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搪瓷缸往石墩子上一搁,走到院子中央。各营的营长们各自找位置或蹲或站围了半圈,没有人说话,所有目光都落在李云龙身上。院墙外面传来石板街上百姓收摊的动静——独轮车轱辘碾过石缝的嘎吱声,扁担钩子碰撞的叮当声,谁家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凉风里飘进院子,和院子里紧绷绷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都到齐了。”李云龙扫了一圈,“长话短说。旅部命令——趁祁县鬼子的防御工事还没修好,三天之内发起攻击。各营任务如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直接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用三块石子压住三个角,然后用树枝指着地图开始分配任务。西斜的太阳照在地图纸上,把那些红蓝铅笔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一营配属王承柱的炮排,主攻南门。这是佯攻——但是要打得像真的一样。大彪,你的任务不是冲进去,是把鬼子的注意力钉死在城南。王承柱用山炮敲掉城墙上的重机枪阵地,迫击炮压制城墙后面的步兵。你的步兵要摆出攻城的架势——架云梯、推攻城车,声势要做足。但不要真的往上冲。鬼子的重机枪和迫击炮不是吃素的,硬冲伤亡太大。”
张大彪蹲在石墩子上,一边听一边用刺刀尖在地上画着南门的瓮城形状。他画了两道弧线代表瓮城的双重城门,在城门两侧标了四个机枪阵地的位置,然后抬头问:“炮排敲掉重机枪以后,城墙上的火力点就只剩步枪和轻机枪了。如果我看到机会——比如城墙上的火力明显减弱了——能不能变佯攻为主攻?”
“能。”李云龙干脆利落地回答,但马上伸出两根手指补了一句,“但有一个条件——西门必须先突破。二营从西门炸开缺口,你那边才能由佯攻改主攻。否则你一个人冲进去,鬼子把兵力从西门调过来堵你,你就成了瓮中之鳖。”
张大彪点头,没有异议。
李云龙的树枝指向李大山:“二营配属两个炸药包,主攻西门。炸药包各三斤,郭大锤用缴获的炸药新配的。祁县西门的瓮城是砖木结构——外层包砖,里面是夯土和木梁。炸药包贴在城门上引爆,砖层能炸开,木梁能炸断。炸开以后二连从缺口突击,三连翻城墙配合。进了城以后沿主街往城中心打,和特战队汇合。四连留在城门外守住缺口,防止鬼子反扑把缺口堵上。”
李大山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了“西门——炸药包”几个字,又画了一个简易的瓮城平面图,手指顺着缺口位置比划了一下。他盯着自己画的图看了几秒,抬头问:“爆破组在城门前作业的时候,城墙上的鬼子用机枪往下扫怎么办?”
“迫击炮压制。”李云龙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两个火力点,“团部直属的迫击炮给你两门,各带八发炮弹。爆破组摸上去之前,迫击炮先把城墙上的火力点轰一遍。爆破组趁鬼子缩头的空隙摸上去——这个过程要快,不能给鬼子反应的时间。三分钟之内完成爆破。”
李大山点头,把脑袋里推演的画面过了一遍,不再问了。
“三营。”李云龙的树枝指向王怀保,“你的阵地在北门外。北门是鬼子出城逃跑最可能走的方向,也是太原援兵进城的方向。你的任务是封锁北门——不让城里的鬼子跑出去,也不让城外的援兵冲进来。三连配属两挺重机枪守住北门外的大路,一连和二连在北门两侧布置阵地。另外拨给你四具掷弹筒和二十发榴弹。看到鬼子从北门出来,先用掷弹筒轰,再用机枪扫,最后步兵上刺刀解决。”
王怀保把手枪弹匣从卡槽里推出来又拍进去,来回试了两次,直到咔嚓一声脆响确认卡紧了才抬起头:“要是太原方向来的援兵比预期的多,三营能不能呼叫骑兵营支援?”
