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阻击战结束后第三天,旅长到了。
比李云龙预想的早了两天。按照旅长的一贯作风,打完大仗总要给部队留几天休整时间,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安顿伤员,这些事做完了再来“验收”。但这回旅长显然是等不及了——马鞍山一战的战果报到旅部的时候,据说旅长在电话里拍了桌子,说李云龙这小子一个团缴了六门炮,他一个旅加起来都没这么多火炮。桌子拍完了,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马往青崖沟赶。
旅长只带了两个警卫员和一个参谋,轻装简从,马背上就挂了个公文包和一个水壶。他进槐树沟的时候,哨兵远远看到三匹马沿着山路过来,还以为是旅部送弹药的运输队。等看清领头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时,哨兵吓得差点从岗哨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去团部报信。
“团长!旅长来了!已经到村口了!”
李云龙正在团部后院的库房里和程明义核对缴获物资的最终清单——给旅长看的那份。听到哨兵的喊声,他把清单往程明义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虎子低声说了句:“快去军械所,让郭大锤把那两挺多出来的歪把子和那批多出来的步枪用油布裹好塞到山洞暗格里。动作快。”
虎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李云龙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脸上换了一副笑容,迎着村口走去。
旅长已经下了马,正站在老槐树下打量着打谷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兵连。何满仓带着新兵们在练投弹,木柄训练弹在空中此起彼伏地飞着。旅长看了一阵,扭头对旁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什么。参谋掏出本子记了下来。李云龙走到跟前的时候正好听到旅长说的后半句——“……训练弹的配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科学了,落点散布也小了。独立团练兵的土办法,回去让教导队也学学。”
“旅长!”李云龙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独立团团长李云龙率全团官兵欢迎旅长视察!”
旅长回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云龙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军装上还有洗不掉的血迹和硝烟痕迹,但精神头一点不差。旅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李云龙,你小子打仗不要命,打完仗也不给自己补补?瘦得跟猴似的。怎么,马鞍山上缴了那么多鬼子的罐头,你李云龙不舍得吃?”
“报告旅长,罐头都分给伤员了。我身体好,用不着吃那个。”李云龙嘿嘿一笑。
“伤员是伤员,团长是团长。团长垮了,全团就垮了。这个道理你李云龙不是不懂——你是抠。”旅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村里走去,“走,带我去看看伤员。”
野战救护点设在槐树沟后山的一排窑洞里,是程明义组织老百姓腾出来的。窑洞里光线不太好,但干燥通风,比露天的帐篷适合养伤。陈大脚正在给一个肩膀被子弹打穿的战士换药,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警卫员的说话声,抬头一看是旅长进来了,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敬礼。
“伤员情况怎么样?”旅长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走到最近的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报告首长,重伤员六十七人,已经全部做了清创手术。轻伤员一百二十三人,大部分能自己下地走路。”陈大脚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记录本递给旅长,“消炎药和止痛药都够用——这次缴获了鬼子的一批药品,补充了我们的库存。”
旅长翻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记录本上每个伤员的姓名、伤情、用药情况、体温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大脚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旅长看完最后一页,把记录本还给陈大脚,点了点头。
“六十七个重伤员,一个都没死?”旅长问。
“目前还没有。有三个伤势特别重的,我用了缴获的吗啡做了手术,现在在观察期。”陈大脚指了指窑洞最里面三张用布帘隔开的病床,“命暂时保住了,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明后两天。”
“你做得很好。”旅长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布帘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出了窑洞。出了窑洞门,他对李云龙说:“你这个卫生队长是把好手。总部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人——能上战场抢救伤员,也能在后方管好一个救护站。”李云龙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往前赶了一步挡在旅长和陈大脚之间:“旅长,陈大脚是我独立团的人,你不能打她的主意。”
旅长斜了李云龙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调她了?”
