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援兵进入野狼沟的时间,比李云龙预估的晚了一天。
不是鬼子走得慢,是天气帮了独立团的忙。和尚侦察报告里提到的那场雨终于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太行山雨季特有的倾盆暴雨。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当天傍晚,山涧里的水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浑浊的山洪,轰隆隆地冲刷着沟底的碎石。公路上的黄土被雨水泡成了没膝深的泥浆,鬼子工兵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把陷在泥里的辎重车一辆一辆拖出来。行军速度从每天四五十里骤降到不足二十里。
野狼沟北侧山坡上的独立团阵地上,战士们已经在暴雨里趴了整整一天。雨滴砸在钢盔上噼啪作响,顺着盔沿淌下来灌进衣领里,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有人离开阵地。李云龙的命令在战前就传到了每一个战士耳朵里——这场雨是老天爷给的机会。雨越大,鬼子过野狼沟的时候视线越差,骡马蹄子越打滑,队伍拉得越长。雨越大,伏击的突然性就越强。鬼子的指挥官做梦也想不到八路军会在这种天气里设伏——在他看来,这种暴雨天趴在山坡上不动弹,不用打仗光冻就能把人冻死。
但他不知道独立团的战士们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小瓶缴获的日本清酒。那是孙德胜骑兵营截获伪军走私队时缴获的,李云龙没有按惯例藏起来,而是全部发给了前沿阵地的战士。每人一小口,不许喝多——够暖身子就行。战士们把清酒瓶揣在军装内侧口袋里,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就拧开盖子抿一小口,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起来。
虎子趴在他的狙击位上,狙击步枪用一块缴获的鬼子雨布裹着,只露出枪口和瞄准镜。雨布是崔木匠帮他用细麻绳缝了一个枪衣,能遮雨又不影响枪管散热。他把清酒瓶打开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瓶子递给趴在旁边的段鹏。段鹏接过瓶子没有喝——他把酒倒在一块干布上,仔细地擦着那部长焦相机的镜头。镜头上的水雾会影响观察效果,用酒精擦一遍就不会起雾了。
虎子看着段鹏擦镜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段鹏手里。“出发前田小锁给我的。他说是识字班新发的本子——他娘的,这小子现在写字比我还好。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段鹏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用粗布缝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姜糖。糖是田小锁用识字班奖励的半块红糖和程明义给的姜熬的,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他把姜糖放进嘴里,辣味直冲嗓子眼,但被雨水泡了一天的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雨在后半夜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山坡上,沙棘叶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野狼沟底的碎石被山洪重新洗了一遍,露出下面新鲜的石头纹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月亮一出来,虎子就把狙击步枪重新架好,用细沙袋重新垫好枪托的俯仰角,瞄准镜的十字线再次对准了山下那条必经之路。
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观察哨终于传来了等待已久的信号。段鹏首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马蹄铁踩在湿碎石上特有的那种闷响。节奏很快,不止一匹马,是一队。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骡马驮着的炮架零件在颠簸中互相撞击。鬼子的先头部队没有因为暴雨而停下脚步,他们正在连夜赶路,想抢在天亮前通过野狼沟。
“来了。”段鹏放下长焦相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电话员说,“通知各阵地——鬼子进沟了。”
命令通过临时电话线传到了每一个阵地。一营的所有战士全部就位,枪机拉开,子弹上膛。机枪手把歪把子轻机枪的弹斗压满,枪口对准了山下那条灰白的碎石路。投石机操作手最后一次检查了燃烧弹罐口的引信,引信用油布裹着,没有被雨水打湿。
大同援兵的先头部队在野狼沟入口处短暂停了一下。借着月光能看到领头的鬼子军官勒住马,用手电筒往沟两侧的山坡上扫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棘丛,照到的只有被雨水洗过的石头和密密麻麻的尖刺。军官关了手电筒,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继续前进。手电筒的扫视只是例行检查,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在经历了暴雨、泥石流和公路塌方之后,这支疲于行军的部队只想尽快穿过这条沟,到沟那头找一块干燥的地方扎营。鬼子的先头部队开始陆续进入野狼沟,起先是尖兵排,然后是驮着山炮零件和弹药箱的骡马队,再往后是密集的步兵纵队。队伍拉得比李云龙预想的更长——鬼子为了让骡马在湿滑的碎石上走稳,不得不拉大间距,原本一里地的队形被拉长到了将近两里。
观察哨的电话响了,是李云龙打来的——“山炮先不要开火。等鬼子的炮兵中队全部进入射程再打。让他们的炮兵自己堵死自己的路。王承柱,首发命中,后面就好打了。”王承柱在反斜面炮位上透过伪装网盯着山下正在入沟的骡马队伍,缓缓转动测距仪的手轮。他的炮手们已经把六发炮弹按目标类型摆好——十字标记弹先打,圆圈标记弹接上,三角标记弹留给被堵在沟口的残部。
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全部进了沟,中段是炮兵中队,后卫是步兵和辎重队。炮兵中队那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四一式山炮被拆散了驮在骡马背上,炮手们跟在骡马旁边扶着炮架零件防止在湿滑的山路上滑落。骡马的蹄子在碎石上不停地打滑,赶马的鬼子兵用鞭子抽着骡马的屁股催促它们加快脚步。整个炮兵中队挤在沟里最窄的那一段,前面被尖兵排压着速度快不起来,后面被辎重队的骡马顶着也退不出去。它们的队列在沟口那处急转弯处淤成了密集的一团。
“方位角调整完毕——”王承柱把最后一句报告压成了一声低吼,“放!”
