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带着特战队返回槐树沟那天,天气晴得格外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打谷场,何满仓正带着新兵连练习穿越火障。松枝扎成的火障被煤油浇得黑亮,点着以后浓烟滚滚往上冒,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焦油味。新兵们三人一组猫着腰从火障下穿过去,脸被烟熏得乌黑,眉毛上沾着灰烬,但没有一个人停——何满仓站在火障旁边掐着怀表,过火障超过十五秒的,当场罚多做两组。
和尚从打谷场边走过,看了一眼训练场面,脚步没有停。他背上的冲锋枪枪管上还沾着铁路沿线的黑煤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因为连续几天没好好睡觉凹了下去。但他走得很快——不是疲惫的走法,是心里有事要报的走法。回到团部他把缴获的侦察记录连同虎子标注的那张正太铁路桥梁表格一起放在李云龙桌上,然后把在钢架桥上看到长谷川本人、虎子没开枪的原因、长谷川视察完毕后回城路线全部说了一遍。
李云龙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张画着三处狙击位置的草图拿起来看了很长时间,手指在三处标注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山坡老槐树上。虎子在旁边写的那行小字还在——“晴天,无风,八百步可试。有风则不可。”他把草图放下,对和尚说了一句:“你们判断得对,没把握的枪不开。长谷川这种对手,一枪打不死就是打草惊蛇。先把他放在那儿,咱们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当天下午,旅部的紧急通知到了。通知是旅长亲自签发的,措辞异常简短——“接总部命令,各团团长、政委于三日内到旅部参加重要军事会议。独立团李云龙、赵刚务必准时到会。”独立团团部里李云龙把通知看了一遍,递给赵刚。
“总部命令,各团团长政委都去。这是要有大动作了。”赵刚看完通知,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
“正太线。”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正太铁路上画了一道横线,“总部部署破袭正太线的作战方案。咱们之前侦察的铁路情报正好派上用场。”
李云龙让虎子备了两匹马——缴获的东洋马给赵刚骑,他自己骑孙德胜送的那匹蒙古马。出发前他把各营营长叫到团部交代了一遍:他去旅部开会期间,全团由张大彪代理指挥。防御部署不变,继续按照外松内紧的原则执行。和尚的特战队暂停外出侦察任务,全部留在槐树沟待命,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程明义的物资运输路线按最新轮换方案执行,任何人不得擅自变更。
交代完毕,李云龙和赵刚骑马上路。从青崖沟到旅部驻地要走将近一天的山路,两个人没有带警卫排——张大彪要带,李云龙嫌人多走得慢,最后只带了虎子一个人随行。虎子背上背着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腰间挂着驳壳枪,骑在马上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自从长谷川开始往根据地渗透,虎子的警惕性比以前高了许多——以前跟团长出门只需要盯着路上有没有鬼子的伏兵,现在还得盯着山路两侧的灌木丛里有没有便衣特务的眼线。
到旅部的路上,李云龙和赵刚遇到了丁伟和孔捷。丁伟带着新一团的政委,孔捷带着新二团的政委,两拨人在一个岔路口碰上了。丁伟骑的是一匹缴获的鬼子东洋马,马鞍上挂着一个缴获的鬼子军用挎包,看上去比李云龙那匹蒙古马气派得多。丁伟看到李云龙,在马背上就喊开了:“老李!马鞍山打得好!六门炮——你小子一个团缴的炮比我新一团加起来还多!”他翻身下马和李云龙碰了个拳头,又朝赵刚点点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孔捷跟在后面也下了马。他比丁伟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疲惫,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仗。他走上前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沉——“老李,你给的那两门步兵炮,炮弹我收到了。用你那两个炮手带着我的人操练了几天,打了两发试射,准头比我们自己估摸的强多了。”李云龙问他伤亡大不大,孔捷顿了一下,说伤员都安顿好了。没提阵亡数字——这种数字从来不用嘴上说,眼神一看就明白。
三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反扫荡之前,那时候三个人都是刚拉起部队不久,手里没几条枪,见面讨论的是怎么从旅长手里多要几发子弹。现在三个人骑的马都是缴获的鬼子军马,带的警卫员背的都是缴获的三八式,丁伟马鞍上还挂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一路走,丁伟一路念叨他在新一团搞的新训练法——用鬼子的训练手册反着来,专挑鬼子战术里怕什么就练什么,把战士们练得又黑又瘦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孔捷听着只是笑,偶尔插一句嘴问丁伟训练场的木桩子用什么木头最耐打。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到了旅部驻地,话题也从训练转到了正事上。
旅部驻地设在一个隐蔽的山村里,远远就能看到村口树上拴着七八匹战马,马蹄子刨着土,显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李云龙数了数——除了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兄弟部队的几个团长也在,还有总部直属炮兵和工兵营的负责人。阵仗不小,全晋西北能打的主力团团长政委基本上都到齐了。
会议由副总指挥亲自主持。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正太铁路沿线地图。地图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印制精良,上面连铁路沿线每一座桥梁的编号、跨度、载重等级都标得清清楚楚。副总指挥开门见山,连开场白都没说。
“总部决定,对正太铁路实施全面破袭作战。参战部队包括晋西北和晋东南所有主力团、地方武装和民兵,作战地域从太原一直延伸到石家庄,全线长度超过四百里。作战目标不是占领城市,不是消灭多少鬼子,而是破坏铁路——把正太线彻底切断,让太原成为一座孤城。”
