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上的对峙进入第三天的时候,双方都打红了眼。
山坡上的鬼子尸体没有人收,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天,开始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山风把臭味卷上来,灌进战壕里,熏得人直犯恶心。陈大脚让人从后山采了艾草,揉碎了塞在鼻孔里——艾草的味道能盖住尸臭,也能提神。这个土办法是老李头教的,他说早年间闹瘟疫的时候,老百姓就是这么捂着口鼻去收尸的。
“阵地上的兄弟们,一人发一把。”陈大脚把艾草分给担架队的队员们,让他们送到前线去。担架队员猫着腰从交通壕里跑到前沿阵地,把艾草递给掩体里的战士。战士们接过去揉碎了塞在鼻孔里,浓烈的草药味冲进鼻腔,把尸臭暂时压了下去。一个机枪手吸了吸鼻子,说这玩意儿比旱烟还冲,不过确实好用。旁边的副射手说好用就行,别嫌冲,冲才能把臭味压住。
鬼子的战壕在坡下大约三百步的位置,和第一天相比往前推进了不少。他们趁着夜里偷偷地把战壕往坡上挖,一锹一锹地往前掘。到天亮的时候,战壕的前沿已经摸到了山坡中段的乱石区边缘,离一营的第一道战壕不到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上,鬼子的掷弹筒几乎可以指哪打哪,步枪手也能精确瞄准战壕里的射击孔。
王承柱在反斜面阵地上用测距仪重新测了一遍鬼子新战壕的方位,发现距离比第一天近了将近一百米。他把这个数字报给李云龙的时候,李云龙的眉头皱了起来。鬼子在挖对壕——用战壕一步一步往前逼近,每前进一段就在新位置加固工事,再用这个新工事掩护下一段掘进。这种打法笨,但有效。一旦让鬼子把战壕挖到五十步以内,他们的冲锋距离就会缩短到几秒钟,守军的火力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
“不能让他们继续挖。”李云龙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地上一放,“柱子,鬼子新挖的战壕,你的迫击炮能不能打到?”
“能。”王承柱看着自己小本子上的数据,“射程五百二十米,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但迫击炮弹的弹道太弯,要正落在战壕里不容易——战壕太窄了,偏一点就打在壕沿上。”
“不用正落。打近失弹。打在战壕前面,炸起的碎石和冲击波能把挖战壕的鬼子震死。打几发他们就缩回去了。”
王承柱点了点头,蹲到迫击炮旁边调整了仰角。他把炮弹引信调成了碰炸模式——打战壕前沿的泥土,碰炸的杀伤力比延时更大。三发炮弹以最快的速度打了出去,全部落在鬼子新战壕前不到五步的位置。爆炸的烟尘从战壕前沿腾起来,几把铁锹被炸飞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战壕里传来几声惨叫,然后铁锹挖土的声音停了。过了好一阵,铁锹声才重新响起来,但频率明显慢了——鬼子不敢再放开了挖。
正面的战壕在挖,侧翼的鬼子也没闲着。二营长李大山在电话里报告,西侧山脚下的鬼子正在砍树,砍倒了十几棵松树,把树干锯成一段一段的,不知道要干什么。李云龙拿起望远镜往西侧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一下。
“他们在做木排。木排上面铺沙袋,就是一个移动掩体。”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对着电话说,“等他们做好了,会推着木排往上爬。子弹打不穿木排后面的沙袋,普通手榴弹也炸不烂——木头吸收冲击波的效果比沙袋还好。告诉你们机枪手,等木排推到半坡的时候打木排的轮子,轮子是木头做的,用穿甲弹或者连续命中同一个点能把轮子打碎。轮子碎了木排就歪了,侧面的沙袋就露出来了。”
李大山挂了电话,把这个命令传达给了机枪手。机枪手愣了一下——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第一次听说打轮子。但命令是团长下的,团长说打轮子就打轮子。他把歪把子轻机枪的准星从木排正面移到了木排下方的轮子上,等木排推到坡上的时候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木轮子上溅起一片木屑,但第一梭子没能打碎——木轮子的木材太硬了,六点五毫米的有坂弹穿透力不够。机枪手换了一个弹斗,这次他瞄的是轮轴——轮子是木头,但轮轴是铁管。子弹打在铁管上当当作响,第三梭子的时候铁管被打弯了,轮子卡住了转不动,木排歪向一边,侧面的沙袋暴露出来。李大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侧面的沙袋一露出来,山坡上的步枪手同时开火,把躲在木排后面的鬼子打了回去。
