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带着特战队出发后的第三天，一份详细的侦察报告送到了李云龙手上。报告是段鹏执笔的，和尚口述补充，写在几张从缴获的鬼子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格纸上。字迹是典型的特战队风格——潦草但关键数字一笔不差，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观测时间和天气条件，有的地方还画了简易地形剖面图。
报告写得很详细。大同独立混成旅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忻县以南约四十里的山区，正在沿正太铁路北侧的山间小路徒步行军。兵力规模约一个加强联队，四千人出头，下辖三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一个工兵中队和一个辎重队。炮兵中队装备了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四一式山炮——和尚在报告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山炮编号已查，非驻蒙军原装，为太原军械所去年出厂的新炮。炮管壁厚比驻蒙军的老炮薄一丝，精度可能稍差但射速更快。”
除了炮兵之外，工兵中队的规模比预想的要大——将近三百人，带了足够架设浮桥的器材。辎重队的骡马超过五百匹，驮的弹药箱上用白色油漆刷着不同的标记：红色三角是步枪弹，黄色圆圈是机枪弹，蓝色方块是山炮弹。从标记数量推算，这批援兵携带的弹药基数非常充足——足够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战役。
行军速度目前是每天四十到五十里。按照这个速度，六天之内先头部队就能抵达太谷外围。但和尚在报告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行军路线两侧山地已有山洪冲刷痕迹。若未来数日有暴雨，行军速度可能降至每日三十里以内。公路已不可用，多处路基被山洪掏空。”
李云龙把报告摊在桌上，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大同援兵的行军路线。他用手指沿着忻县以南的山区小路往太谷方向画了一道线，画得很慢，每个拐弯都对应着和尚标注的地形剖面图——哪里是隘口，哪里是河谷，哪里是适合设伏的弯道。画完以后他直起腰，看着赵刚说了一句：“四千人，一个加强联队，带山炮和工兵。筱冢这次是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他不光要救太谷——他是想趁这个机会打穿我们的防线，从北往南推，把正太线重新打通。”
赵刚把和尚的报告和自己手头的情报汇总对照了一下，点了点头。“太原给大同援兵的命令应该是在筱冢启动走私线之后修改过。原先的命令可能是‘增援太谷’，现在改成了‘击破独立团封锁，恢复正太线交通’。筱冢觉得我们弹药快见底了，是大同援兵出击的最佳时机。”
“那就让他觉得。”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丢，走到地图前面，在太谷城和忻县之间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咱们在马鞍山怎么打吉野的，这次就怎么打大同援兵。不过这一次——咱们有六门炮。”
他说的六门炮，是马鞍山战役缴获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四一式山炮。其中两门步兵炮送给了孔捷的新二团，剩下的两门步兵炮和两门山炮全部留在了独立团。加上王承柱原有的迫击炮排，独立团的炮火力量已经从当初只有几门迫击炮的游击队级别，变成了能在局部战场上和鬼子正规军对轰的硬茬。更重要的是，霍师傅的军械所在最近一个月里已经将山炮和步兵炮的复装弹药生产线跑通了——虽然产量还很低，每门炮只配了不到二十发炮弹，但对于一场伏击战来说，只要时机选得对、打得准，首轮齐射就足够打乱鬼子的行军序列。
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开始部署他的作战方案。
“大同援兵从忻县山区往太谷走，必须经过一个地方——野狼沟。”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野狼沟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上一次反扫荡，一营在这里堵了太谷方向的鬼子半天。地形咱们摸得比鬼子还熟——沟长三里多，两侧是碎石坡，坡上全是沙棘和酸枣棵子。沟底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四千人的加强联队要通过野狼沟，先头部队和后卫部队之间至少拉开三里地的距离。队伍拉长了，指挥就难协调。炮兵中队的骡马在沟底没法展开，山炮和步兵炮只能一门一门地过。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一营全部部署在野狼沟北侧山坡上的老阵地。任务是等大同援兵的先头部队全部进入野狼沟之后，从北侧山坡上用机枪和迫击炮打他们的中段，把鬼子的行军队列拦腰截断。二营部署在野狼沟南侧出口处的山头上，任务是堵住沟口，不让已经走出沟的鬼子先头部队回头增援。三营作为全团总预备队，在野狼沟后方待命。”
“王承柱。所有火炮——两门山炮、两门步兵炮——全部配属给一营。炮位设在野狼沟北侧山坡的反斜面阵地上。目标优先级如下：第一轮齐射打鬼子的炮兵中队——他们的山炮还没卸下来的时候最容易打。骡马受惊以后炮车翻在沟里，至少半个时辰拉不出来。第二轮打辎重队——骡马惊了，弹药箱翻一地，整条沟就堵死了。第三轮才是打步兵。”
王承柱听到这个任务，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计算着射击诸元——野狼沟的地形他太熟了，上一次反扫荡他在同一个位置用迫击炮打过同一个方向的鬼子。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他手里有山炮——不只是迫击炮。山炮的弹道更平直，打击行进中的目标更精准。
“骑兵营由孙德胜率领部署在野狼沟以北五里的山坳里。等战斗打响后，骑兵营不是从正面冲锋——正面冲锋撞上密集队形损失太大。骑兵营的任务是从北侧绕到鬼子行军队列的尾部，追杀溃敌。鬼子的后卫部队在沟口被堵住以后会往回跑，骑兵营就在他们回跑的路上等着。”
