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带着一个排摸到东阳庄后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山路上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人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全靠脚下的碎石路传来的触感辨别方向。没有人点火把,也没有人咳嗽——这些都是李云龙在训练场上反复练过的夜间行军纪律。张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腰侧那道旧伤疤在这种天气里隐隐发酸,这是他在石板坡留下的老毛病,每次变天都准时提醒他那里曾经被刺刀划过。
临时弹药储存点设在东阳庄后山一个被山洪掏出来的天然石洞里。位置很隐蔽——石洞的洞口被一丛野酸枣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就算走到跟前也很难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洞里存放着马鞍山战役前临时转运过来的一批复装手榴弹和燃烧弹,数量不算多,大概二十来箱。但鬼子既然派特务队摸到了这个方向,说明这个点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张大彪在离石洞还有半里地的时候让队伍停下来。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压低声音对副排长说:“你带两个班从左边绕到石洞后面,占据制高点。我带一个班从正面摸过去。听到我学猫头鹰叫就是安全——你带人下来搬东西。听到枪声就不用我教了。”
副排长点了点头,带着人消失在黑暗中。张大彪带着剩下的战士摸到了石洞附近。他趴在离洞口大约五十步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仔细观察了一阵。洞里很安静——没有火光,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味。但他没有急着进去。因为他注意到洞口前面碎石子路面上有几处压痕——是鞋印,而且很新。布鞋底踩在碎石上留下的纹路,比战士们的千层底布鞋印子要深,脚尖朝洞里,脚跟朝洞外——有人进过洞,然后又出来了。
“有人来过了。”张大彪的心沉了一下。他拔出驳壳枪,对旁边的机枪手做了个手势——掩护我。然后一个人贴着石壁摸到洞口,侧身一闪钻了进去。石洞里一片漆黑。他划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内的景象——弹药箱还在,但码放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有几箱手榴弹的箱盖被撬开了,里面少了大概一半的手榴弹。燃烧弹的箱子也被翻过,陶罐上的引信被扯掉了几个,地上散落着麻绳碎屑。有人在洞里翻找了半天,挑挑拣拣地拿走了一部分弹药。
“不是炸毁,是偷。”张大彪把火柴吹灭,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他心里快速掠过几种可能——如果是鬼子特务队发现了弹药点,按照标准做法应该是全部炸毁或者浇上汽油烧掉,然后在洞口留下明显的破坏痕迹,回去好向长谷川邀功。但他们没有炸,只是拿走了一部分,还把剩下的原样放了回去,洞口的野酸枣枝条也被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原状。这说明偷弹药的人不是偶尔发现这里的——而是知道这个点会定期补充弹药,想长期从这里“借”东西。鬼子特务队如果渗透到了这个位置,没道理这么做——他们不缺弹药,缺的是战果。但如果是本地土匪或者被收买的汉奸,那就另当别论了——他们不敢炸,炸了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偷一点自己用,或者拿了弹药再去卖给鬼子特务队换赏钱。
张大彪从洞里出来,学了两声猫头鹰叫。副排长带着人从山坡上下来,看到洞里的情形也愣了一下。张大彪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搬上,连空箱子都带走——不留任何痕迹。临走的时候他在洞口内侧塞了一颗绊雷,拉火绳横在离地两寸的位置,用碎石压住。如果有不长眼的贼还敢再来,这一次就不会空手而归了。
队伍带着弹药箱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和尚带着特战队从侧翼的树林子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张大彪把洞里的情况对和尚说了一遍,和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批弹药的位置,独立团内部有多少人知道?”
“各营的军需都来领过弹药。运输队的人知道。程掌柜和彭助手也知道——是程掌柜安排的储存点。但我可以替程掌柜担保,她绝对不会——”张大彪的话说了一半,和尚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是怀疑程掌柜。”和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长谷川是情报参谋出身,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我们内部找弱点。程掌柜当然不会出卖弹药点的位置,但运输队的人会不会无意中把路线泄露出去?粮店进出的人那么多,有没有人在和客商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到东阳庄找老百姓收购粮食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句‘后山那边我们常去’?这些都不算叛变——只是说漏了嘴。但长谷川手下的特务队就是靠收集这些零零碎碎的‘说漏嘴’来拼情报的。”
张大彪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运输队里有一个赶驴的年轻伙计,在识字班里表现很积极,经常帮田小锁他们搬桌椅。有一次闲聊的时候大家说起后山的好去处——那时候打谷场上几个人在逗乐子,谁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每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已经长着腿跑到了太谷城里。
