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太谷城北门之后,沿着山间的黄土路向北行进。
一营走在最前面,张大彪让一连担任尖兵,和三连保持一里地的距离。山路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峁,酸枣刺和荆条丛密密匝匝地长在沟沿上。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黄土路面上蒸起一层热浪,战士们的灰布军装背后很快洇出了深色的汗渍。
张大彪走在一连的队列里,肩膀上扛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机枪枪管上缠着粗布条,那是他让战士缠上去的——太阳晒久了枪管烫手,缠上布条隔热,打起来也不反光。一连长沈大脚走在前面,每隔一里地就让队伍停下来,派两个战士爬上路两侧的黄土坡顶侦察前面的情况。这是张大彪在独立团定的规矩:山路行军,遇沟必搜,遇梁必探,宁肯慢三里,不能撞进鬼子的伏击圈。
“营长,”沈大脚从前面小跑回来,脚上的布鞋底子磨得快透了,走路啪嗒啪嗒响,“前面五里地就是岔路口了。往左去马家峪,往右去石门口。侦察班在路口没发现鬼子活动的痕迹。”
张大彪把机枪换了个肩膀:“和尚的特战队呢?”
“二十分钟前就过去了。和尚留了个记号——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放了三块石子,摆成品字形,意思是安全通过。”
张大彪点了点头。品字形是特战队和侦察兵之间约定的暗号,三块石子品字形摆放代表安全,一字形代表有情况,石子叠起来代表原地待命。这些土办法是李云龙手把手教的,团里几个营长都学会了。张大彪蹲下身子,从路边捡了块瓦片,在黄土路面上画了个简易地形图,把沈大脚叫过来。
“前面岔路口,咱们分兵。我带一连、二连和炮排往左去马家峪,三连往右配合二营打石门口。到了马家峪外围不要急着进攻,先把据点四周的地形摸清楚,让王承柱选好炮阵地。鬼子只要没发现咱们,就不许放一枪。记住了?”
沈大脚点了点头:“记住了。”
“你去通知三连,让他们在岔路口等二营。告诉三连长,到了石门口归二营李大山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沈大脚转身就跑。张大彪站起来,把机枪重新扛上肩,朝队伍挥了挥手。一连继续前进。
后面的炮排走得最慢。王承柱赶着拉炮的骡子走在队伍中间,两头骡子一前一后驮着拆解开来的九二式步兵炮——炮架和炮身分开驮,每头骡子驮三百来斤,走山路不能快,快了骡子失蹄炮就得摔坏。王承柱手里攥着骡子的笼头,走几步就回头看看骡子背上的炮身有没有松动。骡子后面跟着八个炮排的战士,每人背两发炮弹,炮弹箱用麻绳捆在后背上,走起路来箱子咣当咣当响。
“柱子,”后面赶上来的弹药手老田气喘吁吁地说,“前面一营在岔路口分兵了。三连往石门口去,大彪带主力往马家峪。”
王承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说话。他在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马家峪的炮阵地该怎么选——和尚的情报说马家峪据点修在半山腰上,正面是陡坡,坡上挖了三道堑壕,最上面是石头砌的碉堡。九二重机枪阵地设在碉堡下面的一个掩体里,射界覆盖整个正面山坡。他的山炮要敲掉那个重机枪阵地,必须选一个能直接瞄准的位置,而且炮位不能太靠前,否则鬼子的迫击炮打过来他的炮排就报销了。
他扭头朝路边的山坡上看了看,心里暗暗记下了几个可能的炮位。但具体要哪个位置,还得到了马家峪亲眼看过才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黄土路面上晒得滚烫,战士们的汗珠子掉在地上,转眼就干了,只在黄土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印子。
二营和三营在岔路口分手的时候,李大山站在路口朝马家峪方向望了好一阵。他个头不高,脸被晋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粝,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去年打平安县城时被炮弹皮划的。他嘴里嚼着半截草茎,草茎的苦味让他脑子清醒。
“二营长,”三连长赵大栓走过来敬了个礼,“团长命令我配合你们打石门口。”
李大山把草茎吐出来:“你的人带了多少手榴弹?”
