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太谷城北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独立团两千多号战士按行军序列排成三列纵队,灰布军装被晨露打湿了肩头,绑腿扎得紧紧的,枪支扛在肩上,弹药袋鼓鼓囊囊。没有人说话,咳嗽的都捂着嘴把声音闷在掌心里。战马被牵到队伍后面,马蹄上裹着破布,喷鼻时马夫用手轻轻拢住马鼻子。整支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静静地盘踞在晨雾未散的野地里,只等一声令下。
李云龙从城门里走出来,赵刚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多说话。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环顾了一圈,目光从一营的刺刀尖扫到骑兵营的马耳朵,然后举起右手往北一挥。
“出发。”
没有号声,没有鼓声。队伍开始移动,两千多双布鞋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走在最前面的是和尚和他的特战队,三十八个人分成两组,拉开二十步的间距,每人之间又隔着三步,像一串珠子散在晨雾里。和尚走在第一组最前面,MP38冲锋枪横挎在胸前,腰间子弹袋旁边多挂了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枚化学引信燃烧瓶。帆布袋内层缝了一层厚棉垫,是他让后勤队特意加的——剧烈跑动时能防止瓶子和瓶身碰撞。
特战队后面是二营。李大山走在队伍前头,背上背着一把大刀,腰间挂着一支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两个炸药包被他的警卫员用油布裹着背在背上,外面又包了一层粗布,从后面看像是背着两捆柴火。二营的战士们每个人除了自己的武器之外,还多带了一样东西——有的是云梯的横档,有的是绳梯的铁钩,有的是专门用来剪铁丝网的大铁钳。这些攻城器械被拆成零件分散携带,到了城下再组装。
一营和炮排在中间。王承柱的山炮被拆成炮架和炮身两部分,分别驮在两匹骡子背上。骡子走得慢,炮排的行军速度就拖在了全团最后面。王承柱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骡子背上的炮身有没有松动,走几步就伸手扶一下,手扶完了又去摸骡子耳朵,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慢点,不急不急,稳当要紧。”骡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耳朵,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三营走在最后面。王怀保背着他那把弹匣卡榫刚修好的手枪,走几步就下意识地用手拍一下枪套。他的身后是四具掷弹筒和二十发榴弹,由四个弹药手用扁担挑着。再后面是孙德胜的骑兵营和齐思远的民工队。民工队的独轮车上装满了弹药箱和粮食袋,推车的民夫们弓着腰,车轱辘在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
队伍在晨雾中向北行进。走出大约五里地之后,天色开始亮起来。东边的山头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接着是淡橘色的晨曦把黄土坡的轮廓勾勒了出来。晨雾渐渐散了,路两边酸枣刺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挂了满树的碎玻璃。一只野兔子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看到这么长的队伍,吓得掉头就跑,转眼就钻进了一道土沟里不见了。
虎子跟在李云龙身后,肩上多背了一壶水和一袋子干粮。他时不时往前看一眼前面的队伍,又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队伍,像是在数人。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掏出怀里的地图看一眼。地图已经被他折得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磨透了,但上面的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他看地图不是为了认路,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攻城时各种可能的情况——如果南门佯攻鬼子不上钩怎么办?如果西门炸药包炸不开城门怎么办?如果骑兵营挡不住太原的援兵怎么办?
