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城解放的消息传遍晋西北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军械所新车间门口，和郭大锤研究那门从野狼沟缴来的山炮。炮管上的来复线磨损程度很轻，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壁厚比驻蒙军的老炮薄了一丝，但霍师傅说淬火工艺不同，硬度反而更高。炮栓的击针孔有点偏——这是太原军械所新出厂时就是这样的，不是打坏的。郭大锤说这批太原造的山炮零件公差控制得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击针弹簧比驻蒙军的短了那么一点，长期连续射击后复进簧容易疲劳。他已经用车床车了三根备用击针，弹簧用缴获的汽车钢板重新绕了两组，一组装上去打了五发试射，弹着点散布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批太原造的火炮，比咱们在马鞍山缴的驻蒙军老炮精度差一点，但胜在零件新、磨损小。只要咱们的配件跟得上，再打两年没问题。”郭大锤把千分尺放进工具盒里，然后看着那两门从马鞍山缴获的老山炮，说一门是驻蒙军原装的，炮管编号还能查到出厂记录；一门是太原军械所去年新造的，配件和这次缴获的炮能通用。他打算把驻蒙军那门留作预备炮，平时训练用太原造的，打仗时两门一起上。霍师傅正在旁边配新的发射药，听到郭大锤的话从工作台上直起腰来，说太原新炮的击发机构比驻蒙军的简化了，零件少了，维修反而更方便。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军械所的山洞里，复装弹药的生产线还在轰隆隆地转着。野狼沟战役缴获的弹药基数已经被清点完毕——光步枪弹就有两万多发，机枪弹八千多发，手榴弹和掷弹筒榴弹各有十几箱。加上此前历次战役的缴获和库存，独立团现在的弹药储备足够再打一场马鞍山级别的大仗。这在几个月前是完全不敢想的。
“团长！”通信员从太谷城方向骑马跑过来，马背上全是汗，“旅部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完以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太谷城里走去。穿过城门口那条热闹的石板街时，他注意到两边的铺子已经有一大半重新开了门——粮铺门口挂着程明义手写的价目表，布店门口摆着新染的灰布，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小孩蹲在街边用石子在青石板上画格子弹玻璃珠，看到他穿着灰布军装走过来也不怕，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进了城防司令部的院子，赵刚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新绘制的晋西北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太谷城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红圈外面有几条蓝色的虚线从太原方向和忻县方向延伸过来——那是鬼子可能的反攻路线。和尚和段鹏站在地图旁边，正在往图上补最新的侦察数据。
李云龙把电报拍在桌上。“旅部刚收到的情报。正太线破袭作战取得了预期效果——鬼子在正太线沿线的兵力被大幅削弱，太原的筱冢一男收缩了外围据点，太原以北的鬼子正在重新调整防务部署。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总部根据当前形势，决定在晋西北发动新的攻势，目标是将根据地继续向北扩展，进一步削弱鬼子对正太线北段的控制。旅部命令我独立团担任这次攻势的主力，向北出击，拿下祁县以北的几个鬼子据点。”
赵刚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祁县以北的三个位置上点了下去。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棋盘上落子的声音。“这是三个目标：马家峪、石门口、羊角崖。这三个据点卡在根据地继续向北发展的必经之路上，每个据点各驻有鬼子一个加强小队和伪军一个中队，互为犄角之势。拔掉这三个钉子，根据地就可以向北推进至少五十里。这三个据点之间通过公路和电话线相互连接——一处遭到攻击，另外两处可以在短时间内派出增援。”
和尚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三个据点之间画了一圈。“我侦察过了。马家峪据点最大，守军约一百二十人左右，有一个九二式重机枪阵地和两门迫击炮，工事修在半山腰上，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石门口是个卡在公路上的哨卡式据点，守军大概六十人，主要是伪军，两挺歪把子轻机枪。羊角崖最险——建在一个三面都是陡崖的石头山头上，只有一条窄路上山，守军人数不多但地形太难攻。”
和尚又说，这三个据点和太谷不一样——太谷是城，有老百姓，有街道，有商业，打下太谷以后可以发动群众巩固防务。马家峪、石门口和羊角崖是纯粹的军事据点，建在山头上，周围没有居民。打下来以后不能靠群众工作巩固，只能靠军事力量守住。一旦太原方向派出援兵反扑，这些据点随时可能被鬼子夺回去。而且这三个据点之间距离很近——马家峪到石门口不到十里，石门口到羊角崖不到八里。打一个，另外两个一定会派兵增援。必须在同一时间对三个据点同时发起进攻，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把搪瓷缸里的凉水一口喝完，然后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三个据点，独立团现有兵力三个营。一个营打一个，谁也不许掉链子。一营配属王承柱的两门山炮和四门迫击炮，负责打马家峪。这是三个据点里最难啃的骨头——鬼子最多，工事最坚固，还有重机枪和迫击炮。正面佯攻，侧翼突破——让王承柱用山炮从正面把马家峪的九二式重机枪阵地敲掉，大彪趁炮火掩护从侧面摸上去。”张大彪在旁边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就一句话：“一营拿下马家峪。”
“二营配属投石机和缴获的迫击炮，打石门口。石门口的守军主要是伪军，战斗力不强。但据点的地形卡在公路上，二营的任务不是强攻——是围点打援。佯攻石门口，吸引马家峪和羊角崖的援兵出来，然后在半路上截住援兵。王怀保，你三营配属骑兵营的一个排和掷弹筒组，负责打羊角崖。羊角崖地形最险，正面攻不上去，但和尚侦察发现后山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可以攀上去。不要用炮——把掷弹筒扛上去，到了山顶用掷弹筒直射鬼子的工事。”王怀保应了一声。
“骑兵营——”李云龙看着孙德胜，“太谷城防暂时交给反正连，骑兵营全部投入北线作战。你的任务是机动打击——在三个据点之间快速穿插，专门拦截从石门口和羊角崖出来的援兵。哪边的援兵先出来就打哪边。打完援兵以后如果还有余力，配合一营合围马家峪。”
孙德胜点了点头。他的新战马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驾驭——这匹从鬼子辎重队缴来的东洋马比上一匹更高也更烈，刚到骑兵营的头几天谁牵它都踢，有一次差点把一个骑兵队员从马背上掀下来。孙德胜亲自在槽头整整待了一下午，用刷子蘸着盐水轻轻擦洗马脖子上被笼头勒出的旧伤疤，慢慢地那马就不再踢他了。现在每天早晨他到马厩的时候，那匹马会朝他打个响鼻，用鼻子蹭一下他摊开的手掌。
李云龙最后安排了和尚的特战队，在总攻发起前潜入三个据点之间的公路沿线，剪断鬼子的电话线，在每个可能设伏的位置预设反步兵雷。任务和上次正太线破袭时一样——让鬼子的指挥系统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就瘫痪。另外让齐思远在太谷城里继续发动群众，组织民工队保障前线弹药和粮食补给。
赵刚把每个人的任务逐条记在作战日志上。合上日志以后他抬起头来，说旅长在电报最后附了一句话——独立团现在是全旅唯一一个能同时打三场攻坚战的团，这份本事旅长不夸，因为夸完了怕李云龙又惹事。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那面从太谷城南门城墙上取下来的膏药旗。旗子被硝烟熏得发黄，边角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他把旗子扯下来往旁边一扔，在原来的位置挂上了新绘制的北线作战地图。
“通知各营——天亮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