第一架木排被废了之后,鬼子又推上来两架。但二营的机枪手已经掌握了打轮子的技巧——不用扫射,点射,瞄着轮轴打。两架木排一架被打碎了轮子,另一架被燃烧弹砸中,木头烧起来把推木排的鬼子全给逼了出来。鬼子损失了十几个人和所有的木排之后,放弃了从侧翼推木排进攻的打法。
正面打不上去,侧翼绕不过去,补给线又被掐断了,鬼子的处境一天比一天难。他们的炮弹存量已经见底,掷弹筒的榴弹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第三天下午的一次冲锋中,鬼子的步兵居然没有得到任何炮火掩护——这在开战头两天是不可想象的。马鞍山阵地上的战士们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个变化:没有炮弹落在身边的时候,开枪瞄准的手都更稳了。
但在马鞍山后方,独立团的补给线也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弹药消耗的速度比李云龙预估的要快得多——光是第三天上午打退那两次密集冲锋,就消耗了将近三千发步枪弹和六十多颗手榴弹。迫击炮弹打得更快,王承柱早中晚各打几轮,三十发炮弹已经打掉了一半。郭大锤的军械所虽然日夜不停地生产,但复装弹药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这样打下去,弹药最多还能撑两天。”程明义在给团部的物资报告中写道。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不是因为慌张,是因为她已经连着几天没怎么睡了。白天在粮店组织粮食调拨,晚上在灯下对账算弹药消耗,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彭助手在旁边打算盘,算盘珠子声从早响到晚,手指在算盘上磨出了水泡,贴了一块胶布继续打。
“告诉程掌柜,让她放心。”李云龙看完物资报告,把它折好放在桌上,“两天之内,鬼子不撤也得撤。”
他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不是盲目自信。旅部的电报在当天中午到了——电报是赵刚亲自译的,译出来以后他看了两遍,嘴角露出了笑意。旅长在电报里说,祁县和平遥方向的友邻部队已经按计划发起了佯攻,动作很大,打掉了祁县城外的一个伪军据点,还破坏了平遥到太谷之间的一段铁路。筱冢一男已经命令祁县和平遥的鬼子加强防守,不可能再往太谷方向增派援兵。也就是说,马鞍山正面的鬼子已经没有了后续支援的可能——他们在马鞍山耗掉的每一个兵、每一发炮弹,都得不到补充。
“旅长用佯攻帮咱们减轻了不少压力。”赵刚把电报递给李云龙,“祁县鬼子被迫缩回了城里,平遥方向的铁路断了,吉野想从那边调兵也调不过来。现在马鞍山前面的鬼子是真正的孤军——没有援兵,没有充足的补给,没有重炮弹药。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还居高不下的伤亡数字。”
李云龙看完电报,没有赵刚想象中那么高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刚意外的话:“鬼子越是孤军,越可能狗急跳墙。”
李云龙的判断在第四天凌晨被证实了。
天还没亮,鬼子的迫击炮忽然集中火力猛轰了马鞍山主阵地右侧的结合部——那里是一营和二营阵地的连接处,地势相对平缓,但防守力量薄弱,只有一个排守着。炮弹打得又快又猛,爆炸的火光把半边山坡都照亮了。守军还没来得及从防炮姿态中恢复过来,鬼子的步兵就从黑暗中涌了上来。
带头的鬼子全部脱了钢盔,头上缠着白布条。这是日军在决死冲锋时的仪式,每一条白布条上都写着他们家乡的名字和亲人的祈愿。他们端着刺刀,踩着炮弹炸出的弹坑往上冲,速度极快。排头的鬼子很快就冲到了结合部的战壕前面,和守军展开了肉搏。
守结合部的排长在第一时间就被一颗手雷炸倒在地,副排长接替指挥,但鬼子的数量太多,冲上来的速度太快,结合部的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鬼子从口子里涌了进去,开始沿着战壕往两侧扩大突破口。
“鬼子在冲结合部!”李云龙在观察哨里看到了火光中的这一幕,猛地站了起来。他抓起电话接通了孙德胜的骑兵营,“孙德胜!结合部被突破了!你带骑兵营从侧翼冲上去,把鬼子压回去!”
孙德胜在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是!”