“能。孙德胜就在你北边不远——祁县到太原公路上。”李云龙的手移向孙德胜,树枝点在地图上祁县北面那段蜿蜒的公路线条上,“骑兵营的任务是切断祁县和太原之间的公路。德胜,你的阵地设在祁县以北大约十五里的公路两侧。那一段路两边都是黄土丘陵,坡陡路窄,是好伏击的地形。一连在东侧坡上,二连在西侧,迫击炮两门各守一边。太原鬼子接到祁县求救电话后,一定会派援兵南下。你的任务是——在公路上挡住援兵至少四个时辰。从攻城开始到拿下祁县,保守估计需要两个时辰。加上打扫战场和撤离伤员,总共需要大约四个时辰。在这四个时辰里,不能让太原的援兵踏过你的阵地一步。”
孙德胜牵着黑旋风的缰绳,没有蹲也没有坐,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他听完任务后简单地说了一句:“四个时辰,没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这种任务放在谁身上都是硬骨头——骑兵打阻击战,以少挡多,没有坚固工事,没有纵深防御,只能靠地形和机动。但孙德胜说“没问题”的时候,李云龙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没问题。这个人在战场上从来不说大话。
“和尚。”李云龙转向盘腿坐在门槛上的和尚,“你的特战队在攻城开始前一个时辰出发。分两组——一组从东南角翻城墙潜入城内,目标是县衙门的鬼子指挥所。另一组从城北民房翻进关帝庙,目标是鬼子弹药库。指挥所炸掉以后,城内的鬼子指挥系统就瘫痪了。弹药库炸掉以后,城墙上的机枪火力就撑不了多久。两组任务完成后不要恋战,直接撤到西门接应二营进城。”
和尚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蹲下。他用手指在东南角城墙的位置点了两下,又在关帝庙的位置画了个小圈,然后把手指从关帝庙移到西门,在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直线。这条直线穿过了祁县城内最窄最暗的几条巷子——和尚已经把祁县城内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了。
“指挥所炸掉以后,城内会乱。鬼子兵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通常会各自为战,缩在阵地上不敢乱动。这个时间窗口大概有两柱香左右——够特战队从县衙门撤到西门。但如果鬼子反应快,派兵封住巷口,撤退路线就会被堵。所以第二组炸完弹药库以后要留两个人,在关帝庙门口预设绊发雷。鬼子追兵踩上了能迟滞他们一阵子。”
“绊发雷的材料够不够?”李云龙问。
“够。特战队出发前从军械所领了十二个。”和尚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霍师傅新做的那个东西——团长你给它起名叫燃烧瓶。我让每个队员多带了一个。如果遇到鬼子的装甲车,就扔这个。”
李云龙听到“燃烧瓶”三个字,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蹲在院墙根下一直没出声的霍师傅,霍师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第一批二十个燃烧瓶已经全部配发给了特战队,每人一个,多余的两个给了骑兵营。李云龙收回目光,又在地图上看了一遍各营的任务分配。然后他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各营回去准备。天亮以后全团开拔,行军序列——特战队打头,二营紧随其后,一营和炮排在中间,三营和骑兵营在最后。辎重和民工队跟在骑兵营后面。天黑以前隐蔽进入祁县外围的攻击出发阵地。记住——行军途中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掉队。谁暴露了目标,老子拿谁是问。”
“是!”几个营长同时应声。声音不高但齐整有力,在傍晚的院子里荡了一下就散进了渐起的晚风里。
院子空了下来。各营长走了以后,赵刚把作战日志上记录的各营任务重新整理了一遍,用钢笔一笔一画地誊写到正式作战文书上。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发旅部备案。写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看还蹲在地图前面的李云龙。
“老李,这次打完祁县,你想过后续没有?”