每想一种“如果”,他就对应的想出一个“那么”。如果南门佯攻鬼子不上钩,那就让王承柱把山炮往前推二百米,直接轰瓮城的城门洞——逼着鬼子把注意力集中到南门。如果西门炸药包炸不开城门,就用预备的第二个炸药包补炸,如果第二个还不行,就让二营改从城墙翻上去。如果骑兵营挡不住太原援兵——这个他倒不太担心,孙德胜说了四个时辰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赵刚走在李云龙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边走边看。那是一本缴获的日军步兵操典,日文原版的,他正在对照着中文译本逐条研读鬼子步兵的防御战术原则。看到重点的地方就用红铅笔在书页边上画一道线。他画线的那些条目包括——“据点防御须确保火力纵深,不可将所有重火力集中配置于第一线”“巷战时应利用交叉火力封锁主要街道”“指挥部应设置于交通便利且便于转移的位置”。看完这些他合上书,抬头对李云龙说:“鬼子步兵操典里写的防御原则,和咱们这次打祁县要破的防御配置,几乎完全对应。说明筱冢一男派来的这个大队长,多半是照本宣科按操典布置防御的。知道他的套路,就好破。”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赵刚手里拿过操典翻了几页,又还给了他。然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祁县方向,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个念头——如果鬼子按操典打仗,那他们的防御就一定有操典规定的弱点。这套操典他也翻过几页,印象最深的是关于“炮兵配置”那条。里面说防御时炮兵阵地应设在城墙后方,以保证射界不受城墙遮挡,但如果城墙被突破,炮兵阵地就成了直接暴露在第一线的靶子。这正是他想要利用的弱点。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黄土路面开始蒸起热浪。队伍走过一片开阔的庄稼地,地里的谷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排排齐膝高的茬子。偶尔能看到远处有一两个弯腰捡谷穗的农人,看到队伍过来就直起腰看一会儿,然后又弯腰继续捡。晋西北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看着八路军来来去去,不打仗的时候帮着运粮抬伤员,打仗的时候就躲进山沟里,等枪声停了再出来。
李大山在前面岔路口站住了,等着后续队伍上来。这个岔路口往左走是去石门口,往右走是去祁县。上次打北线三据点时,一营和二营就是在这里分兵的。他在路口石头上看到几块掉落的石子,低头查看,是上次和尚特战队留下的标记——三块石子叠成品字形,压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风吹日晒了几天还在原地。李大山弯腰把石子捡起来放在树上更高处,免得被过路的牲口踩散了。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山坳里休息。炊事班没有生火,每人发了一个冷窝头和半壶凉水,蹲在树荫底下啃。李云龙把几个营长叫到一棵大槐树下面,把地图铺在地上又过了一遍攻城方案。用树枝在地图上画出最新的情报——旅部来电通报,太原鬼子正在集结一支约一个大队的机动兵力,预计随时可能南下。这意味着骑兵营在祁北公路上的阻击战将会比预想的更硬。
“德胜,太原援兵可能不止一个大队。”李云龙用树枝敲了敲地图上祁县以北的公路,“你的骑兵营一百二十四个人,加上两门迫击炮,顶住一个大队的鬼子已经很吃力了。如果筱冢一男多派了兵力,你顶不住就且战且退,把他往祁县方向引——只要引到离城三里地以内,三营的掷弹筒就能支援你。”
孙德胜蹲在地图前面,看着祁北公路两侧的地形标记,用手指点着公路附近的一条干河床对李云龙说:“这一带有条干河床,去年山洪冲出来的,深两米多,宽够一匹马转身。如果鬼子太多顶不住,我带骑兵营撤进河床,沿河床往南退。鬼子步兵下了河床追不上骑兵,装甲车又下不去河床,只能沿着公路追。我把他们引到祁县城北三营的阵地前面,让王怀保的掷弹筒收拾他。”
“行。”李云龙赞许地点头,“但你记住——撤退是为了更好地打,不是真跑。退到河床里以后只要找到机会,就重新杀出来咬他一口。不能让鬼子舒舒服服地往祁县赶。”
孙德胜应了一声,把干河床的位置牢牢刻在脑子里。他站起身走回骑兵营休息的地方,把两个连长叫过来小声交代了几句。陈二勇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以后走到自己那匹栗色马旁边,从鞍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拳头大小的炒面饼。他把一块递给马长河,一块自己叼在嘴里,一边嚼一边检查马鞍的肚带松紧。
