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城里的走私线,比齐思远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在太谷待了这么久,和城里的粮商、药商、布商都打过交道,对太谷城里的各种地下渠道心里有一本账。长谷川在的时候查得严,走私线几乎都断了,只有几条伪军头目私下经营的暗道还在悄悄运转——运的不是军火,是烟土、洋火和日本清酒,赚的是伪军自己的零花钱。桥本上任后把精力全部放在城防上,对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私线又活了过来,而且运的东西比之前更杂——有人从太原往太谷运药品,有人从太谷往太原倒粮食,还有人在伪军内部倒卖弹药盒里的子弹。但军火——步枪、弹药、电台——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走私清单上。
消息是伪军里的一个线人传过来的。线人姓曹,原先是太谷城南门外粮行的伙计,鬼子来了以后被强征进了伪军后勤科,专门管城门物资进出登记。齐思远通过老孙头的关系搭上他以后,每个月给他两块银元,换他随手记在烟盒纸背面的物资进出数字。这个曹伙计胆子小但做事仔细,每次传出来的数字和齐思远自己从粮行渠道核实的数据基本对得上,是个可靠的信源。
曹伙计托老孙头带出来的话是这么说的:后勤科最近接到一道奇怪的命令,要他们把城防司令部仓库里一批“待处理物资”列一个清单。清单上列的是五十支三八式步枪、两千发子弹、一批磺胺粉和吗啡针,还有一部崭新的九四式五号电台。命令不是桥本下的,是太原直接通过伪军系统传过来的,连桥本都被绕过去了。曹伙计特意加了一句——这批物资的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交易价格”,用的不是军票,是银元。显然是要卖,不是要拨。
齐思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粮店后院的账房里核对当天的收粮账目。他把算盘珠子一拨,让二牛把老孙头请到后院来。老孙头蹲在草料房里一边切草料一边把曹伙计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铡刀一下一下地铡着干草,嚓、嚓、嚓,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齐思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问了三个问题。
“物资清单是谁写的?”
“曹伙计说是太原伪军总部的人直接发的,用的是伪军内部公文纸,公章齐全。”
“这批货现在在谁手里?”
“说是在城防司令部后院的防空洞里——就是和尚上次炸掉备用电台的那个防空洞。桥本到任以后让人把防空洞修好了,现在当临时仓库用。”
“中间人是谁?”
“太原派来的一个伪军特派员,姓孙,昨天刚到的太谷。住在城南聚宝赌场后面的客栈里,来的时候没穿军装,穿的是绸布长衫,像个做生意的。但曹伙计说他拿公文的时候公文包里有太原伪军总部的派令。”
齐思远把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做了两件事。他让二牛以粮店的名义给城防司令部后勤科送一批杂粮样品过去,顺便让二牛在送货的时候“无意间”碰到曹伙计,看看曹伙计还有没有补充消息。他让老孙头去聚宝赌场附近蹲着,观察那个姓孙的特派员每天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当天晚上两边的回复都到了。二牛的报告很简短:粮送到了,曹伙计在仓库门口和他“偶遇”,一边搬粮袋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姓孙的那批货,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写了价格。步枪二十块银元一支,电台五十块。太谷城里能一次性掏这么多银元买军火的,除了皇军的军需课,只有粮行。曹伙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瞅,大概是以为我们粮店就是替八路军跑腿的。我没接话,扛完粮袋就走了。”
齐思远听完点了点头。二牛的处理是对的——曹伙计虽然每个月拿两块银元,但说到底他只是个线人,不是同志。能让他知道的让他知道,不该让他知道的一句都不能透露。不过曹伙计的话里透出一个信息:太原那边确实以为这批军火能钓到独立团的地下交通站。
