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带着特战队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十二个人分成了三组。和尚和虎子带一组，沿着正太铁路往东摸，侦察太谷到祁县之间这段铁路沿线的守备情况。段鹏带二组往西，负责太谷到平遥之间的路段。剩下的三组留在太谷城外做接应，万一哪一组暴露了，三组负责在城外制造动静吸引鬼子的注意力。
出发前和尚把那张正太铁路沿线地图摊在石头上，用手指在太谷城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沿着铁路线往两边各画了一道线。“太谷到祁县这段，地图上标了四座桥、两个隧道。太谷到平遥之间有三座桥、一个隧道。咱们的任务不是炸桥，是摸清楚每座桥的守备兵力、换岗时间、有没有探照灯、有没有狼狗。特别是桥墩的结构——是石头的还是混凝土的。石头的用TNT贴上去就能炸，混凝土的得打孔装药，费时费力。”
虎子蹲在旁边用铅笔在另一张纸上画表格，把每座桥的编号、位置、守备兵力、换岗时间、桥墩结构全部列成空栏，准备挨个填。他的字写得比以前好多了——赵刚在识字班教了几个月，虎子的字已经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横平竖直。
“还有一个事。”和尚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长谷川上任以后鬼子的巡逻规律可能已经变了。齐掌柜上次给的情报是长谷川来之前的老数据。咱们这次侦察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铁路边上蹲一整天，从早到晚数清楚有多少趟巡逻车、每趟间隔多久、车上多少人、有没有重机枪。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回来以后不管多累马上画成表——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三组人分头出发。和尚带着自己这一组沿着山间小路往东走，绕过太谷城的北面，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里摸到了正太铁路边上的一片高粱地。今年的高粱已经收过一茬了，地里只剩下一排排干枯的秸秆茬子，人趴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高粱地前面不到一百步就是铁路——两根乌黑的钢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枕木之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铁路两侧各有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个生了锈的空罐头盒——那是鬼子的简易警报器，有人翻铁丝网的时候罐头盒会响。
“别碰铁丝网。”和尚趴在田埂上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咱们就在铁丝网外面观察。铁丝网里面是鬼子的警戒区，踩进去鞋印会留在碎石路基上，巡逻队看到鞋印就知道有人来侦察过。咱们是来摸情况的，不是来惊动他们的。”
虎子已经在一块石头后面找到了狙击位置。他把九七式狙击步枪架在石头上，枪口对准了铁路方向。瞄准镜不是为了射击用的——是用来代替望远镜观察远处的细节。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地扫过铁路沿线，从东往西，然后再从西往东，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枕木之间有几处碎石被踩得特别瓷实——那是固定哨兵的站位。铁路右侧有一个用沙袋垒成的简易哨卡，沙袋前面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口对准铁路延伸的方向。哨卡里有一个鬼子兵在站岗，裹着军大衣缩在沙袋后面，每隔一阵就站起来活动一下冻僵的脚。哨卡的杆子上挂着一盏马灯，灯芯拧得很小，只够照亮哨卡周围十来步的范围。
“固定哨一个，配歪把子轻机枪一挺。”虎子把观察到的内容低声报给旁边负责记录的队员。队员趴在田埂上，用铅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反复确认过，“马灯一盏，亮度调到最低。哨兵在打瞌睡——每隔大概一袋烟的工夫会站起来走几步。”
和尚用望远镜看着更远处的铁路线。夜色中，铁路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伸向远方，两侧的电线杆排成整齐的一列。他注意到电线杆上每隔几根就挂着一个铃铛——那是鬼子的通信线报警器。电话线被剪断的时候铃铛会响，巡逻队听到铃声就知道有人在破坏通信线路。和尚在心里默默数着铃铛的数量和间隔，然后把这些数据也报给了记录的队员。
他们在高粱地里趴了整整一天。
天亮以后，铁路上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阳光照在铁轨上反着刺眼的光。第一趟巡逻车在日出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从太谷方向开了过来——是一辆铁轨上行驶的装甲巡道车，车身上焊着钢板，车顶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巡道车突突突地从铁路上开过去，车速不快，正好够车上的鬼子看清铁路两侧的情况。巡道车过去之后不到两刻钟，又一趟巡道车从相反方向开了过来。两趟车间隔的时间差和尚在心里默默数着。
