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在城墙上待到天黑才下来。
不是他不想早点下来,是独立团的冷枪手一直在盯着城墙上的动静。虎子转移到了山炮阵地后侧的狙击位上之后,每隔一阵就往城墙上打一枪——不打人,专打探照灯。南门城墙上六盏探照灯被他打灭了四盏,剩下两盏也不敢开了。鬼子躲在城垛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用说探头观察城外的动向。
长谷川从马道上走下来的时候,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呢子大衣肩头落了一层灰白色的墙灰,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那是刚才一发迫击炮弹打在附近城垛上崩起的碎石溅的。他没有换眼镜,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一下重新戴上,裂纹在右眼视野的正中央,看东西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横在眼前。他的步速没有变化——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从城墙马道到城防司令部后院,三百步的距离,沿途站岗的鬼子兵看到他都啪地立正敬礼。他一一回礼,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副官知道长官已经绷到了极限。跟了长谷川三年,他学会从后颈肌肉的僵硬程度来判断长官的压力。长谷川平时走路时后颈是放松的,此刻却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进了办公室以后长谷川把门关上,没有点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灯光照在桌面摊开的地图上,那些红线蓝线标注的防御部署在裂纹镜片后面看起来都歪了一条细边。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信纸,拧开钢笔开始写信。
不是作战命令,是家信。他写字的手很稳——和他这个人一样,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镇定。“枝子吾妻:太谷城今日遭到八路军大规模炮击。正太线全线告急,太原方向尚无援兵。城中守军士气尚可,但火力对比悬殊。若我殉职,请将我的军刀寄回广岛老家。信夫。”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收件地址。然后把信放在抽屉最里面,和其他几封已经写好的家信摞在一起。那几封信都没有寄出——从太谷到日本的邮路早就断了,这些信写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寄不出去。
做完这件事,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把指挥刀前面。刀是驻蒙军时代配发的将官刀,刀鞘上镶着银色的菊花纹。他把刀从刀架上取下来,拔出来半截,刀刃在台灯下闪着冷光。看了一阵,又把刀插回去放回刀架,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太谷城寂静的夜空。远处正太线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把低空的云映成了暗红色。爆炸声比白天稀了但始终没有停。
就在长谷川看着窗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夜空时,城外的李云龙正在山头上的观察哨里布置斩首行动的最后方案。
“长谷川明天一定出城。”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摆着和尚画的那张狙击位置草图,“今天他在城墙上被压了一整天,出击小队被全歼在乱石区。城里还有八百多兵,但他不敢再用——因为他不清楚我们的兵力部署。他现在最急迫的不是反击,是摸清正太线的实际损坏程度。太原的援兵指望不上,铁路再断了,太谷就是一座孤城。所以他明天一定会亲自出城视察铁路。”
和尚蹲在草图旁边,用手指在钢架桥的位置点了一下:“长谷川每次视察铁路都走同一条路线——出南门,沿铁路往东,最远走到钢架桥。在桥上检查铁轨和桥墩,待大约一刻钟,然后原路返回。我们蹲守了这么多次,他从来没换过路线。”
虎子趴在一旁的狙击位上擦拭着九七式狙击步枪。他把枪机拆下来,每个零件都用浸了枪油的布仔细擦过,擦完以后重新组装,拉了一下枪栓,枪机复位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他的弹药袋里装着这次任务专用的精准弹——郭大锤一颗一颗车出来的弹头,每颗弹头的重量公差不超过半粒小米。
“鬼子的巡逻时间今天有没有变化?”李云龙问。
“白天没变——巡逻车还是跑了两趟,徒步巡逻队上午下午各走了一趟。”和尚说,“但晚上加了一趟。长谷川虽然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但他把城外的巡逻密度加大了。我们的侦察组下午在铁路边看到了一个细节——鬼子工兵正在钢架桥北侧桥头搬运木材。齐思远的情报里说长谷川查阅过铁路沿线水文气象记录,一直在防范雨季洪水冲毁路基。这些木材很可能是用来加固桥墩的。”
“明天长谷川视察的时候,工兵会在桥下施工。”李云龙用手指在草图上钢架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桥上站着长谷川,桥下是施工的工兵。虎子开枪的位置选在哪?”