骑兵营的出击是马鞍山战役中最关键的时刻之一。一百多匹战马从山坳里同时涌出,马蹄声如滚雷一般在山谷中回荡。孙德胜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把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身后的骑兵们端着马枪,枪口对准了山坡上的鬼子。
骑兵营没有直接从正面冲击鬼子——正面冲击撞上密集的步兵队形损失太大。孙德胜带人绕了一个弧线,从侧翼斜插过来,在鬼子侧后方的山坡上撞进了鬼子的后续梯队。马刀从高处劈下来,借着战马的冲击力一刀能连钢盔带头骨一起劈开。骑兵营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鬼子的进攻节奏——他们的冲锋部队已经突破了结合部,但后续梯队被骑兵营截断了,冲锋部队成了孤军。
与此同时,一营的预备队从主阵地方向压了过来。张大彪亲自带着预备队从正面反冲锋,大刀在他手里挥得像一台绞肉机,连砍了三个鬼子之后刀柄上全是血,手滑得握不住。他把刀柄在自己的军装上擦了一把,继续砍。马大栓紧跟在张大彪后面,他的镰刀在刚才的肉搏战中卷了刃,卷刃的地方砍在鬼子身上不再是割而是撕——撕开的口子比割开的更大,血流得更多。一个鬼子看到他手里的镰刀,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用镰刀打仗的兵。这一愣神的工夫,马大栓的镰刀就划过了他的脖子。
结合部的突破口在前后夹击下被重新封住了。冲进去的鬼子被全部歼灭在战壕里,后续梯队被骑兵营冲得七零八落,活着逃回去的不到三成。山坡上又多了近百具鬼子的尸体——这一次全是缠着白布条的决死队员。
孙德胜带着骑兵营撤回了山坳。他的战马在冲击中被一颗流弹打中了脖子,鲜血顺着马鬃往下淌,把马鞍染得通红。孙德胜翻身下马,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按在马脖子上的伤口上。战马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四条腿开始打颤。孙德胜蹲在马旁边,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抚摸着马的鼻梁,直到马的眼睛缓缓闭上。他站起来,用沾满马血的军装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对旁边的骑兵说了一句:“换马。”然后走向了备用马群。
马鞍山主阵地上的战士们都看到了骑兵营冲锋的那一幕。一个趴在机枪掩体里的新兵,在看到骑兵从侧翼冲出来的时候激动得站了起来,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按回去。老兵说你激动个屁,战场上站起来就是活靶子。新兵趴回去,眼睛还盯着骑兵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咱们也有骑兵,咱们也有骑兵”。
虎子在观察哨旁边的狙击位置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趴在石头上。他的脸颊被枪托磨破了一层皮,贴着一块陈大脚给的胶布。狙击步枪旁边的石头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个打空的弹壳——那是他从开战以来打掉的数量。十二发子弹打掉了八个鬼子。其中有一个是鬼子的掷弹筒手,在装榴弹的时候被他一枪打穿了胸口,榴弹掉在掷弹筒旁边把旁边的副射手也炸死了。还有两个是机枪手,一个是指挥冲锋的军曹。剩下的是普通步兵——在弹壳堆里只能算添头。
“虎子,你还有多少子弹?”张大彪在战壕里往上喊了一句。
虎子检查了一下弹药袋:“步枪弹还有五十发。手枪弹没动过。手雷两颗。”
“省着点。鬼子可能还要冲。”
“知道。”
鬼子的决死冲锋被击退之后,阵地上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炊事班趁着这个间隙把杂粮窝头送到了前沿战壕,战士们蹲在掩体里就着凉水吃窝头。一个老兵咬了一口窝头,发现窝头里有碎肉末——那是程明义让炊事班把缴获的鬼子罐头切碎了掺进面里蒸的,给前线的战士补充体力。老兵把嘴里的窝头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对旁边的战友说:“打完这一仗,老子就想吃一顿白面饺子。”
“白面饺子算啥,老子想吃红烧肉。”另一个战士说。
“打完仗,我请你们吃。”张大彪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窝头,“不过现在先把窝头吃了。吃饱了好打鬼子。”
天快黑的时候,李云龙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往坡下看。鬼子的战壕里比昨天安静了不少——火把的数量少了,人影移动也慢了。几个鬼子正在战壕后面的一片洼地里挖坑,把什么东西往坑里放。李云龙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看清了——那是裹着白布的尸体。鬼子的伤亡太大,来不及把尸体运回去,只能就地掩埋。
“鬼子在埋尸体。”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对赵刚说,“这通常意味着他们要准备撤了。”
“撤?他们打了四天就这么撤了?”赵刚有些不敢相信。
“打不下去了。炮弹打光了,补给线被和尚掐断了,祁县和平遥的援兵被旅长牵制住了。一个孤军在马鞍山前面耗了四天,伤亡过半,弹药见底。如果不撤,等待他们的就是被全歼。”李云龙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但鬼子不会老老实实撤——他们撤退之前大概率还会搞一次反扑。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在撤退的时候不被追击。这种反扑通常是最疯狂的——因为对鬼子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