老孙头的报告更有意思。他在聚宝赌场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壶茶,看到了三拨人进出那个客栈。第一拨是太谷城里的伪军队长,空手进去空手出来,表情看不出来。第二拨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穿得像个教书先生,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进去,出来的时候布包瘪了。第三拨最让老孙头在意——是一个从太原方向来的客商,骑着一头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客商进了客栈以后把木箱搬进后院,再出来的时候骡背已经空了。
“教书先生是太谷城里的坐探。伪军队长是来谈回扣的。太原来的客商是送真货的——那两个木箱如果装的是步枪,大概能装十到十五支。”齐思远把三个人的特征一一记在脑子里,然后做出了判断——筱冢一男这次是玩真的。他确实从太原运来了一批军火到太谷,数量可能不如清单上写的那么多——曹伙计看到的清单很可能是被夸大了用来钓鱼的——但确实有真货。没有真货就钓不到大鱼。军火是真的,但交易是假的——筱冢的目的是通过假交易引出齐思远的交通站,然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筱冢在太原拨算盘,想用假军火钓出真交通站。”齐思远对二牛说,“这个局设得不算笨——他知道独立团缺弹药,知道我们在太谷有采购渠道,就想用一批看似便宜的军火来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真的派人去接洽,哪怕只是去问个价,就会暴露身份。一旦暴露,粮店被封不说,整个地下交通站都会被连根拔起。但他不知道我们的人已经在城防司令部后勤科里了。他的鱼饵还没下水,我们已经看清了鱼钩的形状。”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账本灰,“通知青崖沟。这份情报的重要性不亚于上次长谷川的换岗时间表。”
太谷城外的独立团指挥部里,李云龙把齐思远的电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往椅子上一靠,发出了一声赵刚很少听到的冷笑。不是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痛快的笑,是那种识破对手算盘之后带着轻蔑的笑。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对赵刚说了一句话:“筱冢一男把齐思远当成了普通的军火贩子。他觉得独立团的情报员听到‘便宜军火’四个字就会像饿狗见了肉骨头一样扑上去。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齐思远了。”
赵刚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注意到齐思远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建议:“该假交易可被反利用。建议以伪军反正人员出面接洽,假意成交,误导太原判断独立团弹药极度匮乏,诱使太原在援兵到达后做出冒进出击之决策。”赵刚看完这句建议,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发现李云龙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煤油灯下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他们想到一块去了——齐思远这一手反间计,比李云龙之前用侯三放出去的假消息更狠。侯三那条线传出去的是“独立团弹药短缺,训练用弹已经限发”,太原那边将信将疑。如果现在再加一把火——让太原以为独立团连伪军仓库里的私货都要买,弹药短缺就从一个“可能”变成了“事实”。这个假象一旦被太原采信,等大同援兵到的时候他们就会觉得独立团是一只断了牙的老虎,扑上来咬一口也不会被伤着。而李云龙等的就是这种心态。
“让钱守业来一趟。”李云龙站起来朝虎子喊了一声。
钱守业现在是反正连的副连长,被李云龙从孙德胜的骑兵营借调到团部专门负责伪军反正工作。他接到通知以后骑马赶到了槐树沟,进团部的时候军装上还沾着草屑——这几天他带着反正连的战士在三营配合下搞了一个小型反正教育点,专门接收孙德胜骑兵营截获的那些伪军运输队俘虏。教育方式是搬粮袋、看老百姓蒸窝头、听钱守业讲自己是怎么从石板坡伪军变成独立团副连长的。
