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独立团的三个营就已经在太谷城外的集结地完成了战斗准备。
张大彪的一营在城南的打谷场上列队。他从一排走到三排,借着马灯的光挨个检查战士们的装备。走到二排一个战士面前时停住了——这战士的子弹袋缝口脱了线,露出来的不是子弹,是切成子弹长短的高粱秆。这是在太谷休整时赵刚教的办法,空子弹袋里塞高粱秆,远远看去鼓鼓囊囊的,让鬼子的探子摸不清虚实。
但现在不是糊弄人的时候了。
张大彪从怀里掏出一把缴获的六五步枪弹,一共二十发,沉甸甸地塞进那战士手里:“马家峪是硬仗,子弹管够。打完仗把弹壳捡回来,一颗不落。”
那战士愣了一瞬,随即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子弹袋里,把高粱秆抽出来扔在地上。旁边的战士都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子弹咽口水。独立团打了一年多仗,哪回不是数着子弹过日子——三发子弹打冲锋,五发子弹打阻击,打完就得拼刺刀。现在团长发了话,这一仗子弹敞开了用,打光了他李云龙顶着。
和尚的特战队比一营起得更早。三十八个人在太谷城北的破庙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MP38冲锋枪的弹匣全部压满,枪管擦得锃亮,手榴弹的拉环一根根理顺了别在胸前的弹袋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四枚日制九七式手榴弹和两枚晋造木柄手榴弹——日制手榴弹拔了保险销在钢盔上磕一下就能扔,延时短,鬼子反应不过来;晋造木柄手榴弹威力大,炸据点工事最管用。
和尚蹲在庙门口,把一卷电话线剪成一截一截的,每截长不到一拃。这是用来做绊发雷的绊线——比用绳子强,电话线细,藏在草丛里根本看不见,鬼子工兵排雷一碰就炸。他旁边一个队员正往木匣子里装炸药,木匣子是特制的,底下钉着一排铁钉,钉子朝上,装进炸药后盖上薄木板,鬼子一脚踩上去木板断裂,钉子刺入雷管就能引爆。这是霍师傅想出来的新玩意儿,用铁匠铺的废钉子和木匠铺的下脚料做的,一个成本不到三毛钱。和尚管这东西叫“断脚雷”——踩上了不一定要你的命,但肯定要你一只脚。战场上伤兵比死人更拖累部队,一个伤兵要两个鬼子兵抬,三个鬼子就退出战斗了。
“队长,”一个队员走到和尚跟前,把缴获的三八式狙击步枪举起来给他看。这支枪是从山本特工队的残骸里捡回来的,九九式狙击铳,带一个二点五倍的瞄准镜,镜片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不影响使用。和尚接过枪,对着庙门外瞄了一下,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端端正正落在三十步外一棵槐树的节疤上。他放下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枪布,把瞄准镜仔细包好,然后递给那队员:“这个带着,到了马家峪,找鬼子的重机枪手。”
另一个队员正在往脸上抹锅底灰。和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帮小子已经用不着他再教了——锅底灰抹脸不是为了伪装,夜袭本来就在暗处。这东西抹上去了鬼子打照明弹的时候脸上不会反光。这是和尚从正太线破袭战的教训里总结出来的。那一仗有个队员埋伏在铁路边上,鬼子的照明弹一升起来,脸上的汗珠子反了一道白光,差点让机枪扫中。从那以后特战队夜战必抹锅底灰,抹得跟庙里的金刚似的。
太谷城东的骑兵营驻地里,孙德胜在给战马喂最后一顿料。他的东洋马旁边拴着骑兵营一百二十匹战马,马槽里倒进去的是炒熟的黑豆和切碎的干草。这批黑豆是从太谷城的粮库里缴获的,两千多斤,赵刚本来要拨给民工队当干粮,被李云龙一瞪眼要走了——人可以吃杂粮,战马不能断料,马一掉膘就上不了战场。赵刚没跟他争,扭头让程明义从别的粮号又调了一批杂合面补给民工队。
孙德胜把黑豆倒进槽里,东洋马低下脑袋大口嚼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皮底下那层肌肉一颤一颤的,暖烘烘的热气从马身上散发出来,在晨风里化成白雾。孙德胜把马鞍紧了紧,鞍袋里装着一百二十发手枪弹和两枚手榴弹。马刀的刀刃他昨晚磨了两遍,刀尖上那一点寒芒在马灯的映照下亮得刺眼。
“营长,”骑兵营一连长骑着马过来,在马背上行了个军礼,“弟兄们准备妥了。”
孙德胜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东洋马感受到主人的重量,昂起头打了个响鼻。孙德胜勒住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举起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圈。一百二十匹战马同时站定,骑兵们齐刷刷翻身上马,马刀出鞘时一片雪亮的刀光。
太谷城内,齐思远正在组织民工队。二百多个民夫在城门口排成两列纵队,每人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挑着弹药箱和粮食口袋。齐思远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点到名字的应一声,往前迈一步领三个窝头——这是路上一天的干粮。有个半大孩子排在队尾,个子还没扁担高,齐思远看了一眼,把他从队里拉了出来。
“你叫什么?”
“狗剩。”
“多大了?”
那孩子把胸脯挺起来:“十四!”
