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信夫到太谷上任的第三天,齐思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是城门口站岗的伪军被换了。之前站岗的那批伪军在太谷待了好几年,和城里的老百姓都混了个脸熟——谁家闺女嫁了人、谁家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谁家老娘得了什么病,伪军哨兵们心里门儿清。老百姓进出城门的时候递根烟、塞个煮鸡蛋,哨兵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这种人情往来是地下交通站最天然的掩护——齐思远往外送情报的时候,粮店的伙计挑着粮担出城,哨兵认得他是“粮店的小二哥”,连检查都懒得查。
新换上来的这批伪军全是生面孔。他们的站姿和之前那批不一样——之前那批松松垮垮,枪往墙上一靠就蹲在岗亭里烤火嗑瓜子。这批人站得笔直,步枪斜挎在胸前,枪口朝下但保险是开着的。眼睛一直在进出城的人群身上扫,看人不是看脸,是先看手——看手里拎没拎东西、东西的形状像不像武器或者发报机。这种观察方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标志。
第二件事是城里的特务队又开始招人了。吉野时期的特务队在干河沟被和尚打残之后一直没恢复元气,只剩下几个混日子的老弱残兵。长谷川上任后没有从大同带人来——他直接在大谷城里贴了招募告示,说“大日本皇军太谷守备队诚聘本地情报协力员”,月薪开得比伪军高出一大截,还承诺“表现优异者可推荐至太原受训”。告示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甚至还用了几句太谷本地土话——显然是有本地人帮他写的。
“这个长谷川是个中国通。”齐思远在给青崖沟的电报里这样写道。他在燕京大学念书的时候辅修过历史,教授上课时讲过:鬼子在占领区最难对付的军官不是那些只会喊“突击”的莽夫,而是那些花时间学习当地语言、研究当地人情世故的情报军官。他们像虫子一样钻进社会的缝隙里,用金钱和威胁收买本地人做眼线。吉野是一把锤子——砸过来的时候动静大,但你能看到他,也能防住他。长谷川是一把手术刀——他会从你最想不到的角度捅进来。
第三件事最让齐思远警惕。老孙头在骡马店里听到一个消息:长谷川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兵营看部队,也不是去城防司令部开作战会议,而是去了太谷县公署调出了过去一年所有的户籍变更记录和良民证发放存根。他要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在过去一年里从外地迁入太谷城的居民,一共一百多号人。这些人的职业五花八门,有做买卖的、有逃难投亲的、有嫁过来的媳妇、有来做短工的庄稼汉。齐思远的名字也在上面——“齐思远,原籍平遥,太谷城南公营粮店经理,迁入太谷时间:两月有余。”
长谷川要这份名单的目的不言自明。他要查每一个“新来的人”。
齐思远是在当天晚上得知这个消息的。老孙头收工前照例来粮店送草料,在后院的草料房里低声把长谷川调户籍记录的事说了一遍。齐思远听完没有慌张,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二牛把当天收上来的粮食入库账目重新核对一遍——每一笔收粮的来源、数量和价格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卖粮的农户都要有良民证号码登记在册。粮店的公开生意做得越规范越细致,长谷川查起来就越找不到破绽。
但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处理。齐思远在粮店的账房里有一本暗码本——那是用来和青崖沟电台通信的密码底本。平时暗码本藏在账房墙壁上一块能活动砖头后面的暗格里。但长谷川既然在查新迁入居民,粮店作为“新来户”开的铺子,很可能成为重点排查对象。鬼子搜查粮店的时候一定会敲墙壁找暗格——这是情报搜查的标准手法。暗码本不能留在店里了。
齐思远把暗码本从墙里取出来,用一块油布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装面粉的粗布袋。半夜打烊以后,他把布袋子提到骡马店交给老孙头,让老孙头把袋子埋在骡马店后院的马粪堆下面。马粪又臭又湿,鬼子的狼狗闻到马粪味就会绕着走,不会往粪堆里刨。
“老孙叔,这东西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来取,你就把它烧了。”齐思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上的事。
