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被击毙的消息传回太谷城时,城防司令部后院的电话铃响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接。副官在钢架桥上被流弹打穿了肩膀,正躺在野战医院里发着高烧。勤务兵不敢进长谷川的办公室——那扇门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虚掩着,里面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没写完的巡逻制度修订草案。几个中队长在会议室里争论了半宿,最后军衔最高的第一中队长小林大尉暂时接过了指挥权。
小林大尉是个三十出头的矮壮军官,作战经验丰富但从未独立指挥过城防级别的防御作战。他的上一个职务是在吉野手下担任步兵中队长,马鞍山战役中他带着自己的中队从侧翼攻过二营的阵地,被李大山用投石机烧了回来。他知道独立团的厉害。凌晨时分他签署了接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各城门继续死守,任何部队不得擅自出击。通信兵继续呼叫太原请求援兵和空中侦察。长谷川的尸体暂厝于城防司令部后院防空洞内,等太原命令再决定如何处理。
这道命令和长谷川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长谷川下“死守”命令时,眼里看的是全局——他知道死守是为了拖时间,拖到雨季,拖到大同援兵到位,拖到八路军弹药耗尽。而小林大尉下“死守”命令时,眼里看的只是城墙——他不知道城外到底有多少八路军,不知道正太线到底断了多长,不知道太原会不会派援兵。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出城,出城就是送死。
太谷城里的鬼子兵也感觉到了变化。长谷川在的时候,每天的巡逻、换岗、训练都按严格的作息表执行,连机枪掩体里的子弹带该怎么盘都有规定。长谷川不在了,这些东西还在——作息表贴在墙上,子弹带也还盘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再去检查了。城墙上的哨兵开始偷偷躲在垛口后面抽烟,炊事班的采买也敢在菜市场上多逛两圈再回来。一支军队失去指挥官之后,最先垮掉的不是战斗力,是纪律。纪律这个东西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弦断了,短期内看不出什么——枪还在,人还在,工事还在。但弦断了就是断了,再拉起来需要另一个能拉弦的人。小林大尉不是那个人。
太谷城里的混乱,齐思远在第一时间就通过地下交通站传了出来。他的电报照例用暗码发到青崖沟,内容简短但信息密集——长谷川毙命后城防司令部暂由小林大尉接管。城中伪军人心浮动,有人开始私藏武器准备跑路。长谷川生前从铁路沿线村庄招募的情报员无人联络,网络暂时瘫痪。另,太原方向有线电话频繁占线,估计为各据点同时告急所致。大同援兵最快尚需七至十日到达。
李云龙把这份电报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完以后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地图摊开,在太谷城周围画了一圈虚线——城墙、四个城门、铁路、公路、附近的山头和隘口——每一个位置都标了符号,有的打勾,有的画圈。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刚,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打太谷城,我们有多大把握?”
赵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出程明义做的弹药库存表,用手指逐行核对了一遍:山炮炮弹剩余八发,迫击炮弹剩余四十多发,燃烧弹剩余三十多罐,步枪弹库存还有不到两万发——听着多,但全团一千多号人,每个战士摊下来不到二十发。他合上账本给出了结论:以独立团现有的弹药储备,攻城不够。太谷城不是碉堡,是城墙。城墙需要爆破,爆破需要炸药和工兵,但缴获的TNT在马鞍山和正太线两次战役中已经消耗了大半。郭大锤手头剩下的那点存货,炸一座城门勉强够用,炸城墙豁口缺口不够。就算炸开了城门,城里有八百多鬼子加上伪军特务队,巷战的伤亡不可控。
“我们现在的弹药储备能打一场阻击,能把鬼子堵在城里不敢出来,但不够打攻城。”赵刚推了一下眼镜,“而且打下来的太谷城咱们守不住——太原的援兵虽然来得慢,但迟早会来。独立团一旦进城被鬼子援兵反包围在城里,那就是被人关门打狗了。”
“我知道打不了。我问的是把握——不是打不打。”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打谷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们,“长谷川死了,城里的鬼子群龙无首。太原的电话打不通,大同的援兵还在路上。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如果总部现在给我三个基数的弹药和一个工兵连,我今天晚上就能把太谷城拿下来,把膏药旗从城墙上扯下来踩进泥里。”
赵刚没有说话。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实话,也知道李云龙不需要他接话。果然,李云龙自己把那股劲泄了下来,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铅笔。
“围而不攻。”他在太谷城外画了一个大圈,把东阳庄、杨村、枣林坪全部圈进去,“利用长谷川死后的混乱期,把太谷城彻底封锁起来。一营继续钉在南门和西门,二营钉北门和东门。三营抽出两个连配合民兵在铁路沿线埋雷——不用真雷,用郭大锤新做的训练雷,木壳子里面装鞭炮药,绊到拉线就响。鬼子巡逻队踩上去炸不死人但能把裤子崩烂。目的是让铁路沿线的鬼子巡逻队永远不知道脚下踩的是真雷还是假雷,每天光排雷就得耗掉半天时间。”
“骑兵营呢?”赵刚问。