和尚的特战队没有休息。他们趁着全团休整的工夫,提前往前摸了两里地,在通往祁县的山路上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通道。和尚带着一组在路两侧的高处设了观察哨,用望远镜往祁县方向观察。望远镜里能看到祁县的城墙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城墙上的膏药旗懒洋洋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城墙上能看到巡逻的鬼子哨兵来回走动,频率比平时密——大概每几分钟就有一组哨兵从同一个位置经过,这说明筱冢一男的加强警戒令已经传达到了祁县。
和尚收起望远镜,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祁县城墙的简图,在东南角画了个圈。然后他朝身后两个队员做了个手势——手背朝外向前平推,然后翻掌手心朝下轻轻一压。那是特战队的手语:天黑后,从这里翻墙。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独立团抵达了祁县外围的攻击出发阵地。阵地选在祁县西南方向的一片黄土峁后面,距离祁县南门大约五里地。黄土峁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沟壑,沟壑深的有两人多高,浅的也能遮住人蹲着的身形。各营按照预定方案分散进入沟壑中隐蔽,人马全部藏在沟底,从城墙上看过来只能看到一片荒凉的黄土坡。王承柱带着炮排在最前面的一道沟壑里构筑炮阵地,他用望远镜测距仪对着南门城墙反复测量,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数据,旁边的炮手用木炭把数据写在炮弹箱的盖子上。
李云龙趴在沟沿上用望远镜观察祁县城防。祁县的城墙确实比太谷更高更厚,城墙外壁是青砖包面,砖缝用糯米灰浆勾过,看起来非常坚固。南门的瓮城是双层城门结构——外层城门直接开在瓮城正前方,内层城门在瓮城侧面,两道门之间是一个半圆形的封闭空间。如果攻城的部队冲进瓮城,内外两道城门一关,就成了瓮中捉鳖的“鳖”。城墙上能看到两处重机枪阵地,各配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着南门外的大路。城墙垛口后面隐约能看到鬼子步兵的钢盔在移动,数量不少。
“大彪,你看到没有?”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张大彪,“城墙上那两个重机枪阵地,一个在瓮城正上方,一个在城门东侧。王承柱的山炮先打瓮城正上方的那个,再打城门东侧的那个。两发炮弹之间的间隔要尽量短——鬼子被第一发打蒙以后会立刻转移机枪,第二发必须赶在他们转移之前打出去。”
张大彪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把两个机枪阵地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他把望远镜还给李云龙,爬回去检查一营的攻城器械。云梯已经组装好了,一共六架,每架三丈多长,梯子横档用湿麻绳加固过,踩上去不会断。云梯顶端绑了铁钩,钩住城墙垛口以后梯子就稳了。张大彪每架梯子都亲自摇了两下,确认没有松动。然后他走到准备第一批爬梯子的突击排面前,挨个检查他们的武器和绑腿——突击排每人配了四枚手榴弹和一把短刺刀,步枪背在背后不碍攀爬,棉衣袖子卷到肘部以上,手掌上缠了防滑布条。
“爬梯子的时候不要往下看,眼睛盯着垛口。到了顶先扔手榴弹,手榴弹炸开以后再翻上去,不许傻乎乎地站在垛口上,要一个翻滚直接翻到城墙里侧卧倒。”张大彪一边检查一边念叨,语气平淡得像在教新兵怎么擦枪,“记住——你们是一营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排。登上去以后的任务不是往城墙两边打,是守住突破口,让后续梯队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只要你们在城墙上坚持一小会儿,后续梯队就能跟上来。”
突击排的战士们沉默地点头,没有一个人说话。一个年轻的战士悄悄用手指摸了摸刺刀刃,指肚上立刻出现一道白印。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握紧了枪。
太阳沉到了黄土峁后面,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把整片黄土塬染成了暗红色。李云龙蹲在沟壑里召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几个营长全部到齐,围成一个圈。李云龙没有多说话,只是用手势把各营的任务重新确认了一遍——一营南门佯攻,二营西门爆破,三营北门封锁,骑兵营祁北公路打援,特战队城内斩首。
“对表。”李云龙伸出左手腕,露出一块缴获的鬼子手表。几个营长同时看自己的表,把指针拨到和李云龙一致。各营的表走时统一到了同一个时间点上。和尚没有表,他把自己的脉搏数了十五下,默默在脑子里卡住一个节奏,然后朝李云龙点了点头。
“和尚,你的人几点出发?”
