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在南门城墙上被压制了整整两个时辰。
山炮的炮弹在城墙上炸开了一个又一个豁口。王承柱把两门四一式山炮当成了精确打击武器来用——不打城墙垛口,专打城墙上的机枪工事。第一发炮弹落在东侧垛口,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连枪架一起掀上了天。第二发偏了不到五步,打在城墙马道上,把正在搬运弹药箱的两个鬼子兵震得从马道上滚了下去。第三发正中城门楼上方的了望孔,碎砖和木屑从孔洞里喷出来,像是城门楼子打了一个喷嚏。
长谷川蹲在城垛后面,背靠着冰凉的城砖,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去擦。副官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值班记录本,但已经没法写字了——每次炮击的震动都让笔尖在纸面上跳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城墙上不断有伤兵被抬下去,担架不够用,有些轻伤员就自己扶着城墙往下走,血滴在石板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洇。
“命令各城门——继续死守。任何部队不得擅自出城反击。”长谷川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他已经判断出了城外的态势——八路军在四个方向同时开火,火力密度以南门最猛,但其他三个方向的枪声也一直没有减弱。这说明八路军不是佯攻,而是在四个方向都部署了足够的兵力来牵制城门守军。他手里有八百多人的守备大队,加上伪军和特务队,总兵力过千。但他不敢把部队派出去——因为他不知道城外到底有多少八路军。那些山坡上此起彼伏的机枪火力点,到底是真的机枪阵地,还是少量部队配合铁皮喇叭制造出的假象。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头疼不已。他已经命令太原方面提供空中侦察,但太谷城没有飞机,太原派飞机过来至少还需要一个时辰。
“太君!”通信兵从马道上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太原回电——太原亦遭炮击,正太线多处同时告急,飞机无法派出!”
长谷川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从城垛的豁口往外看。南门外的山坡上,独立团的机枪阵地依然在喷吐着火舌。更远处,他能隐约看到山炮炮口发射时喷出的火光——那是两门炮,不是他之前判断的一个炮兵连。两门炮就能打出这种压制效果,说明对手的炮手水平极高。他想起了吉野移交文件里提到过的一个人——独立团炮连连长王承柱,一个据说能把迫击炮弹打进鬼子碉堡射击孔的人。看来这个人不止会打迫击炮。
“命令炮兵小队。”长谷川转过身来,“城墙上的所有迫击炮集中火力打掉那两门山炮。”
副官迟疑了一下——“太君,城墙上的迫击炮射程不够,够不着山炮阵地。”长谷川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城墙上的迫击炮射程不够,但此刻除了迫击炮,他手里没有任何能打那么远的东西。吉野在马鞍山丢了太谷守备大队原有的山炮和步兵炮,太原承诺的补充火炮还没有到位。一个守备大队的大队长,站在自己的城墙上被敌人用炮火压着打,却没有任何能还手的武器。长谷川没有说话,只是把沾满灰尘的眼镜摘下来,用衬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命令,出击。南门集中两个加强小队出城,打掉那两门山炮。”
这是长谷川到任以来第一次下出击命令。而这道命令,正是李云龙一直在等待的。
李云龙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南门城门缓缓打开。两扇被山炮弹炸得歪歪扭扭的铁皮城门吱吱嘎嘎地往外推,门缝里涌出了一群鬼子的钢盔。两个加强小队,大概一百二十多人,排成密集的出击队形,前面是端着歪把子轻机枪的尖兵组,后面是扛着掷弹筒的支援兵,再后面是步枪手和手榴弹投掷手。他们没有走大路——大路被独立团的机枪火力封锁了——而是贴着城墙根往西绕,试图从侧翼迂回到山炮阵地所在的山头。
“长谷川沉不住气了。”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鬼子出城了,主动钻进他在城外布下的口袋。长谷川之所以这时候出城,不是因为判断失误,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城外的枪炮声一直没停,铁路方向的爆炸越来越密,太原的援兵和飞机都指望不上。他知道山炮阵地必须打掉,否则整个南门防线迟早会被轰出缺口。而打掉山炮阵地的唯一办法,就是派人出城——哪怕他知道城外有伏兵。
“命令一营,放他们过来。”李云龙对通信员下令,“把鬼子放进口袋再打。王承柱的迫击炮封锁他们身后的退路,张大彪的机枪从正面拦住。投石机打燃烧弹封住口袋口——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命令传到各阵地时,张大彪正趴在机枪掩体里盯着那队鬼子的动向。他看到鬼子贴着城墙根往西绕,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想从侧翼端掉山炮阵地。他把歪把子轻机枪的枪口往左移了一个角度,压住了鬼子前进方向上的一片乱石区。那片乱石区是从城墙根到山炮阵地的必经之路,没有遮蔽物,全是碎石头和干枯的灌木。鬼子尖兵组已经在往乱石区靠了,钢盔在晨光中一上一下地晃着。