老孙头接过布袋子,看了齐思远一眼。他在太谷城里活了四十年,经历过三任县长、两拨军阀、一批鬼子。他太清楚“三天不来取就烧了”这句话的分量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三天后你一定会来的。不来我去找你。”
齐思远回到粮店的时候,发现巷子口多了两个“小贩”。一个蹲在墙角卖烤红薯,一个推着独轮车卖针头线脑。两个人都不是太谷本地口音——卖烤红薯的那个吆喝时尾音往上翘,是晋北口音。卖针头线脑的那个倒是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粮店方向瞟,瞟的频率比他数针线的频率高得多。
齐思远心里冷笑了一声。长谷川的人动作确实快——白天才调了户籍记录,晚上就把暗哨布到粮店巷口了。只是这两个暗哨的水平实在太差了。真正的流动小贩不会在大晚上蹲在没有行人的巷口卖烤红薯——红薯都烤焦了也没人来买。这是典型的“二十四小时监视哨”,鬼子特务队的基础科目,学了个皮毛就出来现眼了。
齐思远不动声色地从两个“小贩”中间穿过去,走到粮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以后把门闩插好。他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后院,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口的动静。远处更夫敲了三更天的梆子,烤红薯的炉子被夜风吹得呼呼响,两个“小贩”始终没有离开。看来长谷川已经盯上粮店了。粮店被盯上了,地下交通站和青崖沟之间的通信就必须马上中断一段时间——在长谷川的暗哨撤走之前,齐思远不能再通过电台和青崖沟联系。电台藏在粮店后院柴房的地窖里,发报的时候天线必须从柴房屋顶上伸出去,哪怕只伸出去一小截,在月光下也有轮廓。以长谷川手下这批特务的专业程度,他们很可能配备了侦测电台信号的设备——不是大型的测向车,那种设备太谷城没有,但便携式的场强仪足够在近距离内捕捉到发报机的信号源了。一旦粮店被定位为发报点,齐思远经营了两个多月的地下交通站就全完了。
齐思远蹲在地窖口想了很久。最后他把电台从地窖里取出来,用油布裹好,装进一个装麸皮的麻袋里。第二天上午,他以“去城东粮行谈生意”为由,带着二牛挑着两担粮食出了门。城门哨兵照例拦下检查——新来的哨兵不认识齐思远,但粮店的经营执照和良民证都没有问题。哨兵翻了翻粮担,又打量了齐思远几眼,放行了。齐思远出了城门,走了一里地,拐进一个废弃的砖窑。砖窑是老孙头提前安排好的备用发报点——窑洞里干燥避风,窑顶有个自然形成的裂缝,刚好够天线伸出去。他在这里把积压的情报全部发了出去,然后收起电台,重新装进麻袋,回到太谷城时又顺路在城东粮行真的谈了一笔生意——做戏做全套,连讨价还价的细节都做得滴水不漏。
青崖沟收到齐思远的情报时已经是当天傍晚。赵刚把译电纸摊在桌上,李云龙凑过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长谷川到任三天就开始查户口、布暗哨、盯粮店。”李云龙把译电纸拍在桌上,“这个鬼子不简单。吉野打仗是猛,但心思不够细。长谷川正相反——他不急着打仗,他先织网。等他觉得网织好了,收网的时候就是雷霆一击。”
赵刚拿起译电纸又看了一遍,在“卖烤红薯的是晋北口音”这个细节上停了一下:“老李,齐思远说这两个暗哨的水平差——蹲在没人经过的巷口卖烤红薯,一看就是新手。长谷川能用新手,说明他手里没有老人——他刚到太谷,情报网络还没搭建起来。这批新手暗哨大概是临时从伪军里挑的,突击训练了几天就上岗了。水平差反而是好事——说明长谷川目前的可调用资源有限,他还在搭框架阶段。”
“框架搭起来以后呢?”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太谷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长谷川是情报参谋出身,他最擅长的不是派兵进攻,是策反和渗透。他能拿钱收买太谷城里的伪军线人,就能拿钱收买咱们根据地的人。吉野是明的——他把兵力摆在你面前,你看得见。长谷川是暗的——你连他什么时候动手、从哪个方向动手都不知道。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能打,在于他擅长找你的内部弱点。”
赵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李云龙的话,然后停下笔来抬起头问:“那我们怎么应对?”