“想过了。”李云龙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地图上祁县以北更远的那些地名——平遥,介休,榆次,最后是太原。他的手指从祁县开始往北挪动,每到一个地名就轻轻点一下,“祁县只是第一步。拿下祁县,太原南面的门户就被撬开了一条缝。但光有条缝还不够——还得把缝撑开。这就需要看太原的小鬼子怎么反应了。如果筱冢一男派大军反扑,咱就退回祁县据城死守。如果他收缩兵力保太原,咱就继续往北打,一口一口吃掉外围的据点,把太原孤立起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手指停在太原两个字上,然后慢慢收了回来。“但这都是后话了。先拿下祁县再说。”李云龙站起身,把地图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眼下我要做的是把全团完好无损地带到祁县城下,在最短时间内突破防御把仗打完。其余的等打完再说。”
赵刚不再问了。他把两份作战文书誊好,起身往通讯室走去。路过李云龙身边时,李云龙忽然叫住了他。
“老赵,你说——太原那个老鬼子筱冢一男,现在在做什么?”
太原城里,筱冢一男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情报是用无线电密码发来的,译电员译好以后用红皮文件夹装着直接送到了司令官的办公桌上。筱冢一男看完以后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皮面。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树梢头还残留着一抹灰白的天光。
山田大佐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那是祁县驻军发来的防御工事进度报告。报告上说,祁县城外的防御工事已经完成了大约六成,北门和东门的瓮城加固基本完成,但西门和南门的工事还在施工中。负责施工的工兵部队因为材料短缺,进展比预期慢了至少三天。按照目前的进度,全部工事至少还需要五天才能完工。
“独立团不会等我们修完工事才来。”筱冢一男的手指停下了,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干涩,“按照李云龙的习惯,他会在我们最不希望他出现的时候出现。通知祁县守军从现在起全部进入战斗状态。晚上加双岗,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盏照明灯。另外——把太原城防部队的预备队抽出一个大队,明天天亮以前完成集结,随时准备增援祁县。”
山田翻开手中的本子准备记录,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下。他抬起头:“司令官,如果独立团的目标不是祁县呢?太谷城北线三个据点被拔掉以后,独立团的活动范围大了很多。他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方向——比如向东打平遥,或者向西配合楚云飞夹击大孤山。如果我们的预备队全部集结在太原准备南下增援祁县,而李云龙却打其他地方,预备队就扑空了。”
筱冢一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院子。勤务兵已经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了,青砖地面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青光。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张倒扣的网,把最后一点天光切割成无数碎片。
“你说得有道理。”筱冢一男转过身,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所以不能只盯着祁县。命令平遥、介休两县的守军各加强戒备,每晚必须按时无线电通讯确认状态。如果任何一处没有按时通讯,立即视为遭到攻击。另外——继续加强空中侦察。明天天一亮就派侦察机沿太谷至祁县一线巡逻。我要知道独立团主力的确切动向。”
山田把命令记录完毕,合上本子正要转身出去,又被筱冢一男叫住了。
“召集特种作战人员的事情怎么样了?”
“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发出调令。”山田重新翻开本子,翻到记录特种作战事项的那一页,“目前已经有十五人到位,还有七人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一周内可以全部到齐。武器和装备已经从关东军特种作战仓库调拨——包括最新式的百式冲锋枪和专用消音器。训练场地选在太原城北的旧兵营,已经开始了基础恢复训练。不过司令官——这批人虽然都经过基础特种作战训练,但实战经验参差不齐。要达到山本大佐特工队的实战水平,至少需要两个月的强化训练。”
“两个月太久了。”筱冢一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他把杯子推开没有续水,“但在他们形成战斗力之前,我们只能依靠常规部队来应对李云龙。这很不保险——李云龙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常规出牌,常规部队的反应速度往往跟不上他的节奏。”
山田没有说话。他知道司令官说的是事实——从马鞍山到太谷,从太谷到北线三据点,李云龙的每一次出击都打在了日军防线的薄弱环节上,而且每次的打法都不重样。这次如果独立团真的进攻祁县,天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新手段。
筱冢一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山田君,你觉得楚云飞会来太原吗?”