“放他们进乱石区。”张大彪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副射手说,“听我枪响为号。枪响之前谁都不准露头。”
鬼子尖兵组摸到了乱石区边缘。领头的军曹趴在石头上用望远镜往山炮阵地方向看了看,确认了一下方位,然后朝后面招了招手。后面的鬼子步兵开始加快速度往乱石区里涌。他们散开了队形,利用石头做掩护,交替往前移动。动作很利索——长谷川训练出来的兵确实比吉野时期的更擅长这种小规模渗透。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乱石区里每一块大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埋伏,而这片乱石区恰恰是独立团战前反复演练过的伏击区域。几天前和尚带人来这里踩过点,把每一块能藏人的石头都编了号,预设了交叉火力覆盖的角度。
鬼子尖兵已经摸到了乱石区中段。再往前不到一百步就是山炮阵地的山脚。那个军曹似乎觉得离目标已经很近了,站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示意后续部队跟上。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眉心正中爆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后一仰,从石头上栽了下去。枪声从山头上传下来——那是虎子。虎子已经从铁路边的高粱地转移到了山炮阵地后侧的狙击位上。他没有打城墙上的长谷川,而是把枪口对准了城外的鬼子尖兵。距离只有两百步,这一枪没有任何悬念。
枪声就是命令。
张大彪手里的机枪同时开火,乱石区两侧突然爆发出密集的交叉火力。一营的机枪掩体之前全部做了伪装,上面盖着干草和碎石,从乱石区里根本看不出来。鬼子尖兵组当场被打掉了大半,剩下的人赶紧趴在石头后面,但石头能挡住的只是正面的子弹——独立团的交叉火力是从两个方向同时打过来的,躲在石头后面只能挡住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正好把侧身暴露在弹道里。几个鬼子刚趴在石头后面就被侧面的子弹打穿了肩膀和腰侧,疼得在碎石堆里打滚。
鬼子后续梯队被压制在乱石区入口处进退不得。带队的鬼子中尉知道遇伏了,果断下令撤退。但来时的路已经被王承柱的迫击炮弹封死了——王承柱把迫击炮从反斜面阵地上调转方向,炮弹精准地落在城墙根下,把鬼子的退路炸成了一片火海。崔木匠的投石机紧跟着出手,两发燃烧弹飞出九十步,在乱石区入口处炸开两片火墙,燃烧的汽油溅到几个鬼子的身上,惨叫声和火焰爆燃的轰响同时传遍了山坡。
整个乱石区变成了一个死亡陷阱。两个加强小队一百二十多人,活着回到城墙根下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人在乱石区里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些被子弹钉在石头上,有些被炮弹炸翻在碎石里,有些被燃烧弹烧得面目全非。那个带队的中尉在撤退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断了腿,倒在地上用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城墙上,长谷川信夫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整个出击小队的覆灭过程。他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副官握着笔的手僵在记录本上方,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从出击到覆灭,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望远镜缓缓放下来,转身朝城下走去。走到马道半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了一句日后被传为笑柄的话——“命令各城门,死守。”
这是他的命令——死守。不出击,不反击,不突围。就是把城门堵死,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调到城墙上,用火力死守。他算准了独立团的重炮不多,弹药也有用完的时候,只要撑到天黑,八路军夜战经验和火力都不足,自然会撤。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云龙根本就没打算攻城。
李云龙从望远镜里看到城墙上的鬼子开始往城门口堆沙袋——不是往外堆,是往里堆。他们把沙袋全部堆在城门内侧,把城门洞子堵得严严实实。这是死守的标志——不打算再开门出击了。他把望远镜递给赵刚,说了一句钉死太谷城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达成了。长谷川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出城。剩下的事就是熬——熬到天黑,熬到正太线破袭任务全部完成。
“各营注意。”他坐回观察哨的石头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对通信员下达了当天的最后一道作战命令,“鬼子不开门,我们就不打。在阵地上轮流休息。炊事班往前送一顿热饭——缴获的罐头开两箱,给前沿战壕每人加一勺肉。”说完他放下搪瓷缸,把目光重新投向正太线方向。远处的爆炸声依然此起彼伏,丁伟和孔捷他们还在炸桥,硝烟沿着铁路线连成了一条灰色的长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