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和赵刚回到槐树沟的当天晚上,独立团的连以上干部全部集合在团部那间石头房子里。煤油灯点了两盏,光线还是不够亮,有人把缴获的鬼子手电筒挂在房梁上,光柱打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人到齐以后没人说话,只有卷烟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上次这种阵势还是马鞍山阻击战之前——那一次独立团扛住了鬼子两千多人的进攻,伤亡近半但阵地一寸没丢。这一次,任务不是守,是攻。
李云龙没有坐。他站在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太谷城的位置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总部的命令下来了。正太线破袭作战,全线出击。丁伟的新一团负责太谷至祁县段,孔捷的新二团负责祁县至平遥段,还有兄弟部队负责太原方向和石家庄方向。咱们独立团的任务——钉死太谷城。”他把手指从太谷城往外一划,在城周围的几条山路上画了几个圈,“太谷城里驻扎着长谷川的太谷守备大队。全线破袭一旦打响,长谷川必然全力出击支援铁路沿线。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出不了城。他出城,就打回去。他缩在城里,就牵制住。”
张大彪坐在第一排,把嘴里嚼的草茎吐在地上。“团长,怎么个钉法?”
“一营负责太谷城南门和西门,这是长谷川出兵增援铁路最可能走的两条路。”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线,“南门外是通往祁县的大路,西门外是通往平遥的捷径。在这两个方向各设三道阻击阵地,不跟他硬拼——他出城,你就打,把他打回城里去。他缩回去,你就撤回来。等他又想出来,你再打。让长谷川觉得城外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动都不敢动。”
“二营负责太谷城北门和东门,封锁住通往太原和铁路方向的出口。”李云龙把手指移到地图右侧,“三营和骑兵营做全团机动预备队。哪个方向吃紧就往哪个方向顶。”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我们的兵力不占优——太谷城里长谷川的守备大队经过补充后大约有八百人,加上城里的伪军和特务队,总兵力可能过千。我们独立团三个营加上骑兵营,总兵力不到一千三百人。但是我们有优势——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什么时候打,在哪个方向打,打多狠,全由我们说了算。长谷川只能被动挨打。这就叫牵制。让他手里有一千人却使不出去,比消灭他五百人更有价值。”
李大山问了一个问题:“团长,山炮用不用?”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句话。“山炮和迫击炮全部配属给一营。放在南门外的主阵地上。长谷川如果亲自带队从南门出来,就用炮火把他的先头部队砸回去。记住——炮弹省着打,特别是山炮弹。咱们军械所复装的山炮弹一共就那么些,打一发少一发。但该打的时候别省——第一轮炮击就要打出震慑效果,让鬼子觉得南门外至少摆了一个炮兵连。”
王承柱坐在角落里,听到“山炮”两个字眼睛就亮了。他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射击诸元——太谷城南门外地形他已经提前侦察过了,从南门外的主阵地到城门口,射程大约一千二百米,正好在山炮的最佳射程之内。他在本子上写下“方位角、射程、高度差”三行数据,然后抬头问了一句:“炮击之前要不要试射?”
“不试射。”李云龙说,“首轮齐射就要全部命中。试射等于告诉长谷川我们炮位在哪。你是全团最好的炮手,这一仗你的首发命中率直接决定一营能不能在第一波接触中把鬼子打蒙。”
王承柱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明白”,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主攻方向和炮火分配完毕之后,和尚站了起来。他的位置在会议桌的末尾,背靠着墙,冲锋枪横在膝盖上。他说话的风格和张大彪不一样——张大彪说话像放炮,和尚说话像磨刀,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带刃。
“团长,斩首行动什么时候动手?”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会议桌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和尚。斩首行动在战前会议上已经由李云龙向副总指挥和旅长当面汇报过并获得了批准,但在独立团内部还没有正式部署。他让和尚把长谷川的活动规律向大家说一遍。
和尚走到桌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太谷城到钢架桥之间的铁路线上画了一道线。“长谷川有个习惯——每周亲自到正太线视察一次,时间不固定,但路线固定。从太谷城防司令部出发,出南门,沿铁路往东走,最远走到钢架桥,在桥上检查一遍铁轨和桥墩的守备情况,然后原路返回。全程大约两个时辰。护卫兵力通常是一个加强分队,加上副官和技术兵,总人数不超过四十人。没有重机枪,没有迫击炮。他最脆弱的时候不是在城防司令部里——是在那座桥上。那座桥两侧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物。桥面离水面大约十丈高,人站在桥面上,四周都是空气。”
