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城解放后的第三天,旅长的马队就到了。这次旅长不是来打劫的——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带来了旅部对太谷城防务的正式命令,以及一批独立团急需的物资:两箱崭新的边区造手榴弹,一箱复装步枪弹,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茶叶——旅长说这是缴获的鬼子绿茶,他喝不惯那股青草味,便宜李云龙了。李云龙接过茶叶包掂了掂,心想旅长这辈子送人东西总得搭一句不好听的,明明是好意非得说成自己不喜欢才给的,他也不点破,直接把茶叶递给虎子让送到炊事班去。虎子接过茶叶包,转身往炊事班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旅长一眼——上次旅长来的时候虎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对旅长的不信任,现在他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包茶叶的来历。旅长注意到了虎子的眼神,朝李云龙努努下巴,说这小子打完长谷川以后眼神比以前沉了,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娃娃倒像个老兵了。李云龙说打完马鞍山他就不算娃娃了,打完正太线他就是独立团最好的狙击手。
旅长在太谷城南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老百姓和正在清理城墙豁口的民工队。南门城墙上被王承柱的山炮炸开的那个豁口已经补了一半——补城墙的砖是从鬼子拆掉的伪军兵营里搬来的,老百姓不要工钱,只管一顿午饭就干得热火朝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瓦匠带着几个徒弟,用石灰和糯米浆调的灰浆把砖缝抹得又平又直,比鬼子修的还结实。旅长看着那面刚刚升起来飘扬的红旗,转过身来对李云龙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李云龙,太谷城是你独立团一枪一炮打下来的。这份功劳旅部不抢。我代表旅部正式宣布——太谷城防务由独立团全权负责。你就是太谷城的城防司令。”
李云龙听完这句话愣了一瞬。他打仗这么多年,从新一团打到独立团,从苍云岭打到太谷城,缴获过无数武器,守过无数次阵地,但这是第一次有一座县城由他自己来守。他下意识想推辞——不是客气,是他太了解旅长的套路了。旅长每次先给一颗糖,后面一定跟着一巴掌。他眯起眼睛看着旅长,等旅长把话说完。
“然后呢?”
旅长笑了。那是被李云龙识破了套路之后半是无奈半是得意的笑。他说当然有然后——太谷城里的缴获物资清点完了没有,缴了那么多炮,总得分两门给兄弟部队吧。新二团上次在马鞍山之后一直缺重火力,孔捷那边修工事全靠人扛石头,你李云龙现在是炮比人多,不分两门炮说得过去吗。
李云龙心里一松——果然还是这套。但他这次没跟旅长吵。不是因为他大方了,是因为他心里有另一本账。他告诉旅长,野狼沟一战缴了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山炮炸坏一门,修好了还能用。他愿意给新二团两门步兵炮——前提是孔捷自己派人来拉。旅部得给独立团补三千发复装步枪弹。太谷城里的伪军俘虏有三百多人,这些人他打算留下一些愿意当兵的编入反正连,老弱病残愿意回家的发路费——这笔遣散费得旅部出。旅长听完以后瞪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抠。”但还是答应了。旅长知道李云龙说的每一项都有道理——独立团现在守着太谷城,防线拉得更长了,弹药消耗只会更大。孔捷那边确实急需重火力,两门步兵炮虽然不多但配上王承柱帮忙训练的炮手,新二团的火力能上一个台阶。伪军遣散费旅部本来就有专项经费,不算被敲诈。
旅长在太谷城只待了一天,临走的时候又提了一个要求。他听说独立团缴获了鬼子工兵的一台野战电话交换机,旅部通信科的那台交换机还是缴获的阎锡山旧货,修了坏坏了修实在撑不住了,问能不能调给旅部用。李云龙想了想,那台交换机是从鬼子工兵中队手里缴获的,带着全套备用电线和三部电话机,是独立团目前最值钱的通信装备。程明义已经把它登记入了军械所的设备清单,准备用来在太谷城和槐树沟之间架设专线。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安装位置——太谷城防司令部后院那间屋子里,原先长谷川的电话线就是从那里接出去的。但他最后答应了旅长——旅部比独立团更需要稳定的通信网络。交换机给旅部,他留三部电话机和一箱备用电线,够在太谷城墙上各炮位之间拉简易电话线就行。旅长走的时候骑着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李云龙你变大方了。李云龙站在城门口朝旅长挥了挥手说您别夸我,交换机不是白给的——旅部欠我一个人情,下次我犯事了您骂我的时候轻点骂。旅长在马背上大笑,马蹄溅起一串泥点子消失在去往旅部方向的山路上。
旅长走后,李云龙沿着太谷城走了一圈。城墙上的鬼子留下的工事被战士们拆的拆补的补,现在架上的是王承柱重新测算过射界的迫击炮和重机枪阵地。城门口原来伪军站岗的岗亭被改成了民兵值勤点——杨老汉从槐树沟搬来了识字班的桌椅,在岗亭里办了一个临时识字点。他说城门口人来人往,识字班的招生广告贴在这儿比贴在村口管用。识字班在鬼子眼皮底下活了下来,现在终于可以在城门口光明正大地挂出黑板了。