“每人四颗,都是晋造木柄的。另外连里还有两箱,一共四十颗。”
“够了。”李大山蹲下身子,在路面上画了个圈,“石门口据点卡在公路东侧,据点北边是石门口村,村子已经被鬼子烧了两回了,没人住。据点南面是一片乱石滩,没有掩体。你带三连埋伏在乱石滩南边的干河沟里——那条沟我在侦察时走过,沟沿上长满了荆条,趴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我带二连从石门口村废墟绕过去,堵在据点北面。四连守公路西侧,切断鬼子往西逃跑的路。”
赵大栓想了想:“我们三连的任务是堵援兵?”
“对。石门口的伪军不经打,但他们一定会向马家峪和羊角崖打电话求救。和尚的特战队已经去剪电话线了,但线一断鬼子就知道是被人剪的,八成会派通讯兵骑马出来传信。你守的干河沟卡在石门口到马家峪的公路边上——只要有鬼子从石门口出来往南跑,你的人就把他拦下来。”
“拦不住呢?”
李大山看了赵大栓一眼:“那就打。打完了继续守。团长给二营的命令是围点打援,石门口本身不是目标,从马家峪和羊角崖出来的援兵才是目标。”
赵大栓明白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跑步回到三连的队伍里。三连的战士已经在路边休息了,有的在啃窝头,有的在往水壶里灌凉水。赵大栓把任务交代下去,三排长王铁柱听完就站起来,把歪把子机枪的脚架撑开检查了一遍。王铁柱是三连最老的机枪手,打平安县城的时候他一个人守一个窗口,打光了两箱子弹,枪管打红了就往上面浇尿降温,硬是把冲上来的鬼子顶了回去。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打仗的时候像个铁疙瘩似的钉在阵地上。
“排长,”一个战士凑过来,“干河沟那边有没有水?”
王铁柱把机枪脚架收起来:“干河沟你说有没有水?”
那战士讪讪地缩了回去。旁边一个老兵笑了:“别听排长的。干河沟北头有一眼土井,虽然快干了,但舀一舀还能舀出半壶泥汤来。到了地方老子指给你看。”
老兵叫刘德顺,三连二排一班班长,四十来岁,是独立团年纪最大的班长。他参加八路军之前在晋西北当了二十年的庄稼把式,哪个山沟沟里有水,哪个土坡坡上有野枣,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平时行军他总是走在队伍最后面,帮走不动的战士背枪,打仗的时候他总在最前面——按他自己的说法,他都四十多了,这条命活够本了,死也得死在年轻娃子们前面。
三连开始往干河沟方向移动。战士们猫着腰从乱石滩上穿过,脚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烫手,踩上去硌得脚板生疼。赵大栓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石门口据点的方向。据点修在公路东侧的一个土包子上,土包子不高,但周围全是平地,视野开阔,据点里的伪军只要站在岗楼上往南看一眼,就能看见乱石滩上的动静。
但伪军没往南看。赵大栓从远处能隐约看见据点岗楼上有个人影,那人影靠在岗楼的柱子上,大概是中午的日头太毒,正躲在阴凉处打瞌睡。赵大栓心里松了口气——李云龙选中午开拔是有道理的,大中午太阳最毒,据点的哨兵最容易犯困。
三连一个接一个滑进干河沟里。河沟有一人多深,沟底铺着一层干裂的泥块和鹅卵石,沟沿上长满了茂密的荆条和酸枣刺,从上面往下看根本看不见沟底有人。刘德顺走到河沟北头,果然找到了那眼土井,井口被干草盖着,扒开干草往下看,井底还有一洼黄泥汤,上面漂着几片枯叶。
“我说有吧。”刘德顺舀了一壶泥汤,也不嫌脏,仰头灌了半壶。
三排长王铁柱在沟沿上架起了歪把子机枪。他选了沟沿拐弯处的一个缺口,缺口正好对着公路。他趴在缺口后面,把机枪脚架稳稳当当地撑在沟沿上,枪口从荆条缝隙里伸出去,外面看不见枪口,但他的射界能覆盖整个公路路面。他试了试机枪的扳机,手感顺滑,然后从子弹箱里取出五发弹排压进弹仓,拉开枪机,推弹上膛。动作很轻,金属碰撞声被荆条丛挡得严严实实。
王铁柱旁边趴着的是弹药手小何,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但两条腿跑得飞快,送弹药从来不掉链子。小何把两箱机枪弹放在王铁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自己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把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
“排长,”小何压低声音,“鬼子援兵啥时候能来?”