两门四一式山炮和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撕裂了雨后湿润的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砸进野狼沟最窄处的炮兵中队正中央。首发命中——一发山炮弹正落在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架旁边,爆炸的气浪把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炮管炸得从骡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进了沟底的碎石堆里。骡马受惊后疯狂地嘶叫着挣脱了缰绳,在沟底乱冲乱撞,把旁边驮着弹药箱的骡马撞翻在地,弹药箱滚落下来摔在碎石上,里面的炮弹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几乎同时落下来——整个野狼沟中段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片火海。鬼子炮手们还没来得及把山炮从骡马背上卸下来组装,就直接被炸翻在骡马尸体旁边。
“第二轮——打辎重队!”王承柱在望远镜里看到炮兵中队的骡马已经全部惊散,沟底被骡马尸体和翻倒的炮车堵得严严实实,果断下达了第二轮射击命令。炮手们迅速调整仰角,炮弹呼啸着越过被炸成一团的炮兵阵地,砸向沟后方辎重队的骡马群。更多的骡马受惊狂奔,拖着翻倒的弹药箱在沟底横冲直撞,把整条沟道堵成了死胡同。弹药箱里的子弹和炮弹壳被撞散在碎石上滚了一地。鬼子的步兵被堵在中间,前面是燃烧的炮兵阵地,后面是受惊的骡马和满地乱滚的炮弹,进退不得。
一营阵地上所有的机枪同时开火。那些在暴雨里趴了一天一夜的机枪手们,此刻把憋了整整一天的劲全部灌进了扳机里。枪管打红了,雨水滴上去嗤嗤地冒着蒸汽。副射手把备用弹斗一个一个递上去,递一个打空一个,空弹斗堆在掩体后面堆成了一小堆。
张大彪趴在第一道战壕的机枪掩体里,打空了三个弹斗以后把歪把子轻机枪往旁边一推,拔出驳壳枪对旁边的司号员吼了一声:“吹冲锋号!”
冲锋号响了。一营的战士们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沿着北侧山坡往下冲。张大彪冲在最前面,左手握大刀,右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一边往山下冲一边朝沟底的鬼子连续开火。他身后紧跟着马大栓——上一次在野狼沟,马大栓甩手榴弹甩出了让何满仓都点头的准头,这一次他背上背了八颗手榴弹,都是军械所霍师傅新配方的复装弹,爆炸威力比上一次提升了将近两成。他一边跑一边甩,甩一颗炸一片,甩到第四颗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他把刺刀装上了步枪,镰刀别在腰后,冲下了山坡。
惨烈的肉搏战在沟底展开了。鬼子的先头部队虽然遭到了毁灭性的炮火打击,但这些人毕竟是驻蒙军的底子,即便被打蒙了也没有全线崩溃。一些鬼子从骡马尸体和翻倒的炮车后面钻出来端着刺刀和冲下来的独立团战士绞在一起。刺刀碰撞声、枪托砸在钢盔上的闷响、人的嘶吼和惨叫在狭窄的沟道里混成一片。张大彪的大刀在沟底挥开了,刀锋和鬼子的刺刀磕在一起溅起一溜火星,他侧身一让反手一刀砍在鬼子的脖子上,血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马大栓紧跟在张大彪后面,刺刀捅弯了,他从腰后拔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镰刀继续往鬼子堆里冲。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朝他扎过来,他侧身让过,镰刀从下往上撩正割在鬼子的手腕上,肌腱断裂的声音在肉搏的嘈杂中细微但清晰。鬼子手一松刺刀脱了手,马大栓第二刀横着划过去割断了他的喉咙。另一个扛弹药箱的年轻战士刚把弹药箱放在机枪手旁边,就看到马大栓腰间那把弯镰刀在硝烟中闪着阴冷的光。他还记得在识字班第一次见到马大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在战场上比很多老兵还猛。
何满仓带着新兵连的战士们紧跟在突击队后面补刀。新兵们是第一次上这种真刀真枪的战场,按照李云龙在战前定下的规矩,他们跟着老兵冲下去以后主要任务是补刀、搜救伤员和打扫战场。田小锁端着步枪跟在何满仓后面,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手在发抖,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一个负伤的鬼子从尸体堆里爬起来朝他扑过来,田小锁下意识扣动了扳机,子弹正打在鬼子的胸口上,鬼子一头栽倒在他脚边。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愣了一下,何满仓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愣!往前走!”田小锁咽了口唾沫,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野狼沟往南五里地的山坳里,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等了整整一夜。雨停了以后马蹄在泥地上踩出来的蹄印能没过半个马蹄铁,战马们不安地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湿漉漉的地面。骑兵们把马刀抱在怀里,刀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们用布反复擦着刀身,擦完了又用油布裹上,怕潮气锈了刀。从山坳里能隐约听到野狼沟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那声音在夜色中忽远忽近,像远处山谷里的闷雷。
通信员的马从野狼沟方向飞驰而来,马蹄溅起一路泥水。通信员在马上就开始喊——“营长!团长命令骑兵营出击!鬼子后卫部队正在从沟口往回跑!”孙德胜不等通信员跑近就一把扯掉马刀上的油布,翻身上马。他身后的骑兵们同时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说话。马刀拔出来的一瞬间,刀刃在月光下闪成一片寒光。
“骑兵营——出击!”
