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一男站在太原城防司令部作战室的大幅地图前，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桥本正人从太谷发来的，内容写得很详细——城防工事加固进度、弹药储备现状、独立团围城部署的初步判断、伪军士气波动的应对措施。每一项都列了数据，每一项都附了分析，条理清晰，措辞严谨，是一份标准的参谋式报告。筱冢一男看完以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作战室里还有几个佐官，围着长桌坐了一圈，面前摊着各自的文件。他们是太原城防司令部各课的主管——作战课长、情报课长、后勤课长、通信课长。筱冢一男召开这次紧急会议的原因很明确：正太线断了，太谷被围了，太原和太谷之间的有线电话时通时断，大同的援兵还在路上。整个晋西北的棋局正在朝着对太原不利的方向倾斜。他需要听一听各课的意见，然后做出决定。
“太谷城还能撑多久？”筱冢一男看着后勤课长问。
后勤课长翻开面前的物资清单，用手指逐行核对了一遍：“桥本中佐的报告说粮食够四十天。但这是按最低配额算的——每人每天一合米。如果大同援兵十天内到达，粮食没有问题。如果援兵延误，二十天以后就需要从太原空投补给。但太原目前没有专门用于空投的运输机，只有两架侦察机可以临时改装，载重有限。”
“弹药呢？”筱冢一男转向作战课长。
“重武器弹药严重不足。”作战课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太谷城的位置说，“吉野大队在马鞍山丢了所有的山炮和步兵炮，太原至今没有补充到位。太谷城现有的火力只有迫击炮和掷弹筒，迫击炮弹库存不到一百发。如果独立团发起强攻，桥本中佐最多能靠城墙撑住第一波，第二波就很难说了。但根据情报，独立团目前的部署是围而不攻——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弹药打攻城战。”
筱冢一男点了点头。这些数字他早在脑子里过过无数遍了。太谷城的问题不在城墙，在补给。只要援兵能按时到达，太谷就能守住。援兵到不了，太谷迟早是死棋。问题是大同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位？
“情报课。大同独立混成旅团的先头部队现在到哪了？”
情报课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正太铁路北侧画了一道线：“最新电报显示，先头部队已到达忻县以南，正在沿公路徒步行军。按目前速度，预计八到十天可以到达太谷外围。但雨季快到了——如果行军途中遭遇暴雨，公路被山洪冲断，到达时间可能再延迟三到五天。”
“十天。”筱冢一男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太谷城要撑十天，援兵走十天。时间是刚刚好的，没有任何容错余地。如果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雨季提前到来、独立团在援兵行进路线上设伏、太谷城里的伪军哗变——太谷就危险了。他转过身来看着作战室里所有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太谷能不能撑过这十天，取决于独立团想不想打。如果李云龙只是想围，太谷撑得住。如果他想攻——桥本挡不住。”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情报课长又站起来补充了一条刚收到的情报。八路军总部在正太线破袭得手后正在调整部署，晋西北和晋东南的主力团都在向铁路沿线靠拢，意图可能是巩固破袭战果、阻击太原方向的任何南下增援。换句话说，李云龙的独立团围困太谷只是整盘棋上的一颗棋子，这盘棋比太谷城本身要大得多——正太线一断，太原的战略价值就被砍掉了一半。筱冢一男现在要做的不是救太谷，是保住太原。司令官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忻县以南那个标着“大同独立混成旅团先头部队”的蓝色箭头。箭头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那是太行山的余脉，山路崎岖，沟壑纵横。雨季的山洪会把那些山路变成泥沼。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决定。
“命令大同援兵改变行军路线。不要走公路——走正太铁路北侧的山区小路。这条路虽然难走，但雨季山洪对小路的影响比公路小。而且走小路可以避开八路军在公路沿线可能设下的伏击圈。”