李云龙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外松内紧。”他解释说,“外面看一切照旧——训练照常搞,粮店照常开,老百姓照常在村口晒太阳。长谷川的人如果在根据地外围观察,看到的应该是一支刚刚打完大仗正在休整的部队,松弛、麻痹、没有防备。但内部要加强几件事:第一,所有进出根据地的人员必须持良民证和村里开的证明,没有证明的生面孔一律不准进村;第二,各营的弹药库和粮站的岗哨加倍,夜间巡逻从一班增加到两班,巡逻路线每晚随机更换,不固定;第三,识字班暂停招收新学员——现在的学员都是可靠的堡垒户子弟,但长谷川的人如果想渗透,最容易下手的就是以‘想学文化’为借口混进来。老学员继续上课,但赵刚多留个心眼,注意有没有人在课堂上问一些不应该问的问题——比如阵地的位置、仓库的构造、指挥员的行动规律。”
赵刚把这些要求逐条记下来,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齐思远那边怎么办?他现在被暗哨盯着,电台藏在城外砖窑,每次出城发报都有风险。”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齐思远的处境确实是最棘手的——长谷川布下的暗哨虽说不专业,但毕竟还是起了作用。齐思远每次出城发报都要承担被发现的危险。但太谷交通站是独立团埋在敌人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撤。
“让齐思远减少发报频率。以前一天一报的改成三天一报,非紧急情报不发电台。”李云龙给出了明确的指示,“另外给他一个新的撤退方案——如果暗哨突然撤了,粮店周围恢复了正常,那不是好消息。那很可能是长谷川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准备收网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齐思远必须在当天关闭粮店,带着二牛和老孙头从太谷城西门撤出——西门外五里地有个废弃的石灰窑,那是我们上次反扫荡时用过的临时藏身点,位置在地图上已经标好了。我会让和尚安排人在那里接应。”
命令下达之后,青崖沟根据地表面上恢复了一种不紧不慢的日常节奏。打谷场上何满仓带着新兵连继续训练,今天的科目是战壕内近身格斗——用训练木枪在狭窄的战壕模型里练习刺杀和格挡,模拟马鞍山阻击战中反复出现的战壕肉搏场景。新兵们练得满头大汗,训练木枪互相撞击的咔咔声在山谷里回荡。识字班的教室里赵刚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新字——“信”,正在给学员们讲这个字的含义:人言为信,一个人说话要算话。田小锁把“信”字抄了十遍,每一遍都端端正正——他现在的铅笔字已经不比识字班里的任何人差了。
后山军械所的山洞里郭大锤和霍师傅正围着那两门四一式山炮忙活。霍师傅按照山炮击针的图纸用铣床铣出了三根新的击针毛坯——铣床是郭大锤用缴获的鬼子汽车变速箱齿轮改装的,铣出来的零件公差在两根头发丝之内。热处理是霍师傅亲自掌炉——击针毛坯在炭火里烧到樱桃红色,然后迅速浸入油中淬火。淬完火的击针表面乌黑发亮,硬度比鬼子原装的还高了一点。复进簧的试制也在同步进行——崔木匠从缴获的汽车弹簧钢板上锯下来一条窄窄的钢片,在铁匠炉子上烧软了以后绕成螺旋状,再淬火回火。绕出来的弹簧弹性不错,但尺寸比原装的大了一头发丝,装进炮闩里稍微有点紧。郭大锤说再磨一磨就能用。
程明义在粮店里把缴获的物资重新做了一遍清点。马鞍山一仗缴获的弹药和粮食,除去分给各营的日常消耗,库存部分全部转移到了后山山洞。山洞的入口用碎石和灌木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和山坡融为一体。公营粮店门口的柜台上依然摆着几袋杂粮样品,彭助手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有客商进来问粮价,程明义照常笑着招呼,称粮、收钱、记账,一丝不乱。任何一个外人走进这家粮店,看到的都是一家生意兴隆、账目清楚的正经买卖——不会有人想到这家粮店的真正老板此刻正被鬼子的暗哨盯着。
和尚的特战队已经做好了正太线侦察任务的出发准备。每个人轻装简行——百式冲锋枪和手枪,两颗手雷,不带炸药包。干粮带了五天份的,水壶灌满,急救包缝在军装内侧。正太铁路沿线地图被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沿途的桥梁、隧道和车站位置,蓝色笔标注了可能的高点狙击位置,黑色小字标注了齐思远从太谷传来的鬼子巡逻规律——这是长谷川上任之前搜集的情报。长谷川上任之后巡逻规律有没有调整,就需要和尚亲自去验证了。出发之前李云龙把和尚单独叫到团部,关上了门。
“长谷川是情报参谋出身,到太谷三天就开始查户口布暗哨。”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看着和尚的眼睛,“你去正太线侦察,是总部直接交代的任务。沿线鬼子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桥梁隧道的位置和守备强度,这些情报直接关系到后续破袭作战的方案。总部调动友邻部队在侧翼牵制,就是为了给你创造窗口。但你记住了——不管任务多重要,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情况不对马上撤,不要恋战。”
和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缴获的鬼子怀表放在桌上,说:“团长,今天是齐思远的发报日。等收到他确认长谷川动向的电报我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