“还是老槐树。”和尚指着草图上那棵被标注为“八百步”的标记,“老槐树距离钢架桥距离刚好,晴天无风的条件下虎子用精准弹可以稳定命中。今天傍晚我让人去看了——明天晴,风速不大。而且老槐树后面就是山,打完就能撤进山里。”虎子没有抬头,继续擦枪。他把一颗颗子弹从弹药袋里取出来,用布把弹壳上的枪油擦干净,然后重新装回去。每一颗子弹在装进弹药袋之前都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感受弹头的重量和形状。
老槐树确实是一个天生的狙击位置。树身被雷劈过,半边枯死,另半边依然活着,枝丫横着伸出去像一把半开半合的伞。人趴在枯死的那半边树干的缺口里,身前身后都有树体遮着,从桥面上看过来什么都看不到。虎子从瞄准镜里再次确认了一下射界——从老槐树到钢架桥的桥面,中间没有任何遮挡。那批鬼子工兵正在桥下干活,电锯和锤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几盏马灯挂在新运来的木料堆上摇摇晃晃。
天刚亮,长谷川的副官就在桥面上架起了一顶遮阳伞。这种细节很小,但狙击手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细节——遮阳伞的位置就是长谷川站立的位置。每次视察他都站在这把伞下面,拿望远镜看桥墩、看铁轨、看路基,一站就是至少一刻钟。
虎子看着那顶遮阳伞,一动不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了。杨村阻击战的时候他打过鬼子机枪手,野狼沟伏击的时候他打过尖兵,干河沟反渗透的时候他打过渗透特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一个情报参谋出身的中佐,独立团迄今为止面对的最危险的对手。李云龙说的对——长谷川不除,太谷城就永远是一颗钉子。
高粱地里,和尚用段鹏的相机长焦镜头观察着铁路沿线的动静。他看到了那队工兵——人数比昨晚多了一倍,大概有三十多人,其中一半是背着枪的鬼子兵。工兵们在桥下忙着搬运木材,武装兵在桥面上站岗。
“虎子,看到桥面上的哨兵没有?”和尚压低声音问。
虎子把瞄准镜从遮阳伞上移开,扫了一下桥面上的哨兵。四个哨兵,两个在南桥头,两个在北桥头。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南桥头的沙袋工事后面,枪口朝着铁路延伸的方向。“看到了。开枪以后他们会往老槐树方向冲——从桥面到山脚大概四百步,有灌木和碎石坡挡着,跑不快。我打完第一枪有足够时间退到第二预备狙击位。”他把瞄准镜转回遮阳伞,十字线压在伞面正中央。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呼吸平稳。
钢架桥南侧,丁伟的新一团爆破组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炸药安放。他们是在凌晨后半夜摸到桥下的,趁着鬼子工兵收工后哨兵换岗的空档把TNT炸药块塞进了桥墩的裂缝里。导火索沿着河床拉到桥下游三百步的一个洼地里,工兵排长正蹲在洼地里手里攥着起爆器,另一只手捏着怀表。每根导火索上都绑了不同颜色的布条,表示起爆顺序——第一波炸桥墩,第二波炸桥面接缝。
正太线破袭的第二阶段即将展开。按照总部战前会议的部署,今天天亮后各部队将对铁路沿线目标发起第二轮打击,重点摧毁第一批未完全破坏的桥梁和隧道。钢架桥昨天被炸了一次但桥墩只是裂了缝,桥面还能勉强通车,鬼子工兵连夜用钢板和枕木做了临时加固。丁伟很不爽——自己炸的桥没炸塌,孔捷那边隧道已经塌了大半。所以今天他亲自带着第二爆破组上来补炸。
李云龙的斩首行动和丁伟的补炸行动被放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就是要利用桥上的混乱制造狙击机会。桥一炸,长谷川必然会上桥——他会站在桥上试图判断破坏程度。那一刻就是虎子的机会。
鬼子的巡逻车先到了。铁轨上行驶的装甲巡道车突突突地从太谷方向开过来,车顶上的探照灯昨晚亮了一夜此刻灯罩上还沾着露水。巡道车在钢架桥南桥头停了一下,车上的鬼子兵和桥头哨兵交班签字,然后继续往祁县方向开去。没过多久,一队徒步巡逻兵出现在铁路东侧,领头的军曹拿着巡查记录本挨个检查电线杆上的通信线路是否完好。巡逻兵和桥头哨兵互敬军礼,记录本上签了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巡逻刚走,长谷川马上就到。”和尚放下长焦镜头,压低声音对虎子说,“记住——他上桥以后会在遮阳伞下站定,先看桥墩,再看铁轨,然后和工兵队长说话。开枪的最佳时机是他站定看桥墩的那几秒——人完全不动。”
虎子点了点头。他把狙击步枪的枪托往肩窝里又紧了一分。瞄准镜里那顶遮阳伞在晨光中微微抖了一下——不是风,是远处城门口方向传来的马蹄声。长谷川出城了。
长谷川信夫骑在马上从南门出来的时候,城门口的沙袋工事后面站了一整排鬼子兵,持枪立正。他的右手缠着新换的绷带,手指露在外面握着缰绳,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干净透亮,在晨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反光。副官和两个勤务兵骑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一个分队的卫兵,徒步跑步前进。队伍沿着通往铁路的土路走,马蹄扬起细细的黄土。上了铁路路基之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勤务兵,开始沿着铁轨往东走。视察铁路这段路他从来不让别人替。每一根枕木、每一条铁轨接缝、每一处路基排水沟,他都要亲眼看过。