山田愣了一下。楚云飞——晋绥军三五八团团长,防区在晋西北大孤山一带,和李云龙的独立团活动区域相邻。筱冢一男上周派联络官邀请楚云飞来太原会晤,明摆着是一次试探。一周过去了,三五八团团部没有任何回应。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按照我对楚云飞的了解,他不会来。”山田谨慎地斟酌着措辞,“但也不会明确拒绝。他应该会选择——保持沉默。”
“沉默就是一种表态。”筱冢一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楚云飞在等。等独立团和我们在晋西北分出胜负。如果我们赢了,他会继续按兵不动。如果李云龙赢了——那他沉默的表面下藏着什么心思,就不好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风刮过老槐树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哨子。
太谷城外的荒滩上,骑兵营的晚训还没结束。孙德胜骑在黑旋风的背上,领着全营在暮色里练习最后的突击阵型变换。一百二十四匹战马在荒滩上排成前后三排的楔形阵,马蹄踏在沙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随着孙德胜举起指挥刀在空中画一个圈,楔形阵的两翼同时展开,变阵成一道宽大的弧线。弧线两端各有三十多匹战马向左右拉开,形成包抄态势,中间的五十多匹战马继续直插向前——这是骑兵营专门针对公路伏击战演练的新阵型,两翼包抄中间穿插,适合对付沿公路行进的鬼子车队。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骑兵队员们把马牵回马场,卸下马鞍,用干草给马擦汗。孙德胜亲自给黑旋风擦了一遍身子,又从马料袋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黑豆喂给它。黑旋风吃完了黑豆,低下头在孙德胜肩膀上蹭了蹭脑袋,然后打了一个响鼻。
“行了行了。”孙德胜拍了拍黑旋风的脖子,“今晚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要上阵了。”
军械所里灯火通明。郭大锤正带着几个学徒最后检查一批炸药包的质量。每个炸药包三斤重,用防水油纸裹了三层,外面捆着细麻绳。雷管单独装在铁盒子里随身携带,要等到了攻击出发阵地才装进炸药包。霍师傅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最后调试着五个新做的燃烧瓶——这五个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是傍晚才从玻璃铺子取来的最新一批瓶子。
霍师傅检查完每个燃烧瓶的引信,又把玻璃管里的浓硫酸重新用滴管标定了一遍液量。这活不能有一点马虎——液量少了引信不灵敏,扔出去摔碎了点不着火,液量多了玻璃管壁太薄容易在运输途中自碎。每支浓硫酸管都要在灯光下反复照看三次,确认没有裂纹才装进瓶口。
太谷城外的打谷场上,齐思远正拿着花名册对民工队做最后的点名。二百多人的民工队在打谷场上排成四列纵队,每列前面停着一溜独轮车和驮了空驮篓的毛驴。程明义带着后勤队给每个民工发三天的干粮——每人六个杂合面窝头,一小包咸萝卜条。干粮发到队伍末尾时少了两份,程明义二话没说把自己那份掏出来补上。
全团都在为明天的开拔做着准备。每个战士领到了六十发子弹和四枚手榴弹,把子弹袋塞得鼓鼓囊囊。炊事班连夜蒸好了行军用的窝头,每个窝头比平时大了两圈,多掺了豆面。伤员们能走的全部归队,实在走不了的留守太谷城,由反正连负责照顾。马德胜被安排在北门城楼上值夜,他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军营方向,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发白。站在他旁边的八路军哨兵给他递了半截烟卷,他没接,说戒烟了。过了一会儿又接了,闷着头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李云龙一宿没睡。他坐在作战室的地图前面,把祁县攻城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反复模拟。天快亮的时候,赵刚从通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旅部回电。”赵刚把电报放在桌上,“祁县作战方案总部已获悉。准予执行。另——总部炮兵在正太线方向的佯攻作战将于明晚同步发起。新一团和独立团麾下新二团已进入战斗位置,准备策应。旅长附加了一句——”
“附加了什么?”
赵刚把电报翻到末尾一行,照着念道:“李云龙,打下祁县我给你记功。但缴获的物资给老子如数上报,再敢打对折,这个旅长你他娘的来当。”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震得墙头上蹲着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