“上午两个时辰里过了三趟巡逻车。”虎子把瞄准镜从眼睛上移开，揉了揉被镜筒硌得发疼的眼眶，“每趟间隔不一样——有时候一刻钟，有时候小半个时辰。没有规律。”
“没有规律本身就是规律。”和尚盯着铁路的方向说，“说明长谷川已经改了巡逻时间——以前吉野时期巡逻是固定时刻表，现在改成了随机巡逻。随机的目的是防伏击——咱们不知道巡逻车什么时候来，就不敢随便上铁路。”
正说着，一队步行的巡逻兵从太谷方向沿着铁路走了过来。六个鬼子兵排成单列纵队，步枪扛在肩上，沿着铁路路基外侧的碎石路走。领头的是一个军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每经过一根电线杆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这是徒步巡逻队，负责检查铁路沿线的通信线路和路基是否完好。他们走得不快，六个兵的眼睛一直在铁路两侧的田野里扫来扫去。路过哨卡的时候，领头的军曹和哨卡的哨兵互相敬了个礼，交班记录本上签了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虎子在瞄准镜里把领头的军曹看得一清二楚。他注意到军曹手里的本子封面上印着红色的格子——那是鬼子的标准巡查记录表，每个电线杆的编号、巡查时间、发现问题都要逐一填写。鬼子换岗的时候会把记录本交给下一班巡逻队，如果记录本上某一页的签字时间对不上，就说明巡逻队在这一段耽误了时间，就意味着这一段可能有问题。这是鬼子基层管理最精细也最难骗的地方——不是靠记性，而是靠纸面上的记录链条，任何一个环节对不上都能很快被追查出来。
“记录本。”虎子低声说了一句，“鬼子巡逻队的记录本上有每根电线杆的编号和巡查时间。这个本子要是能搞到一份，就能倒推出整个巡逻体系的时刻表。”他放下狙击步枪，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自己那本记录用的表格空白处写了一个“记”字，又在这一行末尾画了个圈以示重要。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不一样的火车从太原方向开了过来。不是巡道车，是一列真正的装甲列车——火车头上焊着厚厚的钢板，车厢两侧开着机枪射击孔，车顶上架着两门小口径速射炮。列车开得不快，但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皮都在抖。车厢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看到鬼子兵在里面走动的人影。这列车开过去之后，紧跟着又开过去一列运煤的货车，车厢用帆布盖着，但从帆布下面露出来的边角来看，煤堆下面压着的是军绿色的木箱。
“军火。”和尚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肯定，“煤堆下面压的是弹药箱。鬼子用煤车运军火——这招够阴的。侦察机从天上飞过去看到的是运煤车，就不会炸。但煤堆下面全是军火。”
虎子在表格里把装甲列车和运煤车都记了下来，旁边标注了通过时间和行驶方向——装甲列车往太原方向去，运煤车往太谷方向来。这条铁路上来往的列车班次比预想的要多得多，太谷城里的鬼子物资并不像之前判断的那样紧张。吉野在马鞍山打光了的炮弹，可能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在高粱地里趴到后半夜的时候，一队从太谷方向徒步出来的队伍引起了和尚的特别注意。不是巡逻兵——巡逻兵不会在深更半夜徒步出城。也不是运输队——运输队有骡马和车辆。这队人穿着便衣，背着包袱，走路的方式和尚很熟悉——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随时准备扑倒或者转身。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再怎么换便衣，走路的姿态也改不掉。队伍里还夹着一个推独轮车的老乡，车轮上绑着麻袋片，显然是怕发出声响。十几个人从太谷城门出来以后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青崖沟方向的小路。
“鬼子特务队。”和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长谷川的人开始往外派了，而且走的不是大路。齐思远在大路上安排的眼线肯定没有发现这支队伍。要不是特战队恰好趴在高粱地里蹲守铁路，也根本不可能看到他们。和尚压低声音叫醒旁边正在打盹的队员——“记住他们走的方向，小路的具体岔口，几个人，带没带武器。这些全部记下来。回去以后报告团长——长谷川的特务队已经开始往根据地渗透了，走的是小路，绕开了大路上的所有眼线。”
队员揉着眼睛爬起来，借着月光把和尚说的要点一个一个记在小本子上。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和尚一眼。和尚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条小路通往的方向，正好经过东阳庄后山。而东阳庄后山附近有一个独立团的秘密弹药储存点，是马鞍山战役前临时设置的，存有少量复装手榴弹和燃烧弹。知道这个储存点位置的人不多，但不算绝密。如果鬼子的特务队在根据地内部有眼线，这个储存点有可能已经被泄露出去了。
和尚从队员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他拍了拍队员的肩膀——“别慌。长谷川的人刚出发，天亮之前到不了。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把情报传回去。”
