连名字都没有的荒野小路上。
“指挥官阵亡!”离西村最近的一个分队长尖叫了一声,但那声尖叫还没落音,砖窑四周的碎砖堆和煤渣山后面同时喷出了火舌。三支冲锋枪和一支捷克式轻机枪的交叉火力把小路完全封锁了,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在鬼子队伍中间。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尖兵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打成了筛子,百式冲锋枪脱手掉在地上,枪口还对着砖窑的方向,扳机护圈里灌满了溅上去的血和泥。队伍中间的鬼子被火力打得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去,有的鬼子还没来得及从肩上摘下冲锋枪就栽倒在地,有的刚趴下想还击就被从侧面打来的子弹击中了肋部。
“敌袭!散开!散开还击!”侥幸没死的另一个分队长趴在一个煤渣堆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的命令被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惨叫声盖住了。残存的鬼子兵四散开来各自为战,有的滚进路边的浅沟里朝砖窑方向开枪,有的趴在煤渣堆后面把冲锋枪举过头顶盲目扫射。他们的战术动作不可谓不标准——散开、找掩体、交替掩护——但问题在于这个伏击圈从一开火就压制了他们的反应空间。和尚居高临下占据视野优势,每一个试图组织反击的鬼子都被他优先点名。他打完第一枪后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推弹上膛,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了一个正在举着冲锋枪朝砖窑方向扫射的军曹,又是一枪,军曹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钢盔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滚进了煤渣堆里。
“冲锋!”
孙德胜的吼声从酸枣林方向传来。黑旋风如一道黑色闪电从林子里窜出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人多高的雪沫。孙德胜伏在马背上,身体紧贴着马脖子的弧线以减少暴露面积,马刀平伸在身体右侧,刀尖拖出一道冷光。他身后是一百多匹战马排成楔形冲锋队形,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荒滩,骑兵们的马刀在晨曦中汇成一片雪亮的刀浪。
残存的鬼子兵还没来得及调整射击方向,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孙德胜一刀劈翻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鬼子机枪手——马刀从脖子根部斜劈下去,刀锋划过颈椎的缝隙,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战马冲击力加上马刀的锋刃把那个鬼子整个人从煤渣堆上劈飞出去,尸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煤渣堆后面,手指还扣在冲锋枪的弹匣卡榫上。陈二勇从侧面冲过来,马刀横劈,一刀砍在另一个鬼子的肩膀上,刀口从锁骨一直裂到胸骨,鬼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冲锋枪脱手飞出去。马长河带着二连从另一侧包抄过来,骑兵们从马背上弯腰挥刀,刀刃划过鬼子的后背、肩膀、手臂,每一下都带起一蓬血雾。一个鬼子伤兵靠在煤渣堆上掏出手雷想拉开保险栓,手雷刚举起来,一道刀光闪过,他的手腕连同手雷一起飞了出去,手雷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没炸——引信还没拉开。断手的鬼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断腕,还没来得及惨叫,第二刀已经从他背后劈了下来。
战斗在不到两袋烟的工夫里就结束了。砖窑周围的雪地被染成了暗红色,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煤渣堆、浅沟和小路上。三十多个鬼子除了少数几个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之外,全部被击毙。百式冲锋枪散落了一地,有的枪身上还沾着主人的血,枪管被雪水浸得冰凉。西村的尸体还保持着扑倒时的姿势,脸上的伤疤在死亡后变成了一道苍白的纹路。他的指挥刀还挂在腰间没有拔出来——这位新特工队指挥官到死都没来得及拔出他的刀。
和尚从砖窑顶上跳下来,走到西村的尸体旁边蹲下。他从西村的军装口袋里翻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一份太原日军司令部签发的作战命令、一份祁县城防侦察图、还有一份特工队人员名单——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军衔、血型和紧急联系人。命令上盖着筱冢一男的关防,墨水是鲜红色的,在雪地的反光下格外刺眼。文件内容大意是授权西村大尉统一指挥祁县渗透作战,配合即将开始的南线大反攻。
他把文件袋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对孙德胜喊了一声:“德胜!让弟兄们把缴获的武器全部集中装车——百式冲锋枪全都收起来,这是好东西。鬼子的尸体就地掩埋,别让野狗叼了。西村的尸体单独放一边,等赵政委来了再看。”
孙德胜把马刀在鬼子尸体上蹭干净血迹插回刀鞘,翻身下马开始指挥清理战场。骑兵们把缴获的百式冲锋枪一支支捡起来,每支都先卸掉弹匣拉枪机检查枪膛确认没有上膛子弹,然后用绳子捆成捆驮在马背上。这次缴获了将近二十支百式冲锋枪,加上昨晚在枯井和巷子里缴的几支,总共大约有三十支左右——相当于把一个鬼子特种兵中队的自动火力装备全部端了回来。这些冲锋枪用的是八毫米手枪弹,和南部手枪子弹通用,独立团库存的南部手枪弹还有好几千发,以后和尚的特战队可以用缴获的鬼子弹药和鬼子武器打鬼子,以战养战。
陈二勇在马背上清点伤亡——骑兵营伤了三个人,都是轻伤,一个被流弹擦伤了胳膊,一个被手榴弹弹片崩了小腿,还有一个最冤,冲锋时马踩进雪坑里崴了前蹄,人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嘴唇。没有阵亡。特战队无人伤亡。
天亮透了,太阳从东山头上完全升了起来,照在砖窑周围的雪原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战场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渐渐变成了深褐色,和煤渣、泥土、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被马蹄和脚印踩得一片狼藉。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蹲在砖窑顶上嘎嘎地叫着,被清理战场的队员扔了块石子吓飞了又盘旋着不肯走。
李云龙接到砖窑伏击战胜的通报时,正在城防司令部的院子里洗脸。虎子从通讯室跑出来,手里攥着孙德胜的骑兵通讯兵刚送来的战报,跑得太急在院子里结冰的青石板上滑了一跤,爬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冰碴就把战报递了过去。李云龙接过战报,脸上还挂着水珠,看完以后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毛巾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虎子的裤腿。
“好!”他站起来,湿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通知赵刚——西村死了,特工队全军覆没。缴获的文件里有一份筱冢一男的作战命令,上面提到了南线大反攻。让赵刚马上把文件翻译出来,分析鬼子的反攻时间和兵力规模。另外通知炊事班——今天早饭给全团加餐,缴获的牛肉罐头每个班发一罐。特战队和骑兵营每人多发一罐。”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李云龙把战报揣进口袋里,走到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掏出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脸上被冷水激过的皱纹和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这场伏击战干脆利落地吃掉了西村特工队,缴获了一批冲锋枪和重要情报,拔掉了筱冢一男寄予厚望的最后一支特种作战力量。独立团在暗战中先胜了一局。
但他只高兴了一小会儿。他的目光从火柴燃烧的火焰上移开,落在院墙外面灰蓝色的天空中。筱冢一男的作战命令里提到了南线大反攻——西村这支训练不到两个月的特工队只是反攻的先锋,主力还在后面。接下来就是硬碰硬的阵地战了。他在心里默默推算:筱冢一男在榆次集结了一个联队,加上太原留守部队,能抽调的机动兵力最多两个联队。独立团加上新兵不过两千人出头,兵力差距悬殊。但祁县城墙还在,炮兵还在,骑兵还在,特战队还在,老兵还在。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石阶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虎子!通知各营长——吃完早饭到指挥部开会。老子要布置祁县防御方案。筱冢一男要来,咱就让他碰个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