他走到南门外那片山坡上。山坡上多了一片新坟。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板墓碑,上面用工整的铅笔字刻着牺牲战士的姓名和籍贯。那些名字他都认得——有的是从新一团时期就跟他的老底子,有的是苍云岭之后补充的新兵,有的是在马鞍山入伍的热血青年,也有的是从伪军反正过来后在野狼沟第一次以独立团战士身份参加战斗、壮烈战死的。他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点名。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住了——钱守义,石板坡人,原伪军反正,二十二岁。钱守业的弟弟,在沟口肉搏战中被两个鬼子前后夹击,临死前捅死了一个。李云龙蹲下来把那块墓碑正了正,把墓碑前面被雨水冲歪的几块石头重新码好。然后他站起来往槐树沟方向走去,路过枣林坪粮店时看见田小锁正帮识字班搬桌椅,扁担两头各挂了一张条凳,走起路来条凳晃晃悠悠,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那是赵刚新教的文章,他怕走路时忘了,就一直反复念叨着。
独立团的太谷城防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铺开。各营的防线重新做了划分——一营负责太谷城的南门和西门,二营负责北门和东门,三营负责城外铁路沿线的巡逻和警戒。反正连扩编为太谷城防大队,由钱守业担任大队长,崔胖子任副大队长,负责城内治安和伪军俘虏的教育改编。齐思远担任太谷城公营粮店总店长兼城防司令部后勤处主任,公开以八路军后勤干部的身份主持太谷及周边地区的粮食征购和物资调配。从此太谷城里的粮食生意和青崖沟的根据地后勤彻底打通,从前通过暗道和暗码传递的物资情报,现在直接汇总到一张清单上。
程明义仍然留在槐树沟担任公营粮店总会计兼军需处主任。她把太谷城的缴获物资和青崖沟的库存统一做了一本账,每一项物资的去向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彭助手升任太谷分店会计,带着账本和算盘正式搬进了太谷城里的铺面。老孙头关了骡马店,被齐思远请来当太谷城防司令部后勤处仓库管理员——他在太谷城住了四十年,对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库房都了如指掌,由他来看仓库比派一个班的战士还好用。
郭大锤和霍师傅把军械所的生产线分成了两处——槐树沟的山洞里继续做复装弹药和山炮配件,太谷城里新开了一处车间专做手榴弹和投石机。原材料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野狼沟战役缴获的鬼子弹药箱木头质量极好,拆下来以后被崔木匠重新刨平打磨,用来做投石机的底座。炮弹壳则在霍师傅的车床上重新车削、装药、校准,变成一发发重新编号的复装炮弹。王承柱的炮连扩编为炮兵中队,那些在野狼沟缴获的步兵炮和山炮被重新编了号配发给各营,每个营都配属了一个炮兵排。独立团从当初只有几门迫击炮的游击队,变成了一支拥有十几门火炮的正规野战团。孔捷派人来拉那两门步兵炮的时候,拉着李云龙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李云龙破天荒地没有藏私,那两门炮的炮栓击针都是郭大锤新车的,比原来缴获时配的旧击针精度更好。
虎子继续跟着何满仓做狙击专项训练。田小锁升任运输队小队长,负责太谷城到槐树沟之间的固定物资运送线。他把那封给娘的信依旧揣在军装内侧口袋里——信纸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纸上那句“娘在晋东南,盼你平安”的字迹被汗水反复浸过,模糊了,但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邮路依然不通,但他听说太谷城解放以后晋东南那边的邮路可能要恢复。他和虎子约定等邮路通了,各自写一封新信寄给家里。
赵刚在识字班的课程里增加了一门新课——“太谷城防务与群众工作”。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守住一座城,不只是守住城墙,更是守住人心。”田小锁把这行字抄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杨老汉现在每天都去识字班上课,他已经是识字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员,但他学得比年轻后生还认真。他说他这一辈子没拿过笔,以前只会画圈和叉,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他还学会了一个字——“守”。
太谷城里的红旗在南门城墙上飘了好些天。从那天起,青崖沟根据地的防区从山区正式扩展到了正太线沿线,太谷城成为八路军在晋西北控制的第一座县城。独立团从一支在敌后打游击的野战团,变成了一支能攻城、能守城、能打援、能发动群众的全能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