侦察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和尚这组蹲守的太谷到祁县铁路段摸清了四座桥的位置，其中两座是石砌的单拱桥，一座是混凝土双拱桥，还有一座是钢架铁路桥——最大也最难炸。守备兵力上每座桥驻有一个步兵班，六到十人不等，配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换岗时间是每天寅时和申时各换一次。石桥和混凝土桥的守军住在桥头的简易岗楼里，钢架桥因为跨度大，两侧桥头都有固定哨卡，桥中间还有两个巡逻哨来回走动。桥墩上装了铁丝网防止有人从桥下爬上去安放炸药——和和尚上次炸的那座桥的防御方式一模一样，显然长谷川还没有来得及对防御设施做大的调整。
巡逻规律方面：机动巡逻车每天经过四到五趟，间隔不固定；徒步巡逻队每天经过两趟，分别在上午和下午，巡逻记录本制度严格执行；夜间巡逻车减少到一到两趟，但加开了探照灯——巡逻车车顶上装了一盏可转动的探照灯，灯光沿着铁路两侧来回扫，光柱能照出去好几百米远。
段鹏负责的太谷到平遥段也摸到了大致相同的情报——三座桥一个隧道，守备模式和东段差不多。但段鹏注意到了一个额外的细节：太谷到平遥之间的铁路沿线电线杆上，每隔五根就有一根电线杆上挂着电话线接线盒。这些接线盒是用来连接野战电话的分线器，鬼子巡逻兵如果发现异常情况，可以在任何一根电线杆上接上电话直接向太谷或者平遥报告。长谷川在通信上花的功夫明显比吉野要多——他在铁路沿线布置的不仅是巡逻队和哨卡，还有一套反应速度更快的通信网络。
两天后三组人在预定汇合点碰头，核对完所有侦察记录之后连夜赶回了青崖沟。和尚走进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看赵刚翻译的一份电报。齐思远发来的，电报内容只有一句话：“暗哨已撤，城中太平。长谷川近日频繁出入县公署，调阅各保甲近三月外来人口登记册。太谷城四门盘查趋严，尤其针对迁入不足半年之外来户。齐。”
“暗哨撤了，说明长谷川觉得在粮店门口蹲着没有意义了。盘查外来人口变严，说明他决定换个打法——从城外监视变成城内排查。”李云龙把电报放下，抬头看着和尚，“你回来得正好。铁路上的情况摸清了没有？”
和尚从怀里掏出那份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侦察记录，摊在桌上。虎子画的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数据，桥的编号、位置、守备兵力、换岗时间、桥墩结构、巡逻车频率，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赵刚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份情报的质量非常高，所有军事参谋做作战计划需要的关键参数几乎全部覆盖到了。
“铁路上的守备没有大的变化。”和尚指着表格上的数据说，“长谷川接手以后把巡逻时间从固定改成了随机，这个要注意。桥的守备和吉野时期一样，没有加人也没有加探照灯。段鹏那边的情报也一样。长谷川的精力目前全部放在城内——查户口、布暗哨、搞特务队渗透。铁路上的防守反而松了。”
“这是长谷川的优先级选择。”李云龙把侦察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目光在地图上正太铁路的位置停了好一阵。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太谷城画到祁县，再画到平遥，最后定在了一个点上——一座标注为“钢架桥”的位置。“他先织城内的网，再管城外的事。对他来说，情报比阵地更重要。所以铁路上的防备还是吉野时期的老底子——巡逻时间改了，但桥的守备没动。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团长，还有一件事。”和尚从记录本里抽出那张关于鬼子特务队的记录，“我们在铁路边上蹲守的时候，发现了一队长谷川派出来的特务队。十几个人，便衣，趁夜摸出城，走的是通往青崖沟方向的小路。我们在东阳庄后山有一个临时弹药储存点，那条小路正好经过弹药点附近。”
李云龙的表情在听到“东阳庄后山”这几个字的时候骤然冷了下来。那个弹药储存点是马鞍山战役前设立的，存有少量复装手榴弹和燃烧弹，知道位置的人不多但也不算绝密。如果长谷川的特务队真的摸到了那个点附近，说明要么是偶然——要么是情报已经泄露了。他不能让一丁点侥幸心理影响判断。
“大彪！”李云龙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张大彪正在外面检查新兵连的训练进度，听到喊声大步走进来。“你带一个排，马上出发去东阳庄后山。那里有一个我们的临时弹药点——存的是复装手榴弹和燃烧弹。鬼子特务队可能已经摸到附近了。速度要快——不管弹药还在不在，把储存点撤了，物资全部转移，人全部撤回。如果遇到鬼子特务队，别跟他们纠缠，你的任务是保住弹药和人。我让和尚带特战队在侧翼接应你，万一你们在半路碰上特务队，特战队从侧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团部。和尚也站起来，把桌上的侦察记录重新揣进怀里，跟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李云龙一眼——“团长，长谷川这盘棋刚开始下。他派人渗透，我们正好顺藤摸瓜。抓一个活的，撬开他的嘴——齐掌柜那边缺的就是长谷川到底在太谷城里培养了多少眼线的具体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