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城南门的山炮声还没落尽,铁路方向就传来了更猛烈的爆炸。那是丁伟的新一团在炸钢架桥——连续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沉,桥墩的混凝土被爆破弹从内部撕裂,碎块飞进河里溅起的水花隔着好几里地都能看见。紧接着是更远处孔捷那边的动静——新二团在祁县和平遥之间的隧道口引爆了特种爆破弹,爆炸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冲击波沿着山谷滚过来,震得太谷城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长谷川信夫从城防司令部后院的办公室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衬衣,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还没来得及披。他在熟睡中被炮声惊醒,从床上跳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愤怒——八路军居然敢同时从四个方向向太谷城开火,还敢同时对正太线全线动手。他把军装外套往身上一披,一边系扣子一边大步往城墙上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又快又急。副官在后面小跑着跟着,手里捧着值班记录本,嘴里不停地报告着各个方向的实时状况。
“南门外有密集枪炮声,判断为敌军主力方向!西门也有交火!北门和东门同时遭到攻击!祁县方向报告——正太线钢架桥遭到破坏,守军正在交火!平遥方向报告——隧道方向传来巨大爆炸声,具体损失不明!”
长谷川没有停步。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是全线破袭,不是佯攻,是八路军蓄谋已久的全面行动。独立团钉在太谷城四周开火,目的不是攻城,而是牵制。他们要把太谷城里的守军钉死在城里,眼睁睁看着铁路被炸成碎铁。他把副官递过来的钢盔推了回去,上了城墙把身体靠在城垛后面往外看。从城垛的箭孔里望出去,他看到南门外山坡上正在喷吐火舌的独立团机枪阵地,迫击炮弹在城门口的空地上炸开一朵朵火花,鬼子的兵在城墙上来回跑动着进入阵地,有人在喊炮手就位,有人在喊弹药抬上来。南门外那片山坡是主攻方向——山炮就是从那个方向打过来的。但其他三个方向也不像佯攻,枪声密度足够牵制城门守军不敢抽调兵力增援南门。
“通知各城门——死守城防,不得擅自出城追击!”长谷川下了第一道命令。他现在还不能出城。城外情况不明,四个方向都在开火,贸然出城正好钻进八路军预设的口袋。他必须先用城墙上的守备火力顶住第一波攻击,摸清城外兵力的分布,再决定从哪个方向反击。他转过身来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接太原!报告正太线遭大规模破坏,请求——”
话没说完,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头顶。一发迫击炮弹打在城墙外侧,爆炸的气浪从箭孔里灌进来,带着碎石和硝烟扑了长谷川一脸。副官被震得蹲在了地上,钢盔歪到了一边。长谷川站着一动不动,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灰尘,把后半句话说完——“请求太原方面提供空中侦察,确认正太线损坏范围和敌军主攻方向。”
南门外山头上的观察哨里,李云龙透过望远镜把城墙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城垛后面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军官从东侧马道快步走上来,身形瘦长,步伐急促。那人没有戴钢盔,露着剃得发青的头顶,镜片在晨曦中反着冷光。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赵刚,说:“长谷川上城墙了。”赵刚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确认了——那个在城垛后面不断向四面观察的军官就是长谷川信夫本人。他没有出城视察铁路,而是直接上了城墙观察城外情况。这说明全线破袭的突然性已经打乱了他的判断——他此刻正在拼命确认哪个方向是主攻,有没有八路军攻城部队在准备云梯,铁路沿线的破坏到底有多严重。他犯了任何一个指挥官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犯的本能反应:上制高点。
南门外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打完之后开始有了节奏性的停顿——那是张大彪在观察城墙上的反应。他发现了城墙上那个被簇拥着的军官,但距离太远,机枪子弹打上去散布太大,手榴弹更够不着。他把机枪托往肩窝里紧了紧,打了一个短点射落在长谷川左侧不远处的城垛上,碎石溅了旁边的副官一身。长谷川没有动——他把身体往城垛后面缩了缩,但依然没有离开那个观察位置。这种固执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弱点。他绝不会在没看清局势之前离开制高点。
山炮阵地上王承柱用测距仪锁住了城墙上那个位置,回头喊了一声“方向修正偏右半度”。炮手摇动手柄的时候,王承柱犹豫了一下——炮击城墙上某个具体军官目标需要的精确度太高,山炮不是狙击步枪,弹着点散布范围在直射距离上也至少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他朝观察哨方向看了一眼,希望能得到射击许可。
李云龙没有下炮击城墙的命令。不是因为怕打不中——而是因为虎子已经在铁路边的高粱地里趴了将近半个时辰。斩首行动的优先级高于炮击。如果虎子能得手,剩下的炮弹就能留给待会儿出城反击的鬼子步兵。他放下望远镜对通信员说:“通知和尚——长谷川在城墙上,虎子的狙击位如果看不到他就不要冒险开枪。执行备用计划——等长谷川出城视察的时候在路上打。”通信员撒腿就往后山电话线方向跑去。
铁路边的高粱地里,虎子趴在土坎后面保持着射击姿势。他的右眼一直贴在瞄准镜上,左眼闭着。高粱叶子上的露水顺着叶尖滴在他后颈上,凉凉的,他没有动。瞄准镜的十字线一直对准钢架桥的桥面——那是长谷川每次视察铁路的必经位置。但城墙上枪炮声已经响了快半个时辰,桥面上依然空无一人。按照预定方案,长谷川通常会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出城视察铁路,最慢也不会拖过半个时辰。虎子开始意识到长谷川这次可能不会出城了——全线破袭的规模太大,他在城墙上被钉住了。
“虎子,团长传话。”和尚从高粱地后面无声地爬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长谷川在南门城墙上。从你这里往南门方向看,瞄准镜里能扫到城墙上的人影就算有射界。如果看不到就别硬打——执行备用计划。”
虎子把瞄准镜从钢架桥上移开,缓慢地向左转动枪口。南门城墙在东南方向,距离这里比钢架桥远得多。他算了一下——从这片高粱地到南门城墙,距离至少一千一百步,超出了他之前在训练场上打过的最远靶距。瞄准镜里的城墙在晨曦中只是一个灰色轮廓,城垛后面的人影小得像芝麻粒。能看到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簇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他把瞄准镜的焦距调到最大,十字线努力在那些人影中分辨目标——哪一个是站着的,哪一个是弯着腰的,哪一个是被人围着的。风从左侧吹过来,吹得高粱叶子沙沙作响。他伸手从口袋里捏出一撮细沙撒在面前的石头上,沙子被风吹出一条微斜的线,风速比他刚才测的时候大了。他收回手,没有扣扳机,只是把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人影锁在十字线中央,然后轻轻移开了枪口。
“打不了。距离超出射程,风速也不稳。”虎子把脸从枪托上移开,声音很平静,“执行备用计划——等他出城。”
和尚点了一下头,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斩首行动转入备用方案,等待下一个狙击窗口。而太谷城里的长谷川不知道,就在他把身体往城垛上一靠的这几分钟里,一颗为他量身打造的狙击子弹已经从枪膛前移开了准星。他还活着,不是因为他反应快,只是因为虎子不打没把握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