孙德胜双腿猛夹马肚子,新换的东洋马前蹄腾空猛地蹿了出去。身后一百多匹战马同时嘶鸣着涌出山坳,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里响起如雷的轰鸣。骑兵营没有直冲野狼沟正面,而是按预定方案绕了一个大弧线从北侧插向鬼子的来路。孙德胜在马背上伏低身子,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攥着那把刀身上布满缺口的老马刀,刀尖斜指向地面,在高速奔驰中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溃逃的鬼子后卫部队从野狼沟口退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队形了。枪扔了,钢盔也扔了,有人甚至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在碎石地上狂奔,脚底板被锋利的石片割得血肉模糊也顾不上疼。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拼命往北跑,以为跑出野狼沟就安全了。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蹄声——从侧前方的黑暗中涌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孙德胜的马刀从高处劈下来,借着战马的冲击力一刀砍在最前面那个鬼子的后颈上。刀身嵌进颈骨里,孙德胜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把刀拔出来,刀面上的缺口又多了一道。后面的骑兵紧跟着冲入溃敌群中,马刀此起彼伏,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鬼子的溃兵在骑兵的冲击下彻底崩溃了,有的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人跳进路边的山沟里想躲。孙德胜没有追击那些跳沟的溃兵——他的命令是追杀溃逃的鬼子后卫部队,不是抓俘虏。骑兵营追出将近十里地,在忻县山区入口处的山路上才收住马蹄,沿路倒下的鬼子尸体从沟口一直铺到山脚。
天亮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这次的雨比昨晚小,是那种黏黏绵绵的毛毛雨,落在被炮火烧焦的山坡上滋滋作响。野狼沟底的硝烟被雨水慢慢冲散,露出沟道里横七竖八的骡马尸体、被炸得东倒西歪的炮车零件和散落一地的弹壳。山炮零件、弹药箱、子弹盒、手雷,在雨水中闪闪发亮。鬼子的尸体从沟中段一直铺到沟口,有的趴在骡马尸体上,有的倒在碎石堆里,有的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泥水混合着血水顺着沟底的碎石缝往下淌。
张大彪带人清点战场。缴获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被缴获,其中两门只是炮架被炸坏了,炮管和炮栓完好无损,修一修就能用。两门四一式山炮一门被直接命中彻底报废,另一门翻倒在沟底但炮管上的来复线还很新。弹药缴获更是不计其数——辎重队的骡马虽然跑散了不少,但翻倒在沟底的弹药箱里,步枪弹、机枪弹、手榴弹、山炮弹都有,数量正在清点但初步估算足够独立团按最高战备标准打两场马鞍山级别的阻击战。
更让张大彪意外的是,缴获物资里居然还夹着一台崭新的野战电话交换机——这本来是工兵中队用来在太谷城外架设临时通信网用的,现在连同两箱备用电线和三部电话机一起原封不动地落到了独立团手里。俘虏的鬼子有两百多人,大部分是受了伤的炮兵和辎重兵,被围在沟里跑不掉。其中几个会讲中文的俘虏交代说他们的指挥官在炮击的时候被炸死了——那个骑着马在沟口用手电筒往山坡上扫的中佐,在第一次齐射时被山炮弹连人带马炸翻,尸体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俘虏被押往后方战俘管理所的队伍排了老长,在泥泞的山路上沉默地缓慢移动。
赵刚在雨水淋湿的弹药箱上草拟给旅部的战报。他的笔迹被雨水打湿了几处,墨迹微微洇开,但依然工整——“独立团于野狼沟设伏,重创大同援兵先头部队。毙伤敌约千余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四门、四一式山炮一门、弹药辎重无算。敌炮兵中队全灭,工兵中队损失过半,先头部队已丧失战斗力。残敌约两千余人正向忻县方向溃退。我部伤亡正在统计中,初步数字远低于预期。”他把电报递给李云龙过目。李云龙看完以后只改了一个地方——把“残敌约两千余人正向忻县方向溃退”改成了“残敌约两千余人正向忻县方向溃退,我骑兵营正继续追击中”。他改完以后说:“孙德胜追出去的时候我告诉他——追到鬼子不敢回头为止。这帮溃兵跑回去以后,筱冢一男就会知道独立团不是弹药快见底了——独立团的弹药比他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