“长谷川这个对手,和以前的不一样。”和尚把冲锋枪往肩上颠了颠,“他不用大炮跟你打阵地战,他用零碎情报跟你打暗战。你连他的枪口在哪都看不见,但他已经把子弹推进枪膛了。”
天亮以后,东阳庄后山发现鬼子特务队踪迹的消息在团部传开了。李云龙让赵刚启动内部排查——所有知道弹药点位置的人员逐一核对,近期有没有接触过生人、有没有外出记录、有没有异常消费。排查的方式很讲究分寸——不是把所有人叫到保卫科审问,而是由赵刚和程明义分别以识字班回访和粮店业务核对的名义找人谈话,从聊天中找线索。长谷川会往根据地渗透,独立团也有自己的反渗透手段。
排查在第三天下午有了突破。程明义在对运输队的驮夫逐一核对行程时发现,一个姓侯的年轻伙计近期手头异常阔绰——在槐树沟公营粮店附设的小卖部里买了不止一回的洋火和卷烟,还托人从太谷城带了一双新布鞋回来。一个运输队驮夫的津贴,按标准刚够吃穿,买不起这些零碎。程明义没有直接质问那个伙计,而是记下了他的名字和最近一周的出勤记录——其中有一天,他赶驴车往东阳庄送粮回来的时候比预计晚到了将近三个时辰,说是驴蹄子瘸了在路上耽搁了。但程明义查看那天的驴车保养记录时发现,当天出车的那头驴蹄铁是三天前才换过的,老李头亲手钉的,钉完还在记录本上画了押。
这还不是全部。赵刚在识字班的回访中也发现了一条线索。识字班有一个学员向赵刚反映,前几天有个生人在东阳庄村口向他问路,自称是“走亲戚的外乡人”,但说话口音明显是太谷城里混久了的人才有的腔调。那人问的不是普通人走亲戚会问的“某某家怎么走”,而是“听说后山那边有条小路能通到枣林坪”——后山小路不会通往枣林坪,只会通到弹药储存点附近。而且这人问路的时候手里拿着半包洋烟,见人就递。普通走亲戚的外乡人没这么大方。
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把弹药储存点的位置泄露给了太谷城里的特务队。而泄露的源头虽然还没百分之百查实,但那个姓侯的年轻伙计已经具备了所有疑点。外快、异常迟到、与生人接触的记录——虽然不是铁证,但作为内部排查的结论已经足够了。
李云龙听完汇报,没有发火。他坐在弹药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赵刚说了一句话。
“不要抓他。留着他。”
赵刚愣了一下:“留着他?他如果真的被长谷川收买了——”
“抓了他容易。捆起来审,一顿鞭子下去什么都能问出来。但长谷川会发现这条线断了——然后他会重新布一条更难找的线。与其让他重新织网,不如留着一根咱们已经看清了的线头。”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打谷场上训练的新兵,“侯伙计是运输队的,知道的东西有限——弹药点已经被我们撤了,他拿不到新情报给鬼子。反过来,我们可以通过他传递假情报给长谷川。长谷川不是擅长收集零碎情报吗?我们就喂他零碎情报——今天告诉他独立团弹药短缺,各营开始限制训练用弹;明天告诉他东阳庄后山新设了一个物资点,实际上是诱饵。长谷川用情报战对付我们,我们就用同样的手段还回去。”
赵刚把李云龙的思路消化了一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拿起笔记本开始草拟实施方案。当天晚上,程明义在给运输队排班时“无意中”在侯伙计面前提到了一句“新到一批军鞋和绑腿布,暂时存在枣林坪粮店后院”——这当然不是真的,军鞋和绑腿布是独立团军需自产的,从来不存在粮店。但这个消息当天夜里就通过侯伙计传了出去,第二天太谷城里的特务队就派了两个人化装成收粮的客商到枣林坪“看行情”——被提前埋伏在那里的二营暗哨盯了个满怀。暗哨没有惊动他们,只是远远地拍下了他们的面孔特征和行动路线,记在本子上。
顺藤摸瓜的第一个回合,独立团摸到了长谷川特务队在太谷城外的一个联络点——枣林坪村外一间废弃的磨坊。那个磨坊在村外一里地,周围全是荒了的庄稼地,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段鹏带着特战队二组在磨坊外面的草丛里蹲了两个晚上,亲眼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天快亮的时候进出磨坊,每次都换不同的衣裳,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显然是在传递消息。段鹏没有动手抓人——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他只是在磨坊后墙的一块松砖后面塞了一颗微型炸药,不炸人,只炸墙。万一哪天需要紧急切断这个联络点,一按起爆器,磨坊就塌了。
就在独立团忙着清理内部漏洞的同时,太谷城里的齐思远也在跟长谷川的外来户排查周旋。太谷城四门盘查外来人口的手续严了很多——不仅查良民证,还要查保甲长的担保画押。齐思远的粮店是两个月前才迁入的,按照长谷川的排查标准,属于重点监控对象。这两天已经有两拨伪保甲长以上门查卫生为借口来粮店看过——翻过柜台上的账本,看过仓库里的存粮,问过伙计的来源。齐思远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招呼,端茶递烟,账本摊开了让他们随便翻。他的账本每一笔进出来源都清清楚楚,卖粮的农户都有良民证号登记,进货的渠道都有太谷商会的贸易许可证。伪保甲长翻来翻去找不到茬,只好说一句“齐掌柜做生意规矩”,然后走人。
但齐思远知道长谷川不会善罢甘休。暗哨在粮店门口撤了,排查也暂时通过了,下一步长谷川可能会用更隐蔽的手段来试探粮店的底细——比如派一个生面孔的“客商”上门谈生意,在交谈中套话。齐思远提前把二牛叫到了后院账房里,关上门交代了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粮店里所有的对外业务我一个人谈。你和别的伙计只管搬粮、送货、站柜台,有陌生人进来问生意上的事,全部推到我这里——就说掌柜的不在,生意做不了主。”
二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人不走,硬要等你呢?”
“那就让他等。”齐思远说,“顺便观察他等的时候做什么。是真等,还是假装看粮价牌子实际上在打量后院的门窗。如果是后者——”他停了一下,把账本合上,“那就说明长谷川换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