“老钱,太谷城里有个活,需要你的人去办。”李云龙把齐思远的电报内容简要向钱守业说了一遍,然后说出他的计划,“太原在太谷城里设了一个假军火交易的局,想钓出我们的交通站。齐掌柜建议我们反利用——派人出面接洽,假意成交。你从反正连里挑一个人,条件是:以前在太谷伪军系统里待过,太谷城里的伪军头目认得他的脸;嘴严,脑子活,能应付太原特派员的盘问;对军火交易的基本行规懂一点,不能一开口就让对方觉得是外行。进城以后以‘晋东南友军军需官’的名义和姓孙的特派员接触,说我们愿意收购那批军火——但价格压一半,理由是太谷被围了,军火运不出去,不卖给我们就是一堆废铁。如果对方答应降价,就是筱冢急于促成交易,说明他的真实目的是钓鱼不是赚钱。如果对方不答应,那就加价——加到对方觉得我们是真的想买为止。目的不是买到军火,是让太原深信独立团的弹药已经见底了。”
钱守业听完以后想都没想,一口报出了一个名字——“崔胖子。”
崔胖子是反正连三排排长,原先是石板坡伪军据点里的伙夫。去年石板坡战斗时他半夜摸到伪军连长的房间,用一把菜刀劝连长反正,事后加入了独立团。他在伪军里待了三年多,认识太谷城里好几个伪军小头目。他以前在据点里不止会煮饭——伪军连长搞来的私货大部分是经他手转卖的,对军火走私的门道比他这个副连长还熟。最关键的是,太谷城里认识他的伪军虽然不少,但都知道他是个伙夫,没什么威胁性。让他以“晋东南友军”的身份进城,太原那边查他的底细最多只能查到他是个伪军出身,查不到他和独立团有任何关系。
“叫崔胖子来。”李云龙拍了板。
崔胖子当天就赶到了槐树沟。他还是那副身材——胖墩墩的,军装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伙夫特有的油烟气。但他走路比在石板坡时直多了,腰板挺着,眼神也不再躲躲闪闪。钱守业跟他说了任务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跑到炊事班借了一块磨刀石,把他那把跟了多年的切菜用的短刀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磨刀的时候有战友路过,问他磨刀干什么,他说进城会会太原来的大人物——不带刀不踏实。钱守业在旁边补了一句:“进城以后能不用刀就别用刀。你现在的身份是晋东南友军的军需官,不是伪军伙夫。”崔胖子把刀插回腰间说了一句“知道”,然后问什么时候出发。
进城的时间定在两天后。齐思远通过曹伙计向姓孙的特派员递了一句话——“晋东南那边有个老客户,听说太谷有批货要出手,想来看看。”姓孙的收到消息后果然很积极,当天就回了话:欢迎来看货,价格可以谈。一切都和齐思远判断的一模一样。
崔胖子进城那天穿了长衫——那是齐思远从粮店里给他找的一件旧绸布长衫,原先是老孙头年轻时走亲戚穿的,压在箱底好多年了,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长衫稍微有点紧,穿在崔胖子身上更显得他圆滚滚的,但也因此更像一个做生意的——不是那种精明干练的客商,而是那种靠关系吃饭的中间人,在各方势力之间穿针引线混口饭吃。他走在太谷城的石板路上,步伐不紧不慢,左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个铜戒指——那是伪军里流行过的玩意儿,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能让伪军认出他是“自己人”。他先去粮店找齐思远。齐思远在后院账房里把孙特派员的特征、住在哪个客栈哪间房、平时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有什么习惯——比如每天下午会去聚宝赌场赌两把——全部告诉了他。崔胖子听完以后把那个铜戒指转了转,说了一句齐思远后来一直在心里反复回放的话:“齐掌柜,你放心。我跟伪军打了三年交道,他们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我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聚宝赌场后面的客栈是一间两进的院子,孙特派员包了整个后院。崔胖子进去之前先在前院和伙计搭了几句话,说是找孙先生谈生意——说话的时候故意露出腰间的短刀刀柄让伙计看到,让伙计摸不准他是什么来路但觉得不好惹。进去以后他发现这个孙特派员果然不是伪军系统的老人,说话的口音是晋中一带的,坐姿很正,待人接物不像是常年混迹赌场酒桌的油滑角色,倒像是太原伪军总部里坐惯了办公室的人。更让他警惕的是孙特派员身后站着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身材精瘦,眼神极冷,一直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以崔胖子在伪军里混了三年的直觉判断,这个人不是伪军——要么是鬼子特务队的人,要么是筱冢从太原带来的情报课暗桩。