孙德胜坐在会议桌末尾，一直保持着沉默，听到这里才沉沉地吐出一个字：“是。”他的战马在马鞍山战役后期被流弹打中了脖子，现在骑的是一匹刚从鬼子辎重队缴获的东洋马。马还没有完全适应新主人，但孙德胜已经在马背上绑上了那把马刀——刀刃上有着一排细微的缺口，每一处都是在马鞍山那场决死冲锋中留下的。他每天亲自给新马刷毛、喂豆饼，用刷子蘸着盐水在马背上轻轻擦洗汗水结成的盐渍，让马慢慢熟悉他的气味和声音。
李云龙把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出击时机全部交代清楚，让赵刚把作战计划整理成书面命令发到各营。赵刚在整理命令时，用钢笔在作战目标一栏里添上了一行字——“独立团此战之目的不在全歼大同援兵，而在重创其先头部队，迫其改变行军路线，为旅部及友邻部队在正太线方向的防御部署争取时间。”李云龙看完这一行字后提笔将“重创”圈起来，旁边注了一句——“能重创就重创，能全歼就全歼。机会来了别手软。”
命令下达后，独立团各营在一天之内完成所有战前准备。程明义组织运输队从后山山洞里把库存的弹药全部搬了出来，按各营的配置表逐营发放，驴车队从早运到晚，每送完一车她就在账本上画一个圈。彭助手在旁边打算盘把每批弹药的去向和签收记录全部核对完毕，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陈大脚把救护站扩大了三倍——用缴获的鬼子帐篷布在后山搭了四个临时救护棚，每个棚里都铺了干草，放了急救箱和担架。她又从运输队里抽调了八个人临时训练成担架员，每人配了一根扁担和两条麻绳。
老李头赶着驴车送完最后一趟弹药回到粮店后院时，从驴车上跳下来对程明义说了一句话——“程掌柜，这阵势，比马鞍山那次还大。”程明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正落在旁边的干草堆上，田小锁蜷缩在草垛角落里睡着了。白天他扛了一整天的弹药箱，肩膀上的帆布袋磨破了，露出里面那本识字班的新作业本——角上还夹着一张磨得发亮的信纸，上面那句“娘在晋东南，盼你平安”的字迹已经被汗水反复浸过不知道多少遍，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得清。
各营的阵地在两天内全部修筑完毕，野狼沟北侧山坡上那片被酸枣棵子和沙棘覆盖的碎石坡又一次被改造成了交叉火力阵地。一营这次修的工事比上次更讲究——机枪掩体全部加了木质顶盖，上面铺了碎石和泥土，和周围的山坡浑然一体。三道战壕之间用Z形交通壕连接，每段交通壕的拐弯处都设了一个备用的弹药临时存放点，用缴获的弹药箱分类码好——步枪弹在左，机枪弹在右，手榴弹在中间，每个箱子盖上都用白漆写了数量和批次。
崔木匠的投石机又改了。上一次反扫荡中，投石机在阵地防御战里发挥了奇效——燃烧弹打在山坡上形成火墙，把鬼子的散兵线拦腰截断。但崔木匠嫌投石机太笨重，每次转移阵地都得三四个人扛着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改进，最后他想到了用马车底盘——在缴获的鬼子辎重车底盘上装了一台轻量化投石机，弹簧钢板换成了两片叠加的薄钢板，射程不变但整体重量轻了将近一半，两个人就能推着走。他在每台投石机的前面加了一块可以翻转的铁皮挡板——推着走的时候挡板翻下来遮住投石机本体，架起来打的时候挡板翻上去兼作简易防盾。王怀保来验收的时候围着看了三圈，自己上手推了一趟，然后当场拍板：“这批新的全给一营。上次旧的四台分给二营和三营。”
李云龙在野狼沟北侧山坡的观察哨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各阵地准备情况。张大彪趴在他旁边的土坎上，眼睛盯着山下那条蜿蜒伸进野狼沟的山路。上一次也是这个位置，他带着一营顶住了鬼子大部队好半天。不同的是上一次他们只有手榴弹和轻机枪，这一次背后摆着四门炮。
虎子背着狙击步枪站在李云龙身后。他蹲下来把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架在石头上，用瞄准镜扫了一下山下。镜头里山路空无一人，只有沙棘枝条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在山路上那处早就标好的拐弯位置，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在碎石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下——打完第一枪，他会从这个位置转移到西侧那棵老松树下。老松树的树根被山洪掏空，正好能容纳一个人半蹲在里面。这是他为自己选的备用狙击位，视野比主位置稍窄但隐蔽性更好。他回到主位置重新趴下，把那支狙击步枪架在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细沙袋垫在枪托下调整俯仰角。然后从胸前的弹药袋里取出四颗子弹——每颗弹头上都有郭大锤亲手车出的同心圆纹路，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圈一圈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身后站着田小锁。田小锁是跟着运输队送弹药上来的，放下弹药箱以后他没有跟着驴车回槐树沟，而是站在观察哨外面看着山下的野狼沟，看得有些出神。李云龙注意到了他。
“怕不怕？”
田小锁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有点。不是怕打枪，是怕鬼子从我们没看到的地方摸上来。”李云龙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那阵在苍云岭打坂田联队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在发抖，但眼睛还盯着前方。他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田小锁，说：“喝完这口水，回去告诉何教官，新兵连明天起全部配发实弹。训练弹和实弹混装，每人十发，按战备标准携带。训练场上练得再好，不如上战场前提前摸一摸真子弹。”田小锁接过搪瓷缸把水喝完，说了一声“是”，撒腿往山下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虎子趴在狙击位上的背影，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沙棘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