“急啥。”王铁柱眼睛没离开公路,“等二营那边打响就知道了。”
二营的主力正在石门口村废墟里展开。石门口村是个废弃的小村子,十几间土坯房被鬼子烧得只剩下黑黢黢的断墙。李大山带着二连摸进废墟,战士们贴着断墙根移动,碎瓦片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李大山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蹲下来,从墙缝里往据点方向观察。
据点不大,一个两层的砖石岗楼,岗楼四周围着一圈两米来高的土墙,土墙上开了射击孔。院子里有三间平房,大概是伪军的营房和仓库。院门口摆着两个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掩体上,但机枪手不在——从掩体旁边扔着的几个空酒瓶来看,伪军中午大概喝了酒,此刻正在营房里歇晌。
李大山估算了一下距离:从废墟到据点围墙大约二百米,中间是一片平坦的打谷场,没有遮拦。如果正面冲,伪军就算再懒散也能在三十秒内进入阵地开枪。二百米的开阔地,三十秒跑过去,伤亡不会小。但这正是围点打援的意思——他不用真的把据点啃下来,只要把伪军打得不敢出门,逼他们打电话求救就行。
“营长,”二连长徐宝根猫着腰凑过来,“炮兵啥时候到?”
“打石门口不用炮兵。”李大山扭头看了看公路方向,“咱们的任务是围点打援,不是攻坚。迫击炮架在废墟后面,听我命令,往据点院子里打三发,把伪军打蒙就行。打完就停火,等着。”
徐宝根明白了。他退回去安排迫击炮阵地。
石门口据点里,伪军中队长马德胜正躺在营房的竹席上睡觉。他上身穿着白汗衫,军装褂子搭在椅背上,旁边小桌上摆着半瓶汾酒和一碟花生米。岗楼上的哨兵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枪托拄在地上当拐棍使。院子里两个当兵的蹲在墙根下用石子下棋,旁边晾着一绳子的绑腿布和臭袜子,苍蝇嗡嗡地在上面打转。
电话就挂在马德胜的床头。这是一部壁挂式手摇电话机,黑色的机身上沾满了油污和手印。电话线从窗户伸出去,沿着电线杆一直连到马家峪和羊角崖的方向。
马德胜打了个酒嗝,翻了个身,竹席被汗浸得发黄,黏在他后背上吱嘎作响。他是太谷县人,在阎锡山的晋绥军里混了五年,后来鬼子来了,他带着十几个弟兄投了伪军,当了中队长。石门口这个据点偏僻荒凉,方圆十里没有人烟,平时除了偶尔巡逻经过的鬼子运输队,连个活人都见不着。他倒也自在——天高皇帝远,没人管,每天喝喝酒睡睡午觉,日子过得比在晋绥军时舒服多了。
外面院子里一个下棋的伪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墙根下撒了泡尿。尿浇在土墙上冲出一条小沟,黄泥汤顺着墙角淌下去。他打了个哈欠,正要蹲回去继续下棋,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发迫击炮弹就砸进了院子正中间。
炮弹在院子里炸开,弹片裹着碎石子和土块四处飞溅,晾绑腿布的绳子被炸断,臭袜子飞了满天。两个下棋的伪军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中一个脸上扎了好几块弹片,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另一个爬起来就往营房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中队长!中队长!八路军打来了!”