“你刚才那话头——‘总部缺这种人’——这话我太熟了。上次你说‘旅部缺机枪手’,扭头就把我一营的机枪班长调走了。你说‘教导队缺射击教官’,第二天虎子差点就被调走了。旅长,陈大脚不行——独立团就这一个卫生队长,伤员都指望着她呢。”
旅长看李云龙这副护崽子的架势,难得地没有怼回去。他转身往军械所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你那点家当老子不动。不过你那几门炮——咱们得好好谈谈。”
军械所的山洞里,郭大锤和霍师傅正在围着那两门缴获的四一式山炮转悠。郭大锤趴在地上用游标卡尺量炮管的壁厚,霍师傅蹲在炮栓旁边研究击发机构。两个人已经研究了整整两天了——山炮的结构比迫击炮复杂得多,光是炮栓的闭锁机构就有十几个零件,每个零件的公差都控制得极严。以军械所现有的设备——两台铁匠炉子、一台手摇钻床、一台脚踏砂轮机——想要仿造完整的山炮是不可能的。但霍师傅在研究击发机构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鬼子的山炮击针和迫击炮击针在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大了一号。而军械所此前一直在生产迫击炮的复装配件,击针的热处理工艺已经很成熟了。
“团长,咱们造不了整门炮,但能造配件。”郭大锤站起来,把手里的游标卡尺放到工作台上,“这批山炮最容易磨损的零件就是击针和复进簧。击针打久了会断,复进簧压久了会疲劳。这两个零件咱们都能自己做——击针用车床车,复进簧用缴获的汽车弹簧钢板改。只要配件不断,这两门山炮能打很久。”
旅长站在山炮前面,听着郭大锤的汇报。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炮身上的编号铭牌看。郭大锤说完以后,旅长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到山炮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炮口制退器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鬼子溃逃前自己用铁锤敲的,想破坏火炮不让独立团缴获。但裂纹很浅,不影响射击安全。
“这两门山炮,炮身上刻的是驻蒙军炮兵联队的编号。”旅长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语气比刚才在救护点严肃了不少,“驻蒙军是鬼子用来控制内蒙古和晋北的主力部队。他们的炮兵联队出现在太谷,说明太原的筱冢一男已经开始调动驻蒙军的兵力了。”
“我们在缴获的鬼子文件里也看到了。”李云龙把赵刚翻译的那份电报内容简要向旅长做了汇报,“太原命令吉野就地转入防御,同时准备从大同抽调独立混成旅团南下。太谷到祁县之间的铁路沿线,鬼子要全线加强守备。”
旅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山洞口,看着外面山路上来来往往运送物资的运输队,老李头的鞭子在头顶上甩着响花,驴蹄子在碎石路上踩出均匀的嗒嗒声。旅长看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
“李云龙,你这次缴的炮,我不全拿走。两门山炮你们留着——配件你们自己能造,炮弹霍师傅也能复装,给你们比给旅部更有用。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我调走两门给新二团。孔捷那边刚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不小,火力也弱。给他两门炮,下次扫荡他能多顶一阵。”
李云龙听到“我不全拿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旅长开口只要两门步兵炮,这比他预想的要客气得多。他甚至都准备好了旅长开口要一门山炮的应对方案——那套“一门被炸坏了只剩一门能用”的说辞,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两门步兵炮可以给新二团。”李云龙答应得很快,“但我有个条件——炮手得我们自己训。孔捷的人不会用九二式步兵炮,直接给他们也打不准。我让柱子派两个老炮手去新二团,训半个月,教会了再回来。另外配属给新二团的炮弹,前五十发由我独立团出。马鞍山缴获的炮弹虽然不多,但复装弹药已经排上了郭大锤的生产线,第一批复装步兵炮弹下周就能出来。”