他走到钢架桥南桥头的时候桥头哨兵啪地立正敬礼。长谷川回了礼,迈步走上桥面。皮靴踩在钢板桥面上发出咚咚的回声,桥下工兵队长看到他上来了赶紧吹哨子让工兵们立正站好。长谷川走到遮阳伞下站定,先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正在加固桥墩的工兵,然后从副官手里接过望远镜,举起望远镜往桥北方向观察铁轨的延伸情况。
虎子的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了扳机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长谷川胸口正中央。距离他测过——不止一遍,从老槐树树干缺口到桥面上遮阳伞的位置,风速他在心里反复算了不下十遍。风向偏东,风速大约每秒两米,子弹会往右偏大约一个人的宽度。他把十字线往长谷川左胸口偏了半个身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在呼到一半的时候,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很远,像一根绷紧的钢弦被猛地拨断。长谷川信夫的身体骤然僵住——胸口偏左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孔,呢子大衣的灰色呢面上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迹。手里的望远镜掉了,砸在钢桥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边。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背撞在遮阳伞的伞柄上,把伞撞歪了。然后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侧着倒在桥面上。倒地的时候眼镜摔了出去,镜片在钢板上摔碎了。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了。副官最先反应过来——扑到长谷川身边按住了他胸口的伤口,喊出来的日语带着哭腔。桥面上哨兵们一片大乱,有人往桥下喊有人朝桥北桥南两侧胡乱开枪,子弹打在老槐树周围的山坡上溅起一溜溜碎石。桥下工兵们从木料堆后面抄起枪往山脚方向涌,但坡上灌木太密,跑了没几步就被尖刺刮了回来。
虎子没有看桥面上的乱象。打完第一枪以后他用最快速度收起狙击步枪,把弹壳捡起来装进口袋,猫着腰从老槐树后面撤出。然后沿着事先探好的碎石沟迅速转移到第二预备狙击位。他的任务不是看鬼子乱——是确认目标有没有被击毙。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枪法。那颗子弹打出去的时候,风向、距离、弹道、目标状态,每个因素他都算过了。如果那一枪打不死长谷川,不是枪法的问题,是命。
和尚带着两名掩护队员从高粱地侧翼迎上来,和虎子在碎石沟里会合。他低声问虎子——“中了没有?”虎子点了点头:“左胸。心脏位置。望远镜掉了。副官扑上去以后没有再站起来。”和尚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全体撤退。斩首行动组按预定路线沿着山脚摸回太谷城南门外的独立团阵地,一路上一个鬼子都没碰到——所有的鬼子都往钢架桥方向涌过去了,根本没人注意山里。
钢架桥方向终于传来了丁伟爆破组引爆TNT的巨响——三道水柱同时从桥下炸起。昨天没被炸塌的桥墩在第二波爆破中彻底断裂,桥面中间的一段钢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整个塌了下去,砸进河里溅起漫天水花。工兵们堆在桥头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木料也被震得滚了一地,有几根顺着河岸漂走了,工兵们在河边追着木料跑。
李云龙在山头上用望远镜看到了钢架桥倒塌的瞬间,然后望远镜转向了南门城墙。他等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城墙上没有出现新的指挥官身影。鬼子依然躲在城垛后面,没有出击,也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他放下望远镜对赵刚说了一句话——“通知旅部。正太线破袭完成。太谷城敌酋长谷川信夫已被我独立团狙击手击毙。城内守军陷入指挥瘫痪,太谷城已被有效钉死。”
赵刚把电文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他看见李云龙的脸上没有笑容——这个全团上下等了这么久的结果,李云龙听到的时候只是沉沉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太谷城的方向。赵刚没有多问。他拿着电文走向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