齐思远看了看他的身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他把花名册一合:“十四不行。回去。”
狗剩急了,一把扯住齐思远的袖子:“长官,我能挑!我家就住城北,爹叫鬼子打死了,娘带着妹妹在家等米下锅。民夫队发粮,我挑一趟能挣三斤小米——”
齐思远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窝头塞进狗剩手里:“这算你的。回去,等你再长两年。”
狗剩拿着窝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齐思远没敢多看,转过身继续点名。他不是心狠,民夫队要翻山越岭往前线送弹药,山路上走一整天,半大孩子撑不住。去年打马鞍山的时候就有一个十六岁的民夫,走到半路一头栽倒,救过来已经不行了——活活累死的。
军械所的山洞里,郭大锤正在往马车上装炮弹。两门山炮的炮弹一共七十八发,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全部是军械所自己复装的。炮弹箱子上用粉笔写着每发弹的装药量和弹着点偏差——霍师傅配的发射药每一批都要试射标定,误差超过千分之三的整批报废。这种精细活在当时的兵工厂里简直是败家行为,但郭大锤知道团长不在乎。李云龙有一句话在独立团传得跟铁律似的:炮弹可以少,但不能歪。宁可打一发中一发,不能打十发飞九发。独立团的家底子薄,每一发炮弹都是拿命换来的,浪费一发就等于白扔一个战士的命。
霍师傅蹲在山洞口,借着微弱的晨光最后检查了一遍新配的引信。引信是太原军械所原装的,但存放时间太长,受潮率超过了三成。他每颗都拧开来,用手指弹一弹里面的击针,锈了就换。换下来的报废引信他也没扔,拆开取出还能用的零件,分类装进木格里。李云龙看见过霍师傅的零件箱子,里面的铜片、弹簧、撞针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比太原军械所的仓库都规整。
李云龙从城墙上走下来,在军械所门口和赵刚碰了头。赵刚手里拿着作战日志,翻开最后一页给李云龙看——各营的弹药分配表、行军路线、联络信号全部写在上面。赵刚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跟印出来的一样。李云龙看完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老赵,”他把火柴杆扔在地上踩灭,“这一仗打完,旅长又该来打秋风了。”
赵刚合上日志:“旅长不傻。他知道独立团马上要打北线三据点,不会这时候伸手。”
“那可不一定。”李云龙吐出一口烟,“我太了解旅长了。他这个人打仗精明,打秋风更精明。正太线破袭战咱们缴了多少东西他是知道的,电报里不夸我,那是憋着坏呢。等这一仗打完,马家峪、石门口、羊角崖三处缴获一清点,他准来电报——不是恭喜发财就是借东西,反正不会空手来。”
赵刚想了想,觉得李云龙说得有道理。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马家峪的守军有一百二十人,其中鬼子一个加强小队。加强小队的编制比普通小队多一个机枪组,再加上据点的九二重机枪和迫击炮,火力不比一个中队差。一营虽然有王承柱的炮排支援,但攻坚伤亡肯定不小。大彪那边你跟他交代清楚了没有?”
“大彪不用我交代。”李云龙把烟头弹在地上,“他打平安县城的时候带一个连硬扛鬼子一个中队,伤亡过半没后退一步。这人打仗心里有数,没把握的事不干。他说拿得下就拿得下。”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太谷城的城墙轮廓线逐渐清晰起来。石板街上开始有早起的百姓走动,挑水的、卖豆腐的、倒夜香的,各自忙各自的活计。几个大胆的铺子已经挂出了招牌,一家姓王的烧饼铺正在往炉子里贴烧饼,麦香味飘出去半条街。程明义昨晚在铺子里定的三十斤烧饼现在已经烤好了,摞在门口的木案子上,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王掌柜一边往炉子里贴新饼一边朝街口张望。他儿子在城防连当兵,前两天跟着反正连改编进了独立团,昨晚上回家吃了顿饭,说今天要跟着部队往北开拔。老王掌柜一宿没怎么睡,天没亮就起来和面,多烤了五十个烧饼打算送给儿子和他那些扛枪的弟兄。他不懂打仗,只知道当兵的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活着回来。
李云龙路过烧饼铺的时候停了一下。王掌柜认出他来,赶紧把炉子上最焦的两个烧饼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长官,您吃!”
“别叫长官,叫老李。”李云龙接过烧饼,掰了一半递给跟在身后的虎子。虎子接过来三口两口吞了,烫得直咧嘴。李云龙咬了一口烧饼,朝王掌柜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大步朝集结地走去。
太阳从太谷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把城墙的影子长长地拉在青石板上。独立团的三个营在城外列队完毕,两千多号人鸦雀无声。灰布军装洗得发白,枪支扛在肩上,弹药袋鼓鼓囊囊。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条白毛巾——这是独立团夜战近战的识别标记,以前用白布条,缴获了太谷城布店的灰布以后赵刚让后勤统一换成了毛巾,又厚实又醒目,绑在胳膊上还能擦汗。
李云龙站在队列前面,没有多余的训话。他把驳壳枪的枪套扣子解开,右手按在枪柄上,左手举起来朝北方一指:“目标——马家峪、石门口、羊角崖。一营走前头,炮排跟上,二营三营按预定路线分头前进。”
他顿了一下,转头扫了一眼城墙上的赵刚。赵刚站在城楼上朝他点了点头。李云龙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把这三个钉子拔干净。打完仗回来,太谷城北门给你们开着,老子亲自在那接你们。”
队伍开始移动。两千多双布鞋踩在黄土路上,扬起淡淡的烟尘。一营的战士扛着步枪走在最前面,炮排的骡马拉着山炮和迫击炮紧随其后,二营和三营分两路往东西两个方向散开,骑兵营的蹄声从侧翼传来。和尚的特战队已经提前出发,三十八个人散在晨光里,像露水渗进黄土一样消失在山路两侧的灌木丛中。
太阳升高了,晒在黄土坡上一片金黄。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从太谷城的北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山脚后面就是马家峪,是石门口,是羊角崖——是独立团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