马德胜被爆炸声从床上震了下来,脑袋磕在桌子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抓起军装褂子胡乱披上,光着脚冲到门口,正好看见第二发迫击炮弹落在院墙外面,炸起的土块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
“妈了个巴子!”马德胜一把抓起墙角的步枪,又想起什么,转身扑到床头的电话机旁边,拼命摇动手柄。
电话机里没有声音。马德胜又摇了几下,还是没动静。他把话筒砸在墙上,话筒壳子碎了,黑色的电木碎片崩了一地。
“电话线断了!”他朝外面吼,“通讯兵呢?通讯兵!”
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军装褂子大得像个袍子,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拖到手背上。他是马德胜的勤务兵,叫刘小狗,是马德胜从太谷县城捡来的孤儿。马德胜看他无父无母怪可怜的,就留在身边当了个跑腿的。
“骑我的马,往马家峪跑!告诉太君,石门口遭到八路攻击,请求增援!”
刘小狗愣了愣:“中队长,电话打不通了?”
“通个屁!快去!”
刘小狗转身往马厩跑。第三发迫击炮弹这时候落了下来,正砸在马厩棚顶上,炸开的弹片把马厩的棚顶整个掀翻了。马德胜那匹灰骒马被炸断了后腿,倒在血泊里嘶鸣,声音尖利得刺耳。刘小狗被气浪冲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土,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耳朵上的血,疼得浑身发抖。马德胜从营房里冲出来,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马,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刘小狗,咬了咬牙:“跑着去!从小路跑!快!”
刘小狗从院子后门钻了出去,撒开两条腿往马家峪方向的山路上跑。他耳朵上的伤口跑一步颠一下,血滴在黄土路上,转眼就被晒干了。他跑了不到二里地就喘得快断气了,但他不敢停——马德胜对他有恩,在他快饿死的时候给过他一口饭吃。他这条命是马德胜给的,这时候不能掉链子。
干河沟里,王铁柱的眼睛一直盯着公路。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石门口据点方向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的,身上的军装褂子太大了,跑起来像个被风吹得乱晃的布袋。那人影越跑越近,王铁柱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半大孩子,一脸的血,左耳朵缺了一块,剩下的半截耳朵上还挂着血珠。
王铁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排长,”小何压低声音,“是个伪军!打不打?”
王铁柱盯着那个半大孩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松开了扳机。他从沟沿上捡起一块土疙瘩,朝身后扔了一下,正砸在刘德顺后背上。刘德顺回过头来,王铁柱用手指了指公路上跑过来的那个孩子。
刘德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两眼,然后从沟沿上爬起来,猫着腰沿着干河沟往前跑了十几步。他选了个拐弯处,等那个半大孩子跑到跟前的时候,从沟里猛窜出去,一把抱住刘小狗的腰,把他整个人拖进了干河沟里。
刘小狗被摔在河沟底上,后脑勺磕在鹅卵石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刘德顺一膝盖压在他胸口上,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叫。”刘德顺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像块石头,“叫就没命了。老老实实躺着。”
刘小狗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吓得浑身发抖。他想说话,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哼。左耳朵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顺着脖子流到河沟底的干泥块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
刘德顺看着这孩子,慢慢地松开了捂嘴的手。刘小狗大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你多大了?”刘德顺问。
“十……十六。”刘小狗的声音抖得厉害。
刘德顺看了看他耳朵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条黑乎乎的布条,给他缠在耳朵上。布条不干净,但总比让伤口敞着强。刘小狗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叫。
“你往马家峪跑,是去搬救兵?”刘德顺问。
刘小狗不说话。
刘德顺也不逼他,只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着沟壁坐着。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刘小狗看了看窝头,又看了看刘德顺,没有接。
“吃吧。”刘德顺把窝头塞进他手里,“打完仗你就回家。别跟着伪军干了,那帮人没好下场。”
刘小狗捏着窝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公路上,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