和尚把那张画了三处狙击位置的草图放在桌上。三处位置——高粱地边缘的土坎距离四百步,桥西侧废弃扳道房距离最近,对面山坡老槐树距离八百步。每处位置都标注了视野范围和撤退路线。虎子在老槐树旁边写的那行小字还在——“晴天,无风,八百步可试。有风则不可。”
“斩首行动和牵制任务同步进行。全线破袭一打响,长谷川的注意力必然被铁路沿线各处的爆炸和枪声吸引。他会从城防司令部出来——就算不出来视察铁路,也会到城门口或者城墙上观察情况。只要他出现在我们的狙击视野里,不管是桥上还是城墙上,虎子的任务就是把他钉死。”和尚用手指在草图上敲了一下,“一枪。只要一枪。”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张大彪先开了口,问虎子那八百步到底有没有把握。虎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还是那种少年人才有的认真神情,话不多,每个字都是想好了再说的——“我在训练场上打过八百步的靶。固定靶五发四中,散布范围比胸口略宽。移动靶没试过——长谷川站在桥面上观察的时候通常不动。”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风我不打。等我判断能打的时候再打。”
李云龙把斩首行动的时间窗口最后定在破袭战打响后的前半个时辰之内。长谷川的反应速度很快——这是从之前交手经历中得出的判断。全线爆炸声一响,他会在最短时间内从办公室出来,或者骑马出城视察,或者上城墙观察。不管他选哪一种,虎子都要在高粱地或者老槐树的位置上等着。如果半个时辰内没有出现,斩首行动自动转为备用计划——等待下一个机会。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斩首时机、通信联络、弹药补给、伤员后送,每一项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各营长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凝重,但没有一个人犹豫。散会后李云龙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太谷城周围那些用红笔标出的阻击线,自言自语了一句:“长谷川,老子不光要钉死你,还要拔掉你。”
备战的两天里,槐树沟和后山军械所同时进入了最高运转状态。郭大锤带着徒弟们把军械所的生产线开到了极限,两个铁匠炉子的风箱从早拉到晚,山洞里的煤烟和硝烟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复装子弹的产量从每天三百发硬生生提到了五百发,手榴弹的生产线也加了班——霍师傅把最后一批库存的TNT全部压成了炸药块,每个炸药块上都钻了引信孔,码在木箱里用干草塞紧。四一式山炮的炮弹复装最难——炮弹壳要从太原鬼子兵工厂的原厂标准一丝不差地复刻,弹带公差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就会影响膛线闭气。霍师傅趴在车床上用千分尺量了又量,量一个数据记一个数据,最终复装出十二发山炮炮弹——每一发弹壳底部的编号都是用钢字模一个一个敲上去的。
王承柱把这十二发炮弹领到手以后,用白漆在每发炮弹的弹壳上画了不同的标记——十字、圆圈、三角——代表不同类型的射击目标。十字是城门工事,圆圈是开阔地集结步兵,三角是城墙上的机枪碉堡。他把炮弹箱搬到山炮旁边,对炮手们说了一句——“这批炮弹从弹壳到引信全部手工做出来的,霍师傅熬了不知道几个通宵。谁要是打偏了,自己到军械所跟霍师傅交代。”
陈大脚的救护队也在备战。她用缴获的鬼子帐篷布新缝了二十副担架,担架杆用的山上的松木杆子,火烤去皮后打磨光滑,抬起来不硌手。每个担架配了一根扁担和两条麻绳——山路不好走的时候担架员可以把担架挂在扁担上挑着走。她把救护站里的药品重新清点了一遍,磺胺粉和止痛片按照阵地分配打包装箱,每个阵地配一个急救箱。又用缴获的鬼子军用纱布和蒸煮消毒过的旧布做了足够数量的止血带——纱布用完了就用蒸笼蒸过的白布替代,虽然不如原装纱布柔软,但吸水性和止血效果都一样。
程明义的物资调配是最先到位的。各营的弹药基数全部按马鞍山战役标准的百分之一百二十配发——步枪手每人八十发子弹,机枪手每挺三百发,手榴弹每人四颗,投石机每台配三十发燃烧弹。运输队的驴车在天黑以后还在山路上来来回回地跑,老李头的鞭子在月光下甩得脆响,鞭梢抽在空气里啪啪的,驴蹄子在碎石路上踩出均匀的嗒嗒声。程明义在粮店里把账本重新做了一遍,和彭助手一起把每批物资的流向和签收记录全部核对完毕,保证前线不管打多久后方都能持续供应。
和尚的特战队也在做最后的准备。斩首行动的装备全部轻量化——虎子的九七式狙击步枪配了新复装的精准弹四十发,这种子弹的弹头是郭大锤一颗一颗用车床车的,公差比普通弹小一半。和尚和另外两名队员各带一支百式冲锋枪和两颗手雷,负责近距离火力掩护。另外准备了缴获的鬼子军用披风三件,可以在必要时披上混过鬼子的视线。侦察排那部缴获的便携式相机也带上了——不是为了拍照片,是段鹏发现相机的长焦镜头可以用作额外的观察器材,比望远镜更稳,还能接在三脚架上用。
出发前一天傍晚,虎子一个人坐在打谷场边的石头上擦枪。他把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机拆下来,每个零件都用浸了枪油的布仔细擦过,擦完以后对着月光检查枪膛里的膛线——膛线磨损程度很轻,这道膛线他用了一年了,闭气还是这么好。他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枪机复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然后把狙击步枪架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顺着瞄准镜的镜筒往远处看。打谷场尽头的木靶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八百步的老槐树——他现在就想象着那颗树后面的目标。