“天黑以后半个时辰。”和尚说,“翻城墙的最佳时机是守军换岗间隙。侦察时摸清了——鬼子半夜换岗有两柱香左右的空档。”
李云龙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攻城发起时间——特战队在城内动手,县衙门指挥所一炸,各营同时发起攻击。通讯联络——红色信号弹一发为佯攻变主攻信号,绿色信号弹一发为西门突破信号,两发绿色信号弹为全城已克信号。”
他把手放在众人面前,掌心朝下,做了一个齐胸下压的短促手势:“打完祁县,我请全团吃缴获的牛肉罐头。去吧。”
各营长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阵地上。最后一丝天光在大火烧尽的云层边缘消失了,暮色从沟壑底部升起,渐渐漫过了黄土峁的坡面。
和尚的特战队在黑暗中检查最后一次装备。三十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的二十人跟着和尚潜入县衙门炸指挥所,二组的十八人去关帝庙炸弹药库。每个人的装备都一样——MP38冲锋枪一支,弹匣四个,手枪一支,手榴弹四枚,燃烧瓶一个,绊发雷两个,匕首一把,攀墙用的绳钩一副。为了消音,所有金属装备都用布条缠了一遍,跑动时不会发出碰撞声。脸上照例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口白牙。
“出发。”和尚压低声音说完这两个字,第一个从沟壑里爬出去,贴着地面朝祁县东南角的方向摸过去。
三十八个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中。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只有风刮过酸枣刺丛的沙沙声盖过了布鞋摩擦沙土地面的微响。和尚一边摸一边在心里计时——心跳十五下为一分钟,每分钟前进大约八十步。走了大约一千二百步之后,祁县东南角的城墙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他停下脚步举起手掌朝后一压,三十八个人同时伏倒在地,和地面融为一体,从城墙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城墙上的探照灯每隔几息就从垛口后面扫过一次。灯光是鬼子用蓄电池供电的,光柱雪亮,扫过地面时把酸枣刺的阴影拉得长长的,像无数根黑色的手指在地面上抓挠。探照灯扫过之后有短暂的间隙——和尚在心里数着每次探照灯扫过的间隔和灯柱移动的规律。他发现有大约一截固定线路是灯柱覆盖不到的,就在城墙根底下贴近墙面的那一线死角。他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跟我来,贴墙根走。
三十八个人趁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飞快地摸到城墙根下,贴着墙根排成一溜。城墙上的哨兵就在他们头顶上不到三丈的地方走动,军靴踩在城砖上的脚步声隔着墙体传下来,闷闷的咚咚声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更紧地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和尚背靠着城墙,抬头往上看。城墙笔直地耸入夜空,垛口上偶尔闪过哨兵钢盔的反光。他闭上眼睛,心里在默数哨兵走动的步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找到了换岗的规律。
两个哨兵在城墙上交叉巡逻,在东南角交汇时停留片刻,交换几句口令,然后各自往回走。这个停留的时间大约够特战队翻上去两个人。和尚朝身后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城墙顶上。第一组的两个队员无声地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绳钩,在手里甩了两圈,往上一抛——铁钩带着麻绳飞上去,钩住了垛口内侧的砖缝。两个人拽了拽确认钩稳了,然后手脚并用地攀绳而上,动作快得像两只壁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已经翻过垛口消失在城墙顶上。
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城墙根下的队员们把身体压到最低,脸贴着地面,灯柱从头顶扫过去,没有发现他们。然后城墙上传来两声低沉的闷哼——很短,像是喉咙被堵住后发出的最后一点气音。接着是两下轻微的拖拽声。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一条绳子从垛口上垂下来,绳尾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和尚第一个抓住绳子攀了上去。他翻过垛口时,两个翻上去的队员已经把两个哨兵的尸体拖到了城墙内侧的女墙下面。一个哨兵的脖子被拧断了,脸朝着不自然的方向垂着;另一个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还微微颤着,刃口全部没入了胸腔只露出缠了布条的木柄。和尚用手试了试哨兵的鼻息,确认两人都断了气,然后把匕首拔出来在哨兵的军装上擦干净。他在城墙上快速观察了一圈——城墙内侧是一条空荡荡的马道,马道旁边是几排低矮的民房。城墙上除了这两个哨兵之外暂时没有其他人,探照灯在远处另一个哨位上扫着。