旅长看了李云龙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太了解李云龙了——李云龙能主动开口送炮弹,说明这次缴获的数量比他清单上写的要多得多。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旅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李云龙,“这是总部给你的一道命令。”
李云龙接过文件一看,是总部发来的嘉奖令。嘉奖令的内容不长,措辞也是标准的公文格式,但最后一行字让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独立团在反扫荡及马鞍山诸战役中表现卓着,总部决定通令嘉奖。另,为适应新的斗争形势,命独立团适时派遣特战分队深入正太铁路沿线,侦察敌交通线之守备状况,为后续破袭作战提供情报支撑。”
“总部要打正太线?”李云龙抬起头来。
“不是现在。但迟早要打。”旅长把嘉奖令接过来折好放回公文包里,“鬼子从大同调兵南下,就是要加固正太线的防守。太原和筱冢一男怕的就是我们掐断正太线——正太线是他们的命根子,断了正太线,太原就成了一座孤城。总部需要提前掌握正太线上鬼子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桥梁隧道的位置和守备强度。这些情报,一般的侦察兵搞不到。你那个魏和尚的特战队,是干这个事最合适的人选。”
旅长在槐树沟待了两天。第一天主要看缴获和看望伤员,第二天上午给独立团连以上干部开了个会,讲了当前形势和下一步的任务方向。他的讲话内容后来被赵刚整理成了会议记录,发到各营传达学习。下午旅长去看了一趟后山的烈士墓地。杨老汉带着识字班的学员们把墓地修整过了,每座坟头前面都立着新的木板墓碑,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刻着牺牲战士的姓名和籍贯。旅长在墓地前面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他走的时候对杨老汉说了一句:“这片墓地修得好。等打完仗,要把这些名字都刻到石碑上去。”
旅长走的那天,李云龙破天荒地没有提前去藏东西。他把给新二团的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仔细检查了一遍,让郭大锤在每门炮的炮架上打了一块铜质的铭牌,上面刻着“独立团军械所检修,民国三十年”。然后他让王承柱挑了炮连里技术最好的两个老炮手,一人配两个新兵助手,带上五十发复装炮弹,跟着旅长的队伍一起去新二团报到。
旅长骑在马上,看着后面驴车上拉着的两门炮和炮弹箱,又看了看站在村口送行的李云龙,忽然俯下身子说了一句:“李云龙,这次老子来打劫,你表现不错。”
“旅长,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独立团的东西不就是旅部的东西嘛。”李云龙嘿嘿笑着,肚子里却在想——你要的那两门炮,我已经提前把炮栓里的击针拆下来换成了旧的。新的击针藏在郭大锤的山洞里。等旧击针打坏了,孔捷还得到我这里来要配件。
旅长不知道李云龙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但以他对李云龙的了解,这小子一定在什么地方还藏着后手。他没有追究,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带着队伍沿着山路往新二团的方向去了。
旅长走后第二天,和尚的特战队开始为执行正太线侦察任务做准备。李云龙在团部铺开了一张从缴获文件中找到的正太铁路沿线地图——这张地图比独立团自己画的要详细得多,上面标注了沿途每一个车站、每一座桥梁、每一段隧道的位置,甚至还有铁路两侧的山势等高线和村庄分布。和尚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沿着铁路线一点一点地移动,在心里默默记着桥梁和隧道的位置。虎子站在他旁边,用铅笔在另一张纸上画着简图,标注每个制高点的视野范围和狙击位置的优劣。段鹏带着二组的人在院子里检查百式冲锋枪的枪机——这次侦察任务不需要带太多重武器,轻便灵活最重要,每个人带冲锋枪和手枪就够了,手雷带两颗,炸药包不带。
齐思远从太谷发来的最新情报也到了。他在电报里报告说,太谷城里的鬼子确实在换防——吉野明夫已经接到了调回太原的书面命令,新任的太谷守备大队长叫长谷川信夫,军衔中佐,原先是驻蒙军独立混成旅团的情报参谋。这个人的履历和吉野完全不同——吉野是关东军出身的作战军官,习惯了正面冲锋和重火力压制。长谷川信夫是情报参谋出身,擅长的是渗透、策反、情报搜集和心理战。
“情报参谋。”李云龙拿着齐思远的电报,眉头皱了起来,“这种人比吉野难对付。吉野是一把锤子,砸哪儿都响。长谷川是一把手术刀——他会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捅进来。”