田小锁从识字班教室出来看到虎子坐在石头上,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肩上还挎着运输队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来不及吃的杂粮窝头。他问虎子是不是要去打那个鬼子大官。虎子点了点头。田小锁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头在手上转了转,说识字班赵教员教他们写了“胜”字——胜利的胜,左边是个月亮的月,右边是生死的生。田小锁说教员说了,月亮照在生者身上,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打胜仗,就叫胜。
虎子把狙击步枪放下,朝田小锁摊开手。田小锁把铅笔头放到他手心里。虎子在自己的手心上写了一个“胜”字,写完了把手攥紧,把铅笔还给田小锁。然后站起来把狙击步枪往肩上一背,往团部走去。
田小锁看着虎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那个凉透了的窝头从帆布袋里掏出来咬了一口。明天运输队要跟着一营上前线送弹药。他摸了摸缝在军装内侧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他娘在信纸背面写的那行字还在,他的回信也已经写了满满一页,只是邮路不通,一直寄不出去。他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运输队集合点走去。
全线破袭的发起时间定在凌晨寅时。各部队在天亮之前全部进入预定位置。李云龙站在太谷城南门外的一座小山头上,身前是王承柱的山炮阵地——两门四一式山炮被拆散了扛上山,在临时挖好的反斜面炮位上重新组装完毕,炮管指向太谷城的方向。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等待射击命令,炮弹箱上的白漆标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一营的阻击阵地设在正对南门的一线山坡上。三道战壕,梯次配置,机枪掩体设在两翼,中间是步枪手阵地。崔木匠的投石机被拆成零件扛上山,已经在第三道战壕后面重新装好,燃烧弹的引信在晨风中轻轻晃着。张大彪蹲在第一道战壕的机枪掩体旁边,左边脸上新贴了一块胶布——下午搬运弹药时被木箱棱角刮了一下,陈大脚给他贴的。他把歪把子轻机枪的弹斗压满子弹,枪口对准了太谷城南门的方向。
和尚带着斩首行动组已经摸到了铁路沿线的高粱地。虎子趴在那块选定的土坎后面,狙击步枪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钢架桥的方向。晨光还没有亮透,桥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和尚趴在他旁边,用段鹏的相机长焦镜头扫视着铁路沿线。其他几名队员散在四周负责警戒,冲锋枪保险已经打开。
太谷城南门的城门还关着。晨雾里能看到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在缓缓移动,鬼子的哨兵裹着军大衣缩在岗亭里,对即将到来的炮火一无所知。城门口的沙袋工事后面一挺重机枪在晨雾中露出半个枪身。
李云龙掏出怀表。表盘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寅时整。
“打信号弹!”李云龙低喝了一声。一颗红色信号弹从山头上嗖地蹿上天空,在太谷城上空炸开,红色的光芒穿透了晨雾。紧接着山炮阵地上的两门四一式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掠过晨雾,一发砸在太谷城南门的城墙上,炸开了一个豁口,碎石和城砖飞溅开来把旁边岗亭的顶棚掀掉了一半。另一发正落在城门口的重机枪沙袋工事后面,爆炸的冲击波把重机枪掀翻在地,沙袋被炸烂了三个,沙子像水一样淌了一地。
一营阵地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张大彪手里的歪把子轻机枪嗒嗒嗒地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城门口和城墙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城墙上刚跑出来的几个鬼子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一头栽倒,有人趴在城垛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投石机也跟着发威——两发燃烧弹在空中翻了两个弧线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炸开两片火海。
与此同时,东、西、北三个方向的预定阵地上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新一团在太谷至祁县段点燃了破袭的烽火,剧烈的爆炸声从铁路方向传来——那是丁伟的工兵在爆破钢架桥的桥墩。孔捷的新二团方向也传来了山炮的特种爆破弹在隧道内部炸开的闷响,冲击波挤碎了洞口的岩层,碎石和铁轨碎片被抛上半空。
正太线破袭作战全线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