“孙德胜的骑兵营负责太谷城周围所有公路巡逻,拦截一切往城里运送粮食和物资的车队。老百姓的运粮队登记放行——按程明义的公营粮店价格给钱,收了粮食转到根据地库存。伪军的运粮队连车带粮一起扣,人不杀——押回来交给钱守业做反正教育。让太谷城里的伪军知道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李云龙把铅笔一丢,靠回椅背上。“长谷川死了,他之前布下的特务网络暂时瘫痪,齐思远可以在城里扩大活动空间。让他趁这段时间加紧策反伪军——特别是那几个在菜市场混得熟的保甲长。策反一个能进出城门买菜的保甲长,比在城外打死十个鬼子都管用。”赵刚提笔记下,又问及此前那个姓侯的内部疑点如何处理。
“侯伙计?”李云龙冷笑了一声,“留着他。长谷川死了,但侯三不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是在给鬼子当眼线。让程明义继续给他排送粮的活,每次送的路线都由我们定。偶尔让他看到一点假消息带回去——比如独立团弹药短缺,各营已经开始限制训练用弹。让鬼子以为我们快打不动了。等大同援兵到了以后,他们如果真的信了这些假消息,很可能会犯一个比长谷川更大的错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围而不攻,耗而不撤。这是对付太谷城最好的办法。咱们耗得起,鬼子耗不起——城里八百多张嘴,存粮是有限的。没了长谷川,城里的物资调配只会越来越乱。”
布置完各营的任务之后,李云龙带着虎子回了槐树沟。和尚的特战队已经在团部等着了。虎子走进院子的时候,打谷场上正在训练的何满仓远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虎子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九七式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坐在团部门口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擦枪布开始擦枪管上的灰尘。
和尚把斩首行动的整个过程向李云龙和赵刚做了简短汇报,然后把缴获的那副摔碎了镜片的长谷川的眼镜放在桌上。李云龙拿起眼镜看了看,镜片已经碎了,镜框歪歪扭扭的,鼻托上还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他把眼镜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话——“这幅眼镜留作展品。以后独立团建了荣誉室,拿这个当反面教材。”
旅部对独立团和虎子的嘉奖令第二天就到了。旅长亲自签发的,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郑重——“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及全团官兵:你部在正太线破袭作战中圆满完成牵制太谷城之任务,并在作战中成功击毙敌太谷守备大队长长谷川信夫。此举对敌士气打击极大,对全线破袭之成功贡献卓着。特通令嘉奖独立团全体指战员,并授予狙击手虎子‘神枪手’荣誉称号。”嘉奖令后面附了一句旅长的亲笔小字:“李云龙,你们团这下出名了。太原和太原的筱冢司令官都知道独立团有了一个能在八百步外取人首级的狙击手。下次总部开会的时候你走路可以横着走了。”
李云龙看完亲笔小字笑了一声,把嘉奖令递给赵刚,让赵刚在全团大会上宣读。赵刚读完嘉奖令之后,打谷场上站得整整齐齐的全团官兵一齐鼓掌,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站在队列末尾的虎子身上。虎子被这么多人看着,脸微微红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但旁边的何满仓按住了他的肩膀——“站直了。”虎子站直了,抬起头看着全团战友向他鼓掌。他从没有听过这么多掌声,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嘉奖大会结束后,虎子一个人坐在识字班教室门口的石头上,把那支狙击步枪拆开保养。田小锁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识字班新发的作业本。他在虎子旁边蹲下来,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工工整整的铅笔字写着一个“胜”字,左边是月,右边是生。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塞到虎子手里。
“给你的。”田小锁把铅笔头夹在耳朵上,“你打了胜仗,这个字归你。”
虎子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把它小心地折好塞进狙击步枪的枪托里——那里有一个小暗格,是崔木匠帮他改的,原先是放擦枪布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张写了“胜”字的纸和一颗还没来得及打出去的子弹。
虎子把暗格的盖子合上,继续擦枪。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训练比以前更苦了——何满仓给他加码了狙击专项,上午练八百步固定靶,下午练六百步移动靶。李云龙从郭大锤那里调拨了五十发精准弹专门给他做训练弹,每一发都是郭大锤亲手车的弹头。郭大锤说这批弹头公差比上一批又小了一点,配霍师傅新调的无烟火药,弹道更稳定。虎子在训练场上打了三十发,散布范围比之前缩小了一指宽。
与此同时李云龙已经在盯着正太线新换防的鬼子中佐了。齐思远从太谷发来的情报说,太原已经向太谷城派了一个新的守备大队长,叫桥本正人中佐,是从太原派来的——不是大同驻蒙军的人。此人原是太原城防司令部的作战参谋,有参谋经历但没有独立指挥过守备大队。齐思远在电报结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桥本中佐未曾指挥过大队级部队,到任初期可能依赖副官和小林大尉进行日常管理。预计其指挥风格将趋于保守,以固守待援为主。可利用其经验不足之窗口期加强策反和渗透。”李云龙在槐树沟团部看完情报,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自言自语了一句:“桥本?连独立指挥经验都没有,派这么个人来守太谷——看来太原的筱冢一男对太谷已经是放羊心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