副总指挥用一根竹竿在地图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竹竿的尖端从太原划到石家庄,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正太铁路是鬼子的生命线。太原的鬼子依赖这条铁路运兵、运粮、运弹药。掐断了正太线,太原的鬼子就断了补给。筱冢一男知道我们要打,他已经开始从大同调兵南下加强沿线守备。但是大同的兵到位需要时间——我们就要抢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动手。”
副总指挥说完,旅长站起来开始分配具体作战任务。旅长说话的风格比副总指挥直接得多——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上来就是命令。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正太线示意图,在几个关键位置上画了圈。
“新一团,负责太谷至祁县段,重点目标——钢架桥和两座石拱桥。给你五天时间,把这三座桥全部炸掉。丁伟,你的人手够不够?”丁伟站起来,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而是走到黑板前面用手指在钢架桥的位置点了一下,问了一句:“钢架桥的守备兵力有没有加强?”旅长看了他一眼——“情报显示桥头守军增加了两挺轻机枪,但重武器没有变化。”
丁伟点了点头回到座位。旅长继续点名。“新二团配合工兵营,负责祁县至平遥段的隧道破坏任务。孔捷,你那边山炮炮弹不多,总部分配给你六发特种爆破弹——不是普通炮弹,是工兵营新改装的隧道专用爆破弹,用山炮打,打进隧道内部再爆炸。数量不多,每一发都要打出效果。”
孔捷站起来应了一声“是”,坐下的时候和李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旅长把最难啃的一段交给孔捷,是因为新二团刚补了两门步兵炮,火力和攻坚能力比以前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轮到独立团的时候,旅长特意停了一下。他把粉笔在手里抛了一下,眼睛扫了一圈会场,最后落在李云龙身上。
“独立团,你们的任务和其他团不一样。总部要你们担任预备队兼全线机动打击力量——你们的位置就在太谷外围,死死盯住太谷城的守敌。”旅长把粉笔点在黑板上太谷城的位置,“太谷城里驻扎的是鬼子的太谷守备大队,大队长长谷川信夫,情报参谋出身,刚上任不久。这个人你们已经交过手了,作风和之前的吉野完全不同。全路破袭开始后太谷城的鬼子一定会全力出击支援各点。李云龙,你的任务就是让长谷川出不了城。他出城,你就打回去。他缩在城里,你就牵制住。一句话——把长谷川钉死在太谷城。”
李云龙站起来。他没有马上接任务,而是走到黑板前面用手指在太谷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报告旅长,钉死长谷川我不光靠堵城门。太谷城里的特务队还在往我们根据地渗透,长谷川本人每周都会亲自到正太线视察。总部既然要全面破袭,独立团请求在完成牵制任务的同时组织斩首行动——趁全线战斗打响、长谷川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拔掉这颗钉子。”
副总指挥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你有几成把握?”
李云龙从口袋里掏出和尚画的那张草图放在桌上。三处狙击位置用红笔圈着,距离、角度、视野范围一一标注。八百步老槐树那处位置旁边还有虎子写的字。副总指挥仔细看了草图,然后把草图递给了旅长。旅长看了一眼,问:“谁来打这一枪?”李云龙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虎子。”
会场安静了一下。虎子是独立团的兵,在座的各位团长中有人见过他——一个话不多的后生,整天背着狙击步枪跟在李云龙后面,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轮廓。副总指挥把竹竿放回桌上,替这个讨论收了尾——“斩首行动批准。具体时机你李云龙自己把握。但有一条——不能影响主要任务。钉死太谷城是硬任务,斩首是锦上添花。两个任务有冲突的时候,先保钉死。”
李云龙敬了个礼回到座位上。赵刚在旁边用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四个字——“斩首批准”。笔迹比平时重,铅笔尖几乎嵌进了纸里。
任务分配完毕,会议进入战术讨论环节。各团团长把自己的问题和需求摊到桌面上来讨论,气氛比刚才接任务时更热烈。丁伟第一个开口——他需要工兵营在架桥作业时提供火力掩护,因为钢架桥守军刚增加的两挺轻机枪火力密集,新一团的爆破组需要压制窗口。旅长当场拍板同意调两挺马克沁重机枪配属新一团。孔捷问的是那六发特种爆破弹的具体使用方法——用山炮打进隧道,炮手以前没打过这种目标,弹道怎么调、装药量怎么控制。工兵营长站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张隧道剖面图,详细解释了爆破弹的延时引信设定和山炮射击角度。李云龙坐在位置上听着,脑子里转的却是自己独立团的两门山炮——它们此刻正藏在后山山洞里,炮管擦得锃亮,炮弹在郭大锤的复装线上堆成箱。但斩首行动用不上山炮——斩首靠的是特战队的渗透和虎子的狙击步枪。牵制任务用山炮又太浪费,除非长谷川真的倾巢出动。这两门炮怎么用在刀刃上,他需要再琢磨。
会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各团团长政委连夜往回赶——任务紧迫,谁也不敢在路上多耽误。李云龙和赵刚骑马往回走的路上夜风很凉,山路上只有马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嗒嗒声和偶尔几声远处的狼嚎。快到青崖沟的时候,李云龙忽然问了一句赵刚:“这次破袭战的规模,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这么大规模的作战肯定会有不少伤员——你怕不怕伤亡?”
赵刚的马和李云龙的并排走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了——“怕。但怕的不是伤亡本身,是伤亡换不来胜利。如果这次能掐断正太线,太原的鬼子补给链会断至少一个月。大同的援兵就算到了也运不进太原。这个战略价值值得付出代价。每一个上战场的战士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识字班里每个学员都学了那个字——你教的——守。”
李云龙没有再说话。他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加快了脚步,踏着月光往槐树沟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