崔胖子在孙特派员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铜戒指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孙先生,太谷被围了。你们的货运不出去,囤在防空洞里迟早被皇军自己征用。到时候别说卖钱,连清单都留不下来。我们晋东南那边虽然弹药紧,但银元还是有的。五十支步枪二十块一支太贵——十块。弹药按市价七折。电台我们不要——我们那边没报务员,买了也是废铁。这个价你考虑一下。”
孙特派员没料到对方压价压得这么狠,但他没有发火——一个正常的商人听到压价第一反应是不爽,一个急于钓出八路情报网的人听到压价第一反应是怕交易谈不成。孙特派员沉默了一会儿,说价格可以商量,但十块太低了,最低十五块。崔胖子站起来作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十二块。不能再多了。我住在前院东厢房,想好了来找我。”
当天晚上,孙特派员没有来。来的是那个精瘦的年轻暗桩。他敲开崔胖子的房门时,手上没带武器——至少明面上没带——进门以后也不谈价钱,而是坐在床沿上和崔胖子聊起了“晋东南那边的情况”,问得看似随意但每一句都暗藏试探:老兄以前在哪个部队高就?晋东南那边山路不好走吧,你们平时军火怎么运过去?太谷城里的老熟人多不多?崔胖子对答如流——他事先和钱守业对过好几遍口供,把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排练过。他说自己以前在伪军后勤科干过两年多,后来调到晋东南那边当军需员,太谷城里的伪军后勤科长是他当年的老上司。他说山路不好走,但骡马队只要晚上走就没事——八路军晚上一般不出动。他还故意加了一句“八路军最近弹药好像不太够,上次在路上碰到他们的运输队,驴车上装的全是空弹药箱——大概是拉回去复装的”。这句话是李云龙专门让他说的,目的就是让太原相信独立团的弹药已经到了需要靠复装空弹壳过日子的地步。暗桩听完这些,没有再多问,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给你答复”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特派员亲自登门。他带来了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五支三八式步枪,枪栓上过油,枪管膛线磨损很少。他说这是样品,如果交易达成剩下的四十五支也是这个品相。价格按你说的十二块一支——步枪加弹药一起打包价,总共算八百块银元。崔胖子把步枪拿起来拉开枪栓看了看,点了点头说三天内凑足银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崔胖子出城以后,孙特派员回到客栈房间写了一封密报。他汇报说已经成功与晋东南军需官建立联系,对方对价格斤斤计较,对品质挑剔苛刻,种种表现符合一个老军需官的特征。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对方不要电台——但这反而让他更放心,因为真正的八路军地下交通站最缺的就是电台,如果对方一来就点名要电台反倒可疑。综合判断该军需官可信度较高,建议继续跟进。
这封密报当天就通过太原的走私线传了出去。他没想到的是密报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齐思远已经在城外的备用发报点把同样一份内容用暗码发给了青崖沟——他的电报比孙特派员的密报早了整整半天到达李云龙手里。李云龙看完电报,把它和之前筱冢那份启动走私线的情报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确认崔胖子的表演非常成功,太原那边已经把“独立团弹药见底”这个消息从“可能”变成了“采信”。筱冢一男信了,筱冢的作战课长也会信。一旦太原的决策层相信了这个假情报,他们给大同援兵下达的命令就会更积极——不是“谨慎推进”,而是“抓住战机主动出击”。李云龙等的就是这道命令。
他把电报放下,让通信员通知全团各营主官来团部参加战前部署会。在开会的指令发出之前,他把和尚单独叫到了团部后院里的一棵老枣树下,交给了他一个新任务——带特战队前出至忻县以南的山区,侦察大同援兵的实际行军速度、兵力规模和携带的重武器情况。上一次对长谷川的斩首行动前,侦察工作做得足够细致,虎子那一枪是在无数个日夜的潜伏和反复测算之后才扣下去的。这一次面对的是一个即将到来的独立混成旅团,更需要摸清对方的底细。和尚带着段鹏和另外十名队员连夜出发,马蹄上裹着缴获的鬼子棉布,踏着月色消失在了通往北方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