作战课长飞快地在地图上标注了一条新的行军路线。但情报课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司令官，走山区小路意味着行军速度会更慢。十天可能变成十二天甚至十五天。太谷城里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筱冢一男坐回椅子上，“所以我们需要让李云龙觉得太谷城不值得他继续围下去。”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独立团部署的情报，重新翻到伪军士气那一页。桥本在报告里提到伪军士气低落，齐思远在城外加紧策反，已经有伪军开始私藏武器准备跑路。筱冢一男在这一段旁边用铅笔批了两个字：“可用。”他抬起头来看着情报课长，下达了一道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命令——“启动太原至太谷的走私线。让伪军头目放消息出去，说太谷城里有一批军火可以交易——步枪、弹药、药品，还有一部崭新的电台。消息要传到齐思远耳朵里。”
情报课长愣了一下：“司令官，这是一条假情报？”
“假的。太谷城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军火——桥本自己都不够用。但齐思远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一定会派人进城接洽。一旦他派人进城，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交通站。如果运气好，一举破获齐思远的粮店。交通站被破获，齐思远要么被抓要么撤出太谷。不管哪种结果，对独立团的情报网络都是一次重创。八路军的情报网一乱，他们的围城部署就会出现漏洞。”
“那桥本中佐那边需要配合吗？”
“不需要。”筱冢一男把铅笔放下，“桥本的任务是守城。我给他十天时间和大同援兵到达之前的最后希望——如果十天之内援兵到了，太谷就守住。如果到了第十天援兵没到——命令桥本放弃太谷城，全力向太原方向突围。我会派一个中队的兵力在太谷到太原之间的公路上接应。”
作战课长飞快地记下了突围预案。但后勤课长的脸色变了——让桥本放弃太谷城，意味着太谷城里囤积了两个月的粮食和物资将全部落入八路军之手。这份家当不算小，说丢就丢，太原的后勤担得起吗？筱冢一男看了他一眼，只反问了一句：“太谷丢给八路军，和太原丢了太谷，哪个更严重？”
后勤课长不说话了。他心里算得很清楚——一座县城，丢了就丢了。但太原如果因为分兵救太谷而被八路军趁虚而入，那问题就严重了。筱冢司令官的算盘很冷，但也很现实。太谷城从来不是太原的必守之地——它是正太线上的一颗钉子。正太线已经断了，钉子还有什么用？他把目光重新投在地图上，太谷城的位置被好几个红色箭头围着。那些红色箭头代表着独立团的封锁线——李云龙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工夫，把这些封锁线修得比太谷城墙还结实。八百个鬼子和一千多伪军困在里面，吃一天少一天，打一发少一发。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李云龙可以在城外随便调动兵力，而桥本只能在城里数米粒。
筱冢一男的电报在当天下午发到了太谷。桥本正人收到电报时正在城墙上检查新垒的沙袋工事。电报不长，但他站在垛口后面迎着风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他走下城墙，回到办公室，摊开纸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筱冢司令官的正式回电。抬头用的是标准军文格式，措辞一如既往地严谨简洁——“职部已收到突围预案。将严格按命令执行。在援兵到达或突围命令下达前，职部将继续加固城防，确保太谷城不失。另，伪军士气问题已在采取措施控制中。”他把伪军士气问题放在最后一句，轻描淡写，没有展开。
第二封信是写给妻子的家信。字迹比公文潦草一些，但依然很整齐——“美智子吾妻：许久未写信，不知你和孩子们是否安好。太原已入雨季，太谷的雨天比太原更多。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每日检查城防和物资，工作很忙但不算危险。你不用担心我。前几天收拾前任大队长的遗物时，看到一张全家福——他的女儿大概和我们的小女儿差不多大。我没有把那张照片扔掉，放在了他留下的文件盒里。如果我回不去，请把我的眼镜和手表留给孩子们。手表是父亲留给我的，走得还很准。眼镜镜片是上个月新换的，度数和我的眼睛刚好匹配。正人。”
他把两封信都封好，交给副官发出去。家信走军邮，回电走电台。副官接过两封信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到桥本的表情很平静，就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桥本正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城墙上站岗的鬼子兵披着雨衣缩在垛口后面，远远看去像一排湿漉漉的石头。他看不见城外的八路军，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片山头上——李云龙也在，那个能在八百步外打死长谷川的狙击手也在。他没有试图去想象自己站在长谷川被击毙的桥面上的情形。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拿起钢笔，继续批阅当天各城门呈报的物资消耗汇总。那个地图上的将军，最后能做的事还是拨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