二组迅速往城北关帝庙方向移动。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快走,走到一处民房屋顶紧挨着城墙的位置时,二组长用手一指,队员们一个接一个从城墙上跳到民房屋顶上,瓦片被踩得轻轻响了一下,但没有碎。从民房屋顶再跳到关帝庙侧墙的墙头上,然后无声地滑进庙墙内侧的柴房里。整个过程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关帝庙的院子里,两个鬼子哨兵正蹲在弹药库门口抽烟。他们面前的火堆烧得只剩炭火了,暗红色的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弹药库是庙里的大殿,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扇铁皮门进出。铁皮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鼻比拳头还大。两个哨兵的步枪靠在墙上,枪口朝天,刺刀也没上——大概是觉得在弹药库门口上刺刀等于找死,万一走火打中弹药箱,整个庙都得炸上天。
一个队员从柴房窗户里无声地翻出来,贴着院墙的阴影摸到两个哨兵身后。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铁丝,铁丝两端各绑了一小块木头当握柄——这是特战队自己做的绞喉索。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阴影里窜出去,铁丝从后面套住左边哨兵的脖子,双手交叉一拉,铁丝勒进喉结下方,哨兵连叫都没叫出声,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几下就软了下去。右边哨兵反应过来刚要去抓枪,另一名队员从侧面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匕首从肋骨之间斜刺进去直插心脏。哨兵身体绷直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手指最后抽搐着抓了一把炭灰。
两个哨兵被拖进柴房。二组长从哨兵身上搜出弹药库的钥匙,但没有马上去开锁,而是把钥匙递给负责爆破的队员,让他先观察铁皮门后面的情况。爆破队员贴着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是黑漆漆的大殿,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靠墙还堆着几桶汽油和几箱手榴弹。他在门口布置了第一个炸药包,引线拖到院子里,又在弹药库后窗的位置布置了第二个炸药包作为备用。然后在庙门口预设了两枚绊发雷——用细电话线横拉在门框离地两寸高的位置,看不见摸不着,一脚踢上去雷管就引爆。
二组完成任务后原路撤回柴房,留了两个人在房顶上负责引爆。其余人顺着原路返回城墙,沿途在巷子口又布置了三个绊发雷。二组长最后一个撤离时,蹲在柴房顶上回身望了一眼,确认雷管绊线都在暗处绷得紧紧的才退走。
和尚的一组已经摸到了县衙门后墙。衙门后墙一丈来高,石头砌的,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碴。两个队员在墙根下用刺刀把碎玻璃碴别掉,然后搭人梯送上去一个人。上去的队员趴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了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朝下面伸出一根大拇指——安全。
二十个特战队员悄无声息地翻过县衙门后墙,落在后院。后院里堆满了杂物和空弹药箱,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泛着冷清清的白光。县衙门的中院是鬼子指挥所所在地,此刻里面亮着几盏马灯,窗户上有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急促,似乎在催问什么事。
和尚带着一组贴着院墙的阴影摸到中院的月亮门外面。月亮门口有两个鬼子岗哨,手电筒挂在腰上,步枪夹在腋下,正在低声交谈。和尚从腰间拔出匕首,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两边同时解决”的手势。两个队员贴着墙根摸过去,脚步轻得像壁虎——他们一人负责一个岗哨,不到几息工夫,两个岗哨同时被解决,尸体被无声地拖进月亮门后面的花坛里。手电筒被其中一人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试了下分量,关掉开关塞进自己口袋里。
和尚趴在月亮门框上往中院里看。县衙门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鬼子军官正围着一张桌子摊开的地图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肩章上带大队长衔的鬼子——应该就是祁县守军的最高指挥官——正指着地图上南门的位置,语气激动地朝电话里喊话。电话线那头大概是城墙上的守军,在报告什么异常情况。和尚听不懂日语,但他看那几个军官的手势和表情,知道他们正在调动兵力布防。
和尚从帆布袋里取出燃烧瓶,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玻璃瓶身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热。他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预备的手势,然后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微微伏低,让重心更稳一些。二十个人全部做好了出击准备——有的手持冲锋枪,有的握着已经拔了保险销的手榴弹,有的攥着炸药包。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片深色的团块,一动不动,像一块卧在月亮门后面的黑石头。
和尚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根手指收回。第二根手指收回。第三根手指收回的瞬间,他第一个从月亮门后面冲了出